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碗 王鈺亮劍

那兩頂轎子行過柴進堂官轎旁邊時,後面的一頂轎子掀起了轎簾。露出一張芳華絕代的俏麗臉龐來。

「停轎。」轎中女人輕聲叫道。前面那頂轎子也隨之停了下來。不過轎中之人,並未下來。而是一人丫頭從前面奔來,在那女人轎外問道:「南仙小姐,夫人詢問為何停轎?」

「紅秀,恐怕要請夫人下來一趟了。」耶律南仙的目光,一直盯著街邊兩名被按倒在地的學生身上,說完後,下了轎子。耶律南仙自到寶國公府後,一直深居簡出,柴進堂當然不認識。

不過,隨之下來的童素顏,柴進堂可是在王鈺大婚慶典上見過的。臉上閃過一抹驚色,忙下轎上前,拜道:「下官柴進堂,見過相國夫人。」

童素顏被紅秀攙扶著,來到耶律南仙身邊,小聲問道:「出什麼事了嗎?」耶律南仙眼下仍舊沒有名份,在朝廷命官面前自然說不上話,遂對童素顏耳語了一陣。後者聽罷,微微頷首,遂笑道:「原來是孝文侯,我家相爺時常提起你。」當初,童素顏女扮男裝,在尚儒書院讀書,跟柴進堂也算是同學。

柴進堂面不改色的回答道:「當年寶相,夫人還有下官同院求學,一轉眼,都過去幾年了。不知寶相近來可安好?」柴進堂前面說著話,背後卻暗打手勢,隨從見狀,就要偷偷帶走那兩名學生。

「慢著!」耶律南仙一聲冷喝,叫住了那幾人。柴進堂臉色一變,正思考對策,耶律南仙已經走了過去,冷若冰霜的問道:「看這兩人穿著,似乎不是普通人?不知孝文侯為何將他們羈押?」

「這事,本官似乎用不著向你交待吧?你是什麼人?」柴進堂抖出了官威。

耶律南仙並不理會,慢慢靠上前,見柴進堂的幾名隨從神情勇悍,心知不是易與之輩。此時,那兩名學子聽到王相的夫人到了,拼命掙扎,吐出口中泥沙,艱難的叫道:「我們要見小王相爺!人命關天啊!夫人救命!」

童素顏一來出生在豪門,二來又是一品誥命夫人,方才耶律南仙又有交待了一番。聽到學子呼喊,便沉下臉去,不滿的問道:「孝文侯,既是求見我夫君的人,你憑什麼扣下?」

柴進堂一時作難,敷衍的答道:「下官見他們跡象可疑,滿臉鮮血,所以……」

「哼!這京城的治安,也輪不到你孝文侯來管吧?夫人,他們既要求見相爺,便隨我們一起到寶國公府吧。」耶律南仙說道。

柴進堂一聽,脫口說道:「不可!這事……」

「怎麼?當朝丞相正妻,一品誥命夫人說的話,不管用麼?柴進堂,你最好不要管這事,一旦相爺得知此事,怪罪下來,你可擔當不起。」耶律南仙語含威脅,步步緊逼。柴進堂心知今天這事,自己已經管不下來,思之再三,只得拜辭童素顏,帶著自己的人離去了。

回到寶國公府,耶律南仙急領兩名學子拜見王鈺,細說御街前發生的慘案。

「什麼?有人調動軍隊,到御街鎮壓?誰的軍隊?」王鈺聞訊大驚!太學生要去請願,他早就知道。也料到蔡京會得到訊息,可以蔡京的行事作風,他絕對不可能如此鋌而走險。所以,王鈺才安心呆在寶國公府裡,靜待訊息。

「王相,學生聽那領軍將領言道,要將我等抓入殿帥府,想必是殿前司的兵馬。」

王鈺拍案而起,怒喝道:「豈有此理!京城衛戍,是我南府軍的事情!幾時輪到他殿帥府來插手?在京城地界,沒有皇帝詔命,沒有樞密相公親筆手札,就敢調動軍動,我看他們才是想要造反!」

這事的確出乎王鈺意料,旁邊吳用聽完後,走上前去,向王鈺說道:「相爺,下官認為,這事恐怕不是公相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王鈺深知蔡京為人,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斷然不會作出這種不經大腦的事情。既然蔡京,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岳父童貫,那就有隻有一個人了。哼哼,既然他自己尋死,可就怪不得自己了。

「吳用,你速去京師衛戍衙門,傳令索超,讓他率本部兵馬,到御街平叛。告訴索超,平的是亂軍,不是學生,要是傷了我一個學弟,我可要讓他拿話來說。」王鈺軍令一下,兩名學子方才放心。拜謝王鈺後,正要離開,卻被叫住。

