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碗 趙佶遺囑

朝臣中有人進言,建立趙桓派遣王鈺帶南府軍前往河北掛帥,換下趙構。趙桓猶疑不決,一旦將王鈺及十萬南府軍放出京城,幽雲又是王鈺一手發展起來,若其心生異念,將成大患。

剛剛平穩一些的局勢,又被攪得大亂。王鈺審時度勢,準備動手。

「相爺,樞密相公到了。」王忠踏進王鈺書房,向其報告道。王鈺聞方,趕緊迎出門去,將童貫接入書房,摒退下人。

「岳父大人,請上座。」王鈺請童貫上座後,自己也坐了下來。童貫見王鈺相邀,心裡已經有了底,環顧左右,再無他人,遂直言道:「賢婿,請老夫過來,可是有要事相商?」

王鈺見他如此坦率,也坦誠相告:「如今朝廷局勢有變,不知岳父大人,有何見解?」

童貫掌軍多年,老謀深算,他算定這回王鈺必將有所動作,於是直言道:「金人新敗,依老夫之見,短期之內,不太可能再揮師南下。如此,只剩下西夏。党項人向來轉面無恩,不講信義。此時,見邊境空虛,以為有利可圖。若是朝廷能放回种師中鎮守幽雲,則東北局面可得穩定。至於西北,康王雖然南撤,但黃河以北,有大宋數十萬兵馬,党項人佔不到便宜。如今局面雖然有些亂,卻亂得有章法可尋,要處理這些事情,其實不難。」

王鈺聞言,深表贊同道:「我也是這個意思,不過,此次聖上派康王到河北掛帥,分明是對我有戒心。據我估計,眼下的局面一過,想必聖上就會對我下手了。」

童貫沉吟不語,半晌之後,向王鈺問道:「你想怎麼辦?」

將身子往前一探,王鈺小聲說道:「岳父大人,我需要你的支援。」

童貫自從將女兒嫁給王鈺之後,已經是跟他同坐一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退路。趙家父子用意很明顯,用王鈺掣肘蔡京,蔡京一倒,王鈺必定會步其後塵。那時,身為王黨顯要的自己,也難逃劫數。到那時,莫說樞密使這個位置坐不安穩,恐怕連性命也難保。

想到此處,童貫直截了當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賢婿,你我是一家人。老夫肯定會支援你。不過,我希望你誠實相告,你是不是想……」說到此處,童貫伸手指了指頭頂。

王鈺笑著搖了搖頭,童貫見狀,讚歎道:「好,在這個時候你還能這麼清醒,難得。賢婿,京城在你南府軍控制之下,而我執掌樞密院,你我聯手,必定進退自如。」

「話雖如此,但我們得早作準備。眼下當務之急,不是擺平混亂的局面,而肅清蔡京一黨。這也是聖上的意思,我們大可順水推舟。」

童貫對王鈺這話,卻表示了不同見解:「蔡京眼下已經日窮西山,他的權利大部分都到了你手中。賢婿為何還對他如此忌憚?」

王鈺聽罷,擺了擺手:「岳父所言,固然不假。但你想過沒有,蔡京舉薦康王到河北掛帥,這個動作,難道沒有別的意思?」

康王總督河北各衛,擁有幾十萬兵馬的指揮調動權。若朝中一旦有事,他大可打著「勤王室,清君側」的口號大舉進兵。趙桓當初就已經作出了最壞的打算,趙構這個差事,表面上看,是針對外敵。可有心人才能看得出來,這一手的確玩得漂亮,可謂一箭雙鵰。

聽完王鈺這番解釋,童貫更疑惑了:「既然如此,你當初為何不極力阻止此事?」

「唉,當初也是事出無耐,聖上乾綱獨斷,哪有我們作臣子說話的份兒?」王鈺嘆道。其實王鈺心裡根本沒有這麼想過,當初康王到河北掛帥,若他要阻止,還是有辦法的。之所以沒有這麼作,是因為他明白趙構這個人。如果按原來的歷史發展,徽欽二帝會被擄到北方,汴京會被攻破。而趙構則會在南方稱帝,而南宋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迎回徽欽二帝。換言之,趙構,他也想作皇帝。

如果一旦朝中有變故,趙構絕對不會拿手裡的兵馬往南府軍這塊硬石頭上撞。他肯定會以「勤王」為口號,擁兵自立。從這一點上來說,趙桓起用趙構,實在是大大的失策。而這一點,也只有王鈺這個從西元兩千零七年穿越過去的人,才看得比誰都明白。

