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不得不小心一些。妾雖在深宮之中,但也聽到一些傳聞。據說民間將小王相爺奉若神明,文人士子更是對他推崇備至,視他為士林領袖。臣妾是婦道人家,可也知道這天下是趙家的,王鈺威望這麼高,又控制京城衛戍,萬一……」
她的話,正說到趙桓的痛處,一時不耐,大聲喝道:「婦人不得干政!」
嚴恪嚇了一跳,怔怔的望著皇帝,滿臉委屈,一言不發。趙桓長嘆了口氣,看她時,卻已經是淚流滿面,慌忙哄道:「朕一時情急,並非有意,愛妃切莫傷心,好了好了,都是朕的錯。」
嚴恪楚楚可憐,如小鳥依人般倒在趙桓懷裡,委屈的說道:「臣妾只是關心陛下,替陛下擔憂,沒有其他意思。」
摟著美人香肩,趙桓在她小嘴兒上親親一吻,輕聲說道:「不必擔心,蔡京已經倒臺,只要他一死,下一個就是王鈺。」
「陛下要殺蔡京?」嚴恪突然掙扎著起來。
趙桓倒是有些意外,點頭道:「這老賊禍國殃民,不死不足以平民憤。」
「陛下,臣妾認為不可。蔡京為相多年,黨羽遍佈天下,若他一死,只怕引起朝野震動。再則,大宋開國以來,以仁義治天下,若殺重臣,於國不利。蔡京已經八十高齡,時日無多,陛下何不由其自生自滅?」嚴恪又將趙桓方才「婦人不得干政」的訓示置之腦後。
趙桓聽了這番話,倒也覺得有些道理,反正蔡京已經是風燭殘年,何不將其流放嶺南,任其自生自滅,也給自己落下一個寬大為懷的好名聲。
次日,趙桓下詔,歷數蔡京罪狀,但念其風燭殘年,從輕發落,只流放嶺南,家產充公。王鈺聞訊後,派人追查此事,得知趙桓是聽了賢妃嚴恪的進言。遂對嚴家父女,懷恨在心。
城西校場,供皇帝檢閱的一萬名南府軍將士,排成佇列,衣甲鮮明,戰馬雄駿。這些幽雲兒郎,幾年來駐防京師,日日操練,從不懈怠。林沖任京師衛副指揮使後,治軍嚴明,頗有成效。
已近晌午,遲遲不見皇帝蹤影,將士們一動不動,立在寒風之中。索超,徐寧,楊志,楊效祖四員虎將,各持兵器,立在陣前。
「兄長,這都快晌午了,怎麼聖上還沒到?」楊效祖受王鈺提拔,才有今天。對王鈺忠心耿耿,眼見王相守在校場前,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心生不滿。
楊志與楊效祖是同宗兄弟,在梁山相認,以兄弟相稱。此時聽兄弟問起,環顧左右,小聲說道:「兄弟,蔡京倒臺,皇帝下一個目標,就是咱們相爺,這事兒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聖上遲遲不到,這是給相爺臉色看呢。」
楊效祖一聽這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想先祖楊業,精忠報國,最後卻一頭撞死在李寧碑上。楊家代代英烈,忠於皇室,結果呢?忽然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南府軍的日常訓練都有所加強,特別注重處理突發事件的能力。林大人甚至特別挑出武藝過人,反應靈敏計程車卒,嚴加訓練,莫非有什麼緣故?
忽聞鼓樂齊鳴,聲勢驚天,南府軍將士向校場入口看去,卻見天子鑾駕,迤儷而來。前方禁軍開道,後面百官相隨。
王鈺身著戎裝,全副披掛,縱馬向前,到天子駕前停下,下馬拜道:「臣王鈺,恭迎聖駕。」若是從前,趙桓多半都是叫王鈺免禮平身,可今天卻有些不同。趙桓在王歡攙扶下,乘上御馬,頂著華蓋,向軍陣行去。
經過王鈺身邊時,才不冷不熱的叫道:「平身吧。」王鈺鎮定自若,跨上戰馬,緊隨其後。趙桓長在深宮之中,平日所見,不過是內衛禁軍,幾時見過如此雄壯的騎兵,一時看著新鮮,向身邊一人說道:「秦檜,你看這南府軍,可算是威猛?」
秦檜跟王鈺年紀相仿,手長過膝,方面大耳,生得相貌堂堂。可這也絲毫不影響他行事狠毒。聽天子問起,遂回答道:「南府軍固然英勇,但也是王者之師,理應忠於陛下。」
趙桓聽出話中之意,一笑置之,沒有多說。行到楊志面前,見青面大眼,紋有金印,容貌異於常人,心裡先有三分不喜,問道:「你是何人?現居何職?」
楊志在馬上一欠身,回答道:「臣楊志,現任南府虎賁軍統制。」
此時,秦檜在一旁插話道:「陛下,此人是楊業之後,早前任殿帥府制使,因失陷花石綱,不敢回京覆命。後回京,因賣刀殺人,被刺配大名府,受蔡京女婿梁中書賞識,為其押運送給罪臣蔡京的生辰綱,被梁山匪首晃蓋等用計所劫,遂落草梁山,作了反賊。」