「你們受了傷,就在我府上暫歇,先包紮傷口才說吧。放心,我王鈺是太學出身,絕不忘本。你們都是我的學弟,拼著腦袋上烏紗不要,我也會保住你們。」王鈺對這些「學弟」,很是關懷。

「感謝恩相厚意,但同窗們還在御街前流血犧牲,我等豈能苟且偷生?就此拜別,若能生還,不敢忘王相大恩。」這兩個書生,倒有幾分骨氣。王鈺點了點頭,放他們走了。

待眾人走後,耶律南仙踏進王鈺書房,只說了一句話:「終於開始了。」

御街上,喊殺聲仍未停止,橫屍遍地,怎一個慘字了得。數百太學生,死傷過半。但悲痛的學生們並沒有因為眼前的慘狀,而萌生退心。他們緊緊護衛在陳東周圍,拼死抵抗著士兵們的輪番進攻。

「殺!殺盡這些逆賊!」方猛面對眼前的慘狀,絲毫沒有憐憫之心。百姓們眼見軍隊如此殘暴,竟對手無寸鐵的讀書人下此毒手。義憤填膺,無奈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是想幫這些文弱的學生們一把,也力不從心。

正當眾人絕望之時,忽聽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伴隨著鎧甲兵器碰撞所發出的鏗鏘之聲。再等一陣,似乎連腳下的地面也為之顫抖。眾人回頭一看,只見遠處塵頭大起,一彪威猛的騎兵正急速開進。街上百姓紛紛讓道。

為首一將,手持大刀,背後旗號分明,南府驍騎軍索超。人未到,聲先至:「奉寶相鈞旨,前來平叛!」平叛?難道連小王相爺也要對這些學子們下狠手?這天下還有沒有公理了!

索超奔至御街前,勒住坐騎,躍馬揚刀,雷若奔雷:「聽好了!寶相有令!太學生聯名請願,是激於義憤!也是在朝廷制度的許可範圍之內!你等亂軍,妄殺好人,快快放下兵器!誰敢不從,格殺勿論!」

百姓們聞言,轟然叫好。南府軍英勇善戰的威名,舉世共知。這些幽雲兒郎,當年在北方,打得契丹人,女真人聞風而逃,何等威風!方猛也素知南府軍驍勇,但上頭有命令,自己如果不執行,可沒自己好果子吃。

「不要管他們!將剩下的學生帶走!」

「誰敢!」索超綽號急先鋒,在軍中威名遠播,僅次於林沖等人。見亂軍還敢負隅頑抗,蔑視南府軍威,大怒,雙腿一夾,胯下戰馬閃電般奔出。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衝至方猛面前,一口大刀,劈落方猛頭盔,直架到他脖子上。

方猛大駭,見索超如此驍勇,一眨眼就衝至自己面前,直追當年斬顏良,誅文丑的關帝聖君。一時沒了主意,慌忙叫道:「左右!誰來救我?」

有士卒剛一動身,便被先前那提轄官擋住,大聲喝道:「退後!放下兵器!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小王相爺寬大為懷,必不追究我等!」士卒們一聽,面面相覷,當有第一個士卒帶頭放下兵器時,其他人紛紛效仿,一時御街之前,叮咚作響,殿前司軍隊的武器,掉了一地。

索超控制住局勢後,奉吳用之命,將受傷的學生送至醫館搶救,死者厚斂。不論太學生,還是京城百姓,都對王鈺感恩戴德,視若再生父母。

這一事件,震動天下。士林之中,掀起了一股批判奸黨,聲援京師太學的風潮。大宋全國的文人墨客,士大夫階層,紛紛行動,各地的聯名上書,如雪片般送至京城,矛頭再度指向了以蔡京為首的「六賊」。

禁宮,資政殿。

當蔡京踏入殿中時,已經感覺到了窮途末路。早前梁師成到自己府上來,就應該警告他不要擅自行動。可恨這愚才,竟然冒天大的風險,與宿元景一道,作出這等荒唐的事情來。如今天下輿論,都把矛頭對準了自己,今天踏進這資政殿,不知還有沒有命回去。

梁師成,宿元景二人,已經在殿中央伏地請罪,王鈺坐在旁邊,目不斜視。

「臣,蔡京,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蔡京推金山,倒玉柱,大禮參拜。殿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遲遲不見天子叫平身。

