第一百四十一碗 我本將心向明月

高俅充耳不聞,仍舊高聲說道:「臣認為,丞相高瞻遠矚,真知灼見,此舉,實在於國有大利矣。三省六部制,自隋朝制定以來,沒用數百年,自然有其道理。三司歷年來,帳目不清,其情可疑,臣早就想建議朝廷撤除。如今,丞相親自提出,顯然是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請陛下三思。」

這一席話出口,文武百官們下巴差點掉到地上,咱們沒聽錯吧?高俅竟然聲援王鈺,主張撤除三司?這人,未免見風使舵得太快了吧?而三司使商仲揚,更是氣得在心裡大罵,高俅這個王八蛋!活該你兒子沒有了那玩意兒,成了陰陽人,該!

就連王鈺,也覺得頗為詫異,原本以為高俅出班,定是為童貫等人搖旗吶喊,沒想到他居然臨陣倒戈。

「臣是仗義執言,秉公明斷,也請反對撤除三司的同僚們,以朝廷利益為重,勿因私憤而誤國家大事!成千古罪人!」高俅慷慨激昂,大義凜然。趙桓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哦,這事,這事,諸位愛卿,還有異議麼?」

情勢出現一邊倒的趨向,高俅之後,朝中重臣尚同良,吳用,孟昭,李綱,都出班上奏,表示同意撤除三司,還權於戶部。

正當大臣們替王鈺吶喊助威,鬧得熱火朝天之時,童貫出班了。資政殿上,突然安靜下來,從君到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掌管大宋兵權數十年的樞密使。近來,朝野傳言,媼相與寶相,翁婿不合。而此次丞相要廢除三司,童貫旗幟鮮明的表示反對,更讓人們堅信,這兩位當初共同進退的權臣,出現了隔閡。

見童貫出來,王鈺暗歎了一口氣,靜待事情的發展。

「陛下,臣童貫,堅決反對廢除三司。三司是國家最高財政機構,這是祖宗的家法,不能輕易改動。丞相改革朝政,初衷當然是好的,但是並非什麼制度都能改,若是廢除三司,只怕大臣們會有意見,也會動搖朝廷的財政政令。是以,臣建議,保留三司。」

童貫剛一說完,禮部尚書緊接著出班奏道:「陛下,臣附議。三司建立多年,經歷代先帝,都沒有出現什麼問題。如果貿然廢除,恐怕人心難服。」

「陛下,臣也附議。三司不能撤,動則生亂。」工部一班官員紛紛出班聲援童貫。情勢又有逆轉的趨向。

就在此時,高俅充當了支援王鈺的急先鋒,「慷慨陳詞」道:「變通變通,有變才能通!丞相推行新法,成效有目共睹!國家財政連年增收,對外作戰,屢戰屢勝,四海臣服,天下歸心!你們虧得還是科舉正途出身,妄讀了多年聖賢之書,卻是如此不明事理!食古不化!」

本來他的臨陣倒戈,就為童貫一幫人所不齒,現在居然還人模狗樣訓斥眾官。

「高俅!你卑鄙無恥!毫無信義!人無信不立,你有何面目立於這金殿之上!」工部尚書是童貫門生,見高俅如此猖狂,早就壓了一肚子火。

「曾尚書!本官哪裡卑鄙無恥,毫無信義了!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是誹謗大臣!」高俅寸步不讓,針鋒相對。

莊嚴之地,變成了潑婦罵街的市井,眾位大人,都不顧身份和斯文,當堂對罵起來,言辭越來越激烈,最後甚至上升到了人身攻擊的高度。堂堂國家重臣,社稷棟樑,斯文掃地,只差沒有動起手來。

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玉階之上兩位,可是瞧得真真切切,一言不發的看著這場鬧劇。他們兩人都知道,要自己出了場,才是這場鬥爭的白熱化。

「你身為國家重臣,口出汙鄙之言,簡直豬狗不如!我若是你,早就一頭撞死!」

「你見風使舵,毫無立場,你,你,你簡直就是個王八蛋!」

「你才是王八蛋!我不但罵你是王八蛋,我還要證明你是王八蛋!」

看到這會兒,王鈺幾乎苦笑起來,還以為自己這種沒認真讀書的人才會罵髒話,沒想到這些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大人們,著急起來,也會指天罵娘。稍微扭頭,瞥了趙廣一眼,發現他倒是沒事人兒一樣,捧著那柄金鐧看猴戲一樣盯著殿下。

再轉過身去瞧趙桓,他也正看著自己,隨即點了點頭。王鈺會意,往前踏出兩步,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行了,各位大人,吵是吵不出個結果來的。」王鈺一發話,下面的文武百官這才消停下來,一個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大臣們退回班裡。

「政見不同,這是常有的事情,沒有必要上綱上線,甚至是人身攻擊。我提出廢除三司,有人支援,有人反對,這很正常,大家可以各抒己見嘛。不過,最後拍板決定,還是要由陛下聖裁才是。」

趙桓聽到這話,心裡很不痛快,由朕聖裁,你什麼時候讓朕聖裁過?但王鈺既然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自己,也不能不接著。當下,趙桓輕咳了兩聲,向下一望,問道:「這,廢除三司,列位臣工都有自己的理由。朕認為……」眼光在群臣之中搜尋,突然看到三司使商仲揚耷拉著腦袋,閉目養神。這廢除三司,你是首當其衝,難不成還想置身事外?

