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碗 趙佶遺囑

靖康三年十一月,歸化保衛戰已經進入白熱化。完顏晟見十八萬大軍竟然攻不下一座歸化城,惱羞成怒。以攻城不利為由,撤換了一名萬夫長,四名千夫長。嚴令各軍,不得懈怠,誓要拿下歸化為止。

太原方面,种師中已經不抱希望了,河北兵馬大元帥,康王趙構,拒不發出援兵,並從大宋與西夏邊境調沈之衝的宣毅軍進駐雲州,監視奉寧軍。如果再不有所動作,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奉寧軍被消耗殆盡,歸化失守。歸化一理失守,則幽雲十六州在金軍而言,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小王相爺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是讓种師中權宜行事,萬不得已時,不必顧忌太原帥府的軍令。但這樣做的後果,种師中比誰都清楚,違抗軍令者,擅自調動軍隊者,斬立決。

小王相爺派來的送信人仍舊滯留歸化,並沒有要動身回京的意思。种師中陷入兩難境地。究竟是顧全大局,違抗軍令,還是明哲保身,按兵不動?兩條路擺在了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面前。他的舉動,將影響整個天下的局勢。

十一月上旬,完顏晟以金國皇帝之尊親至陣前督戰,猛攻歸化。數次突破歸化防線,但都被种師中組織兵力打退。抱著最後的希望,种師中再次向太原帥府發出了救援信,而讓他絕望的是,趙構似乎連回絕的軍令都懶得下了,他的救援信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十一月十六,歸化保衛戰的最後一天。戰鬥間歇,种師中抽空回到帥府,急請滯留歸化州的鄭僮至帥府。鄭僮聞訊後,心知种師中已經作出了決定,不敢怠慢,速至帥府。

「老將軍。」剛至帥府堂上,便見种師中按刀端坐。神色肅穆,帥府堂內,沒有一個軍士。

「請坐。」种師中一揮手,沉聲說道。連日苦戰,這位老將疲憊異常。勞碌奔波,在出身行伍的他看來,不過是家常便飯。讓他心身疲憊的是,朝廷的態度。待鄭僮落座之後,种師中起身,從鎧甲裡掏出一封書信,親自走到鄭僮面前,鄭重的遞給了他。

鄭僮接過一看,「拜呈王相親啟」,這是他寫給小王相爺的密信。想必在這封信中,种師中已經對王鈺的意思,給出了明確的答覆。

「外族入侵,社稷危急,老夫決意,率奉寧軍拼死一戰。上報聖恩,下安黎民。勞煩先生將此信送於王相,就說卑職感謝恩相提攜之恩,將以死相報。並請轉告犬子種霸,繼承老夫遺志,精忠報國。」种師中一聲長嘆,留下了上述這些話。

鄭僮暗吃一驚,聽他這意思,已經作好了殉國的準備。其實不難明白,种師中此去,如果落敗,軍法無情,自然免不了受到太原方面的嚴厲處置。即便得勝,康王也不會放過他。無論是勝是敗,結局都已註定。

「老將軍忠心為國,不計個人得失,小人欽佩之至。返京後,必詳細報與小王相爺得知。請老將軍放心,有王相在,定保您老無礙。」鄭僮敬他一代名將,躬身一揖,長拜在地。种師中聞言,除了苦笑,不知道還能幹什麼,扶起鄭僮後,