趙桓端坐於金殿之上,暗忖眼下局勢。梁師成夥合宿元景,擅自調動兵馬,殘酷鎮壓太學生,這兩人的腦袋,是不能留了,這也正合太上皇的意思。太學生們泣血上奏,稱蔡京,童貫,梁師成,李彥,朱緬,王黼為大宋六賊,請求誅殺此六人,以謝天下。

何不順應民意,將這六人斬首抄家,蔡京一黨,從此轟然倒塌。只是,童貫是王鈺岳父,又是樞密院最高長官,管著全國的軍務。若是動他,恐怕會惹急王鈺。現在王小寶在國內民望甚高,南府軍雖然表面上由副指揮使韓毅林沖二人掌管,但實至上,軍中全是王鈺嫡系,韓毅已經被架空,事情很棘手啊。童貫不能動,其他五人命該如此。

「蔡京,你知罪麼?」趙桓輕聲問道。

蔡京跪伏在地,連連叩頭道:「臣自踏入仕途來,勤於政務,難免有紕漏不周之處。但臣非聖賢,豈能無過?眼下天下輿論,皆將矛頭對準微臣,箇中苦楚,還望聖上明察。」

趙桓冷哼一聲,不再理會,轉向王鈺問道:「王愛卿,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回聖上,此次太學生激於義憤,聯名上奏。這是學生們忠心愛國的表現,應該給予嘉獎。梁師成,宿元景二人,擅自調動禁軍,血腥鎮壓,其罪當誅,不容置疑。但太學生們所言六賊之事,臣認為,就算此六人有罪,也當按照律法,詳加查明才是。切不可因片面之詞,而妄殺重臣。蔡相為官多年,勞苦功高,就如他所言,難免有紕漏不周之處。請陛下念在他往日功勞上,從輕發落為宜。」

果然不出蔡京所料,王鈺還真為他說話了。梁師成聽到此處,悔恨交加。若是聽從公相之言,也不至有今日之禍,悔之晚矣。

趙桓聽罷王鈺陳述,突然笑道:「天下傳言,蔡相與王相不合,朕今日看到,似乎傳言有誤?」

王鈺鎮定自若,回奏道:「坊間傳言,不可盡信。臣與蔡相,或許政見不合,但都是同朝為官,共理國事,理應仗義執言。」

趙桓倒有些為難了,王鈺都開始替蔡京說話,如果自己就此處斬他,王鈺若察覺到危險,恐怕會鋌而走險,反而不妙。

可眼下四海之內,輿情鼎沸,若不法辦蔡京,失去這個機會,豈不可惜?也罷,留下他一條老命,量他也興不起風浪來。

「傳旨,將蔡京削去爵位,貶為庶民,在家待罪,不得出府半步。梁師成,宿元景二人,罪大惡極,不容寬恕,交由大理寺按律問罪。王鈺處事果斷,迅速平息事端,功勞卓著,容日後再行封賞。」

大宋靖康三年年末,權傾一時的蔡京倒臺,被皇帝趙桓貶為庶民,在家待罪。梁師成,宿元景二人,因擅自調動軍隊,鎮壓學生,被大理寺按律處以極刑。而六賊中,除童貫外,或被貶謫,或被流放。這些禍亂國家多年的奸臣,都遭到了報應。訊息傳出,四海歡騰。民間奔走呼告,鞭炮聲響徹通宵。百姓們都在慶祝一代奸相,從此倒臺,不能再為禍國家。

可他們不明白,一個國家的興亡,豈是一兩個奸臣所能左右的?哪怕是倒了一個蔡京,又能說明什麼?根源,還是在皇帝身上。

事後,趙桓將左僕射的職權,暫時交由八賢王掌管。至於其他空缺,都安排了自己的親信接任。惟獨殿前司太尉一職,遲遲沒有定下。

御街慘案發生後,王鈺領頭,中書省在獲得皇帝肯定後,下發公書。讚揚太學生忠心為國,對死傷的學生,從優撫卹。王鈺為給天下學子留下一個榜樣,上奏趙佶,開啟了中原歷史上的一個先例。將御街事件發生的十二月初二,定為大宋學子的節日,永遠紀念。

王鈺此舉,是要買盡天下士子文人的心。中國歷史上,學生們向來是愛國的,也是關心國事的。以陳東為首的大宋太學生就已經開了先河,再有後來清朝康有為的公車上書,還有王鈺熟知的五四運動,都是學生愛國的代表。

王鈺變法,已經獲得了天下「工商」兩個階層的民心。眼下,又被大宋士大夫階層視為領袖人物。則封建時代「士農工商」四個階層中,支援王鈺的,大有人在。

靖康三年的大宋,處在急劇的變動之中,這場角逐中,鹿死誰手,還是一個未知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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