楊志聽秦檜稱自己為反賊,心裡惱怒,但在天子面前,卻也不敢造次,只得忍氣吞聲。趙桓聽罷,更是不悅,自顧言道:「怎麼南府軍裡盡是紋面兇惡之輩?豈不壞了王師的聲譽?」這話,卻是說給身後王鈺聽的。
閱兵完畢,王鈺命諸軍回營。趙桓滯留校場,召王鈺問話。一開頭,就不輕不重的點了王鈺幾句,說南府軍中,盡是原梁山賊部,萬一反心不死,豈不壞了大事。話裡話外,都在數落王鈺的不是。
那南府軍五虎上將,加楊志,索超,楊效祖,徐寧四人,都是當初趙佶親自下旨,同意王鈺選用的。而且這些將領,在幽雲戰場上,是立下了赫赫戰功。現在趙桓舊事重提,用心不良。
「陛下,臣用人,都是遵守朝廷的制度,也得到了太上皇的允許。臣麾下將領,雖是梁山舊部,然其忠義之心,不輸旁人。在前線戰場,更是奮勇殺敵,保家衛國。豈能因其臉上紋有金印,就說他們壞了王師氣象?」王鈺不軟不硬,頂了幾句,希望趙桓見好就收。
趙桓倒還是頭一回被王鈺頂撞,一時沒了主意,倒是身邊秦檜陰陽怪氣的問道:「王少師,下官聽你這話,似乎在頂撞聖上?」
王鈺盯了他一眼,問道:「你就是新任的殿帥府太尉秦檜?」
「正是下官,不知王相有何見教?」秦檜迎著王鈺犀利的目光,漫不經心的問道。
「見教不敢當,教教你作人,藥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有誰聽到我頂撞聖上了?你們聽到了嗎?」王鈺聲傳四方,向趙桓身後百官問道。
眾官一迎上王鈺的目光,紛紛低下頭去。此時,蔡京倒臺,蔡黨已經被肅清得差不多了。滿朝文武之中,除了為數不多的保王黨外,其他的,不是立場模糊,但是與王鈺交好的大臣。尚同良,孟昭等人見王鈺跟聖上起了衝突,暗叫不好,慌忙上前勸解道:「陛下,王相併非有意頂撞。只是這南府軍中將領,都是忠心為國的賢臣。豈能因其形容兇惡,便另眼相看?」
趙桓沒想到一貫言聽計從的王鈺,會在今天當著大臣的面護犢子,頂撞自己。看來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就如當初太上皇所言,王鈺絕對不會束手就範,對此,自己不應該抱有任何幻想。
一念至此,遂笑道:「哎,何必如此緊張,朕只是戲言而已,況且……」
「陛下!」不等他把話說完,王鈺突然打斷。百官皆驚,誰敢打斷皇帝的話?難道王鈺不怕掉腦袋麼?
「君無戲言!將士們為國殺敵,流血犧牲,陛下惡言相向,不怕寒了將士們的心麼?」王鈺不顧禮制,坐於馬上直視著趙桓。本來他不想這麼早就跟趙桓攤牌,但看他今天這架勢,擺明了跟自己過不去。先是說南府軍的將領容貌兇惡,接著又說他們是梁山賊寇,擔心他們反心不死。
這是什麼意思?不就是說這些人不適合領兵麼?那你接下來是不是就想要撤換我南府軍中的武將?把我的嫡系統統肅清?媽的,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動作也忒快了些。
王鈺一句話,驚得校場之內,無人再敢多言。趙桓實在沒有料到,王鈺會來這一手。吞吞吐吐,支支唔唔,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王鈺!你目無聖上,居心叵測!莫非是想造反麼!」正當眾人噤若寒蟬時,秦檜突然厲聲喝道。這一句話,如平地一聲雷,震得文武大臣面面相覷。看今天這局面,恐怕有大事要發生啊。雖然同僚們私下裡曾經談論過,蔡京一倒,下一個該遭殃的就是鋒芒最盛的王鈺,但是沒有想到,王鈺竟然先發制人。在這校場之上,給聖上來了一個下馬威。
「秦檜,本官再說一遍,藥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造反這頂帽子太大,我可戴不下。」王鈺狠狠盯了秦檜一眼,又轉向趙桓道:「陛下,臣並非有意頂撞。只是近來,坊間傳聞,說什麼飛鳥盡,良弓藏,陛下知道,臣書讀得不多,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趙桓跨在馬上,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完全沒有了方寸。見王鈺突然提起這事,慌忙答道:「絕無此事!王相素有大功於國家,是我大宋柱國之臣,朕豈能不知?不知是誰居心叵測,傳此謠言,朕若查出,定斬不饒!」說完,又訓斥秦檜道:「你怎能不分尊卑,對王相無禮?還不快向右僕射賠不是?」
秦檜輕咳一聲,面無表情的向王鈺一揖,低聲說道:「下官無意冒犯,請相爺恕罪。」