而王鈺之所以如此忌憚蔡京,是因為這個人為相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全國。如果自己動了手,他一旦倒向趙構,其號召力是可怕的。到那時,天下就會陷入之中。而外敵伺機長驅直入,自己就算有通天之力,恐怕也無濟於世。所以,蔡京這個人,一定要死。

禁宮,皇帝趙桓被他父親太上皇趙佶的近侍李吉,從嚴恪的床上叫起。正行色匆匆趕往趙佶宮中。前些日子,趙佶咳血不止,數次傳出病危的訊息。但近來,身體突然好轉,不但飯量大增,甚至還能下床走動。

宮裡的人都明白,太上皇這是迴光返照。趙桓自然更明白這個道理,是以李吉一到,他就連嚴恪也顧不得,慌忙趕往趙佶宮中。

踏入趙佶宮中,只見太上皇被幾個近侍攙扶,坐於榻上。他的氣色似乎還不錯,精神頭也很好,趙桓上前拜見。趙佶摒退眾人,獨留李吉在宮中。

「趙桓,聽說康王在河北督戰不力?」趙佶問道。

「回太上皇的話,近日西夏舉兵八萬,從夏州而出,威脅太原。九弟將帥府撤至隆德府,仍在率眾抵抗。」趙桓自登基以來,一直受太上皇遙控。天下大事,樁樁件件,趙佶都瞭若指掌。

「河北駐有我大宋數十萬兵馬,西夏小國妄圖以螻蟻之力而撼泰山,不過是痴人說夢。西夏這邊,你大可放心。而大金高麗兩國聯軍,也已經被打退。傳言說金兵又欲捲土重來,這個訊息,你不要相信。現在,天下局勢漸趨穩定。你想過沒有,應該怎麼作?」趙佶重病纏身,況且退下了帝位,尚且對天下態勢有如此明白的洞察之力。若是將這份聰明用在治國之上,恐怕大宋也不會有如此局面。

趙桓見太上皇問起,一時沒了主意,賠著小心說道:「朕不知,請太上皇示下。」

趙佶聞言,眉頭緊鎖,盯了趙桓一眼,暗歎子不類父,遂說道:「我沒有多少日子了,你身為皇帝,要有主見。趁著現在還算清醒,我有幾件事情要交待你。」

「請太上皇示下,兒臣銘記在心。」

「第一,蔡京現在已經是空頭宰相,你要加緊處理,不過相信有人比你更急。第二,蔡京一倒,你馬上命韓毅接掌南府軍。將王鈺的嫡系,統統肅清。南府軍一定要控制在你手裡。第三,南府軍一旦控制住,你就將王鈺罷相。」

趙佶說得倒是輕巧,這三件事情,隨便哪一件,都有可能引起天下震動。

趙桓也是聽得膽戰心驚,可王鈺如今主持變法,朝中大臣很多是他死黨,這其中還有一個掌兵幾十年的媼相童貫。南府軍是他一手創立,豈能說動就動?若事情有變,莫說王鈺扳不倒,倘若他鋌而走險,自己反受其害。

一念至此,趙桓說道:「太上皇,若動王鈺,天下勢必議論紛紛,人心難服。他素有大功於社稷,若出師無名,恐怕惹人猜疑。朕觀王鈺,一貫忠心為國,不似……」

「趙桓!」他話未說完,趙佶突然大喝。

「你要是想皇位坐得安穩,就永遠不要有這樣天真的想法!我告訴你,身為皇帝,除了自己,誰也不要相信!天下大權,必須牢牢控制在你的手裡!絕對不容許他人染指!忠臣?什麼是忠臣,沒本事造反才會作忠臣!你……」趙佶見身為皇帝的兒子竟然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一時動了肝火,話未說完,怒氣攻心,劇烈的咳嗽起來。

趙桓被訓斥得唯唯諾諾,再不敢多言。趙佶緩過氣來後,指著身邊的李吉說道:「王鈺絕對不會束手就擒,這一點,你不要抱有任何幻想。李吉跟隨我多年,我已命他掌管宮廷內衛。他手裡有一個要王鈺性命的把柄,關鍵時候,可以派上用場。王蔡兩黨一倒,大宋江山,便可千秋萬代。桓兒啊,我死之後,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

趙桓已經完全沒有了主見,一切聽憑趙佶吩咐。見太上皇提到身後事,想起當初他曾經說過,死後要一個人陪著他。但殉葬之風,自秦漢已後,已經廢除。大宋立國,以開明的姿態治理天下,若又興此風,史書留名,怕惹後人恥笑。想到此處,遂小心翼翼的問道:「太上皇,恕兒不敬,倘若太上皇百年之後,殉葬一事,是否另作……」