「商仲揚,你是三司使,你來說說,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趙桓說道。

商仲揚心裡跟明鏡似的,所以大臣們爭論的時候,他根本不去摻和。這時聽到天子召喚,方才慢步出班,不急不徐的從袖中掏出奏本:「陛下,臣的意見,都寫在奏章之上,請聖上過目。」

王歡下殿,接商仲揚奏章,呈到趙桓手中,展開一看,排頭第一行字就大出趙桓意料之外,「先帝在時,嘗與臣等言道,國之大事,當與時俱進。開國百年,積弱難返,王相推行新法,富國強兵,時也,勢也……」

越往下看,趙桓越是膽戰心驚,這商仲揚是三司最高長官,他怎麼還幫著王鈺說話,再三力陳三司制度的弊端,極力主張廢除三司,還權戶部。

「工部尚書,禮部尚書,結黨營私,欲行不軌。自新法推行以來,屢次出言無狀,阻撓新法實施。臣認為,此二人身居高位,卻不思為國盡忠,為君分憂,是為大不敬,當加以懲戒,以儆效尤。」

「這,這……」趙桓看得雲山霧罩,這贊同廢除三司,怎麼還夾帶著彈劾同僚呢?轉念一想,這事,恐怕也只有王鈺才能幹得出來。罷了,看來廢除三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反正軍國大事,一切不由朕主,隨他去吧。

合上奏章,趙桓暗歎了口氣,無奈的說道:「商仲揚身為三司使,尚且秉公直言,不循私情,贊同廢除三司制度,還權戶部。朕意已決,即日起……」

「陛下!」話說一半,輔政王趙廣突然轉過身,倒讓趙桓吃了一驚。

「輔政王,有何話講?」

「三司制度,是祖宗家法,臣認為,不可擅自改動。王相推行新法,雖是國策,但也需切合實際。朝中大臣,反對者甚多,陛下不可不察。」趙廣懷抱金鐧,面無表情的說道。此話一齣,滿堂皆驚,真正的交鋒開始了。

趙桓正遲疑間,又聽王鈺奏道:「陛下,臣受命於先帝與陛下兩代君王,推行新法,改革朝政。數年來,惶恐之至,惟恐有所怠慢,辜負先帝及陛下重託。三司制度,積弱難返,若再不改革,勢力影響到變法大業。這不但是臣的意思,更是朝中大多數同僚的主張。輔政王殿下所說,反對者甚多,不知道指的是什麼人?為何微臣沒有瞧見?」

「適才眾臣辯論,莫非丞相沒有看見麼?樞密使,禮部尚書,工部尚書,三司副使,三司判官等眾多大臣……」趙廣轉身正面王鈺,大聲說道。

「王爺!」王鈺的聲音陡然提高,生生將趙廣的話壓了下去。「大臣們各抒己見,這沒有錯,可有些人的話聽得,有些人的話卻聽不得。您說誰?工部尚書?禮部尚書?」

「不錯!還有……」

「好!」王鈺將衣袖一揮,側過身去向趙桓拜道:「陛下,對工部尚書,禮部尚書兩位大人,當如何處置?」

趙桓見輔政王與王鈺爭執不下,正感左右為難,如坐針氈,此時見王鈺詢問,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半晌之後,方才小聲說道:「此事,但憑丞相處理。」

「臣謝陛下信任。」王鈺說完,立即轉身步下玉階,群臣俯首。行至禮部尚書面前,王鈺直視著他,後者見狀,心中驚恐,抱著笏板低下頭去。王鈺冷笑一聲,行走於文武兩列之間。

「前些時候,我到鄂州,見市井繁榮,以為鄂州治下,百姓安居樂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誰想到,這粉飾出來的太平景象下,隱藏的是一大幫的貪官汙吏。自知府童師閔以下,揪出十餘名鉅貪!涉案款項數以千萬計,幾乎是去年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半!貪官害民,庸官誤國!若不澄清吏治,國家如何才能長治久安?」

話到此處,明白人已經聽出端倪來,王相這是意有所指。

「可就在這金殿下,就有那麼幾位大人,身居高位,不思為國效命,只知道中飽私囊,收刮民財。其一個,官邸造得極大,最近又張羅著在京城西郊修園子。還有一個,兒子在蜀中射洪縣任知縣,藐視中央朝廷的權威,私自立下名目,徵收重稅,搞得是民怨沸騰。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聽說買家賣家都要交稅的奇談怪論。我倒是有個設想,朝廷定個鉅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李大人,封大人,你們說呢?」

工部禮部兩位尚書,聽到王鈺提起的事件,就知道今天完了。張羅著修園子的是工部尚書,兒子在射洪任知縣的是禮部尚書。他們怎麼也不會料到,王鈺抓把柄會抓到他們頭上,按說領頭是童樞密,為何王相隻字不提?莫非要拿我們當替死鬼?