此次校場事件,拉開了王鈺與趙桓爭鬥的序幕。就在校場事件的第二天早朝,就有言官在秦檜授意下,上奏彈劾王鈺有不臣之心。但趙桓卻訓斥了進言的大臣,不予理會。又有大臣上奏說,王鈺兼任宰相與京師衛戍區指揮使,與制度不合,建立另行選派合適人選,擔任京師衛指揮使,讓王鈺專任右僕射,安心主持變法。
這一切行動,王鈺都看在眼裡。皇帝是在試探自己,同時向自己示威。其實雙方都在試探對方,就看誰忍不住,先捅破這層窗戶紙。
十二月二十,離年關只有十日,趙桓突然下了一道詔命,說是西夏進兵神速,已經攻克太原,大有揮師南下攻取汴京之勢。京師安危,不可小視,要殿前司與南府軍共同負責京城防務。終於,趙桓首先失去了耐性,向王鈺下手了。
王鈺表面上遵從天子詔命,下令南府軍讓出部分防務。可當秦檜領著殿前司兵馬,前去交割防務時,南府軍的將領關勝秦明二人,總是以種種理由推脫。一會兒說兵馬尚未整頓停當,容後再來。一會兒又說殿前司程式不對,手續不齊。反正一拖再拖,秦檜跑了七八趟,愣是沒有把防務給接下來。殿帥府這邊,稍有不滿,剛要強硬接收時,南府軍的騎兵衝鋒陣就擺了出來,嚇得秦檜慌忙帶人奔回。
秦檜向趙桓上奏,說王鈺兩面三刀,暗地裡縱容部下滋事。趙桓明知道這是王鈺在搞鬼,但京城在他控制之下,自己也無可奈何。自己雖然親自掌控三衙的兵馬,可自從王鈺變法之後,三衙只統管本部兵馬,全國軍隊的管理權,已經收歸樞密院所有。現在王鈺控制著京城,三衙的兵馬,有的駐防陳橋,有的駐防青崗大營,雖然近在咫尺,可中間隔著南府軍。就算是打,也需要時間準備啊。
正當趙桓憂心如焚之時,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太上皇昏迷之前,曾經提到過一個人,那就是韓毅。翻開此人履歷,可以看出,韓毅跟王鈺,從來都是連在一起。當年王鈺出使遼國,韓毅就是副使,後來王鈺任殿帥府副職,韓毅也在他手底下帶兵。再後來,王鈺被放了幽雲外任,韓毅就是幽雲騎軍司的副長官。現在,王鈺是京師衛戍區的最高長官,而韓毅又是他的副手。太上皇英明,從一開始,就把韓毅這顆棋子擺到了王鈺身邊。
臘月二十三。
禁宮西門,負責守衛宮門的武士們,正手持長戟,一動不動。一頂軟轎,從宮裡出來,行至宮門時,被武士攔住。禁宮守衛森嚴,任何出入,都有相當嚴厲的盤查。
那轎邊跟著一人,穿著便裝,士兵們一時沒有認出來。待走到面前時,才發現,原來是太上皇跟前的李吉李公公。
「公公,您這是……」士兵們見他身著便裝,疑惑的問道。
「奉太上皇之命,出宮辦事。」李吉在宮內名望極高,自然不屑於跟這些武夫一般見識。士兵們聽他這一說,再不敢多問,甚至連轎中是何人也不盤查,就此放行。
李吉跟著那頂轎子出了皇宮,一路西行,到了汴京城有名的攬月樓下。這攬月樓是京城裡有名的酒樓,在這裡,只要你有錢,就可以吃到南北各色佳餚。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無所不有。
李吉早在兩天前,就已經在這裡定下了雅座。在樓下停住轎子,李吉上前,從轎中扶出一人,不是趙桓是誰?兩人踏進攬月樓,只見賓客滿座,呼朋喚友,划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當真是熱鬧非凡。
店裡掌櫃認出李吉,也不多言,直接領到樓上雅座前。李吉又打賞了一錠大銀,叫他好生照看,不要叫不相干的人上來打擾。掌櫃唯唯諾諾,領了賞銀,自下樓去了。
「大官人,就是這間。」李吉攙扶著趙桓,指著一處房間說道。言畢,推開房門,徑直入內。那房中,卻早已經候著一個人,三十多歲,相貌堂堂,英武不凡。身穿一領團花戰袍,手執一柄西川摺紙扇。見趙桓李吉二人進來,慌忙上前,一掀衣襬,就要拜倒下去。
「韓將軍不必多禮,請起,請起!」趙桓表現出了少有的「禮賢下士」,親手扶住韓毅。君臣二人落座之後,李吉告辭出去,安排人手,佈防在攬月樓四周,以防有變。
一時無話,兩人靜坐於桌前,盯著那滿桌的佳餚發呆。韓毅是個明白人,他知道皇帝今天為什麼在此處秘密召見自己。校場事件,如今滿朝文武都已得知,眾說紛紜,尚無定論。韓毅雖未親見,但也想像得出當日態勢。
聖上今天來的用意,怕是要讓自己,對付王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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