趙佶此時直感四肢無力,頭暈目眩,讓李吉扶著他,到榻上躺下,口齒不清的說道:「對她,我是又愛又恨,朕置後宮佳麗於不顧,集萬千寵愛於她一身,她竟聯合王鈺誆騙,欺君罔上,她一定要死……」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微弱。

趙桓一見不對,忙向李吉施了一個眼色。李吉會意,細細打量了趙佶一陣,伸出手去,輕輕推了推他肩膀,叫道:「太上皇?太上皇?」

趙佶卻似已經入睡,一動不動。李吉一驚,將手指伸到趙佶鼻下一探,只感覺到氣若游絲。一時大駭,忙大叫道:「傳御醫!快傳御醫!」

靖康三年年末,太上皇趙佶陷入昏迷,兩天未醒。御醫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了皇帝趙桓,太上皇龍御歸天,也就是年前的事情了,沒有希望挺過新春。趙桓聞訊後,一面安排人手準備趙佶的身後事,一面著手準備對付蔡王二黨。

汴京城上,烏雲密佈,眼看就要變天了。

宋代全國最高學府為太學。太學生,可以說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將來都是官員的苗子。而太學生在大宋,有相當的話語權。他們可以自由的批評朝政,批評大臣,甚至批評皇帝。宋真宗時,有一名太學生,因對現實不滿,寫了一首反詩,被人告發。這在歷朝歷代,可都是誅滅九族的大罪。但宋真宗得知訊息後,竟然說道:「朕看這個人不過是懷才不遇,才寫下反詩,給他個官作不就行了?」

由此可見,以太學生為代表的文人階層,在大宋掌握著輿論權。但到了趙佶登基後,任用蔡京等人為相,對大宋的「言論自由」大肆打壓。如果有人膽敢發表對蔡京一黨不利的言論,立即扣上「妄議朝政」的大帽子。當然,顧及到宋太祖當年定下的鐵律,蔡京等人也不敢明目張膽處死批評朝政的人,而是背地裡作怪。宋江當初在江州吟下反詩,幾乎惹來殺身之禍,就是一個例子。

掌握大宋話語權的文人階層,對蔡京等人,深惡痛絕。王鈺任宰相後,蔡京被剝奪了許多實權,京城的太學生們時常舉杯相慶。

年關將近,身為百官之首的右僕射王鈺,給太學生們帶來了皇帝和朝廷的關懷,親自到太學視察,受到了太學生們的隆重歡迎。而王鈺,對這些「學弟」們,也表示出了極大的關心。視察並未流於表面,以宰相之尊,王鈺走訪了太學生們日常上課的課室,吃飯的膳房,休息的臥室。並詳細詢問他們平常學習生活的情況。

用王鈺生活的那個年代流行的話來說,小王相爺帶來了中央朝廷和聖上溫暖的關懷,讓太學生們心裡都暖洋洋的。

視察完畢後,王鈺同太學生們共進午膳。這些天之驕子,對朝政大事表示出了極大的熱情。發言針對的範圍,都在內政,靖邊,海外各國往來這些事情上。坦白說,他們的意見在現在的王鈺聽起來,有些天真。但其愛國熱情,卻是不容置疑的。

「王相,太祖皇帝當年開國時,定下鐵律,但凡文人士大夫,皆有上書言事,議論朝政的權力。而蔡京為相後,置祖宗律法於不顧,結黨營私,敗壞朝綱。而童貫,梁師成,李彥等人,就是他的同黨!」正當議論的氣氛十分熱烈時,一個人的發言,讓滿座皆驚。驚的不是他批評蔡京,而是他居然當著童貫女婿,小王相爺的面,說出這番話。絲毫不顧及王相的臉面。

王鈺尋聲望去,只見說話那名太學生,跟自己年紀差不多,英氣勃勃,氣宇軒昂。正如自己所熟悉的革命先輩說的那樣,書生意氣,揮斥方酋,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正當眾人都為他捏一把汗時,王鈺淡然一笑,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恩相,學生姓陳,名東。」那太學生昂然回答道。

「好,你們太學生,都是國家的棟樑之才。本官當年也曾考入太學,算是你們的師兄,讀書人,最高理想,莫過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的話,本官雖然不表示贊同,但我很欣賞你的勇氣和正直。天下如此多一些像你這樣的讀書人,大宋中興,就指日可待了。」王鈺嘴巴上說得好聽,其實心裡就這麼想,天下的讀書人如果都像陳東這樣,那皇帝恐怕就坐不安穩了。

王鈺實在沒有想到,就因為自己一句讚揚,這位太學生陳東,竟然惹出天大的亂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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