李封二位,冷汗直冒,此時,只能寄希望於恩師童貫了。可童樞密似乎老僧入定一般,對眼前的態勢不聞不問。

「丞相,空口無憑,您憑什麼指責下官……」工部尚書封大人先沉不住氣了。

王鈺走到他跟前,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這可就怪了,封大人哪隻耳朵聽到我在指認你?我只說有人修園子,我可沒說是你封大人,你怎麼就著急承認了?」

自知失言,封大人突然搶出班去,面朝皇帝跪拜道:「陛下!請替微臣作主!臣入仕以來,忠君愛國,克盡職守!丞相他這是欲回之罪,何患……」話剛說到這裡,突然發現面前多以兩隻腳,渾身一顫,仰頭望去,正瞧見王鈺那張掛滿了笑容的臉。

「封大人,有話,去對大理寺的大人們說。」

「王鈺!你……」封大人手指王鈺,鬚髮倒立。

「來人!摘去烏紗,扯去官袍,以五色大棒,打出宮去!」王鈺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殿下武士聞聲而入,手持五色大棒奔上前來,摘去封大人烏紗官帽,扯下朝服,不分由說,劈頭蓋腦打出宮去,直打得他抱頭鼠竄,哀號不已。

殿上眾官,莫不變色!

王鈺牙關緊咬,胸脯不住起伏,繼而長長的撥出一口氣,重新換上一副笑臉。又踱步到禮部尚書面前,尚未開口講話,李大人卻已經驚慌失措,搶出班來,將笏板放於地上,又把烏紗包帽自行摘下,伏地請罪道:「陛下,臣教子無方,甘願受罰!」

「這就對了,大家臉上都好看。」王鈺很滿意他的舉動,微微頷首,回過身去朝殿外招了招手,四名武士快步入內,架起了李大人,作勢欲打。

「住手,李大人年事已高,就不必打了,還是讓他坐著轎子去大理寺吧。」

「謝陛下,謝丞相。」李大人微閉雙目,低聲嘆道。王鈺今日重拳出擊,置五色大棒於殿前,擺明了是要清除朝中異己,同時,也是向皇帝,向趙廣,甚至是向童貫示威,希望他們好自為之。可憐,自己與封大人,作了那殺雞給猴看的雞。早知如此,又何必跟著樞密相公謀劃此事。

頃刻之間,六部尚書已去兩人,戶部與吏部兩部尚書因職權旁落,本就出缺,刑部尚書由孟昭兼任,兵部尚書又是王鈺本人,三省六部盡入王鈺之手。若再罷三司,呵呵,整個中央機構,全是王鈺的人。而在地方上,長江以北,上起幽雲,下至京南路,分別駐守著种師中,林沖,呼延灼,全是王鈺親信。長江以南,除趙構所佔據的兩路外,兩處大營是王鈺嫡系兵馬,一個衛戍區是王鈺舊部。正所謂,權傾天下,威加海內,皇權旁落,相權鼎盛。

王鈺回到玉階之上,衝趙桓拜了一拜之後,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垂手肅立,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趙廣神色陰沉,懷抱著金鐧猶疑不決。誰也不曾料到王鈺今天會來這麼一手,人非聖賢,敦能無過,朝中大臣,又不是聖人,哪能沒有一點小節上的過失,可偏偏抓在了王鈺手裡,便大做文章。如今,朝野內外,全是王鈺心腹,較之當年的蔡京,有過之而無不及,再任由其發展下去,只怕將來有朝一日,這大宋天子,也會改姓王!

「今日就到此為止吧,退朝。」趙桓眼見朝中生出變故,驚恐不安。散朝之後,百官行色匆匆,急先恐後步出朝堂。趙廣神色黯然,懷抱沒有派上用場的金鐧,步履蹣跚的向外走去。唉,天要亡我,無力迴天吶。

童貫顯得格外失落,來上朝時,簇擁著自己的那幫同僚,此時全不見了蹤影。王鈺啊王鈺,養虎為患啊。

「岳父大人留步。」背後響起王鈺的呼喚。

童貫剛要抬腳走下臺階,聽到這一聲,停了下來,卻並沒有回頭。王鈺趕上前來,躬身一揖,執禮甚恭:「岳父大人,下月初五,是您大壽,素顏與小婿商議,想給岳父大人好生操辦一番,不知您意下……」

「王爺,你還想替老夫操辦大壽?這可擔當不起,如果你還念著老夫往日的好處,或者看在素顏的面上,就讓老夫多活幾年,拜謝。」童貫冷哼道,說罷揚長而去。

王鈺一直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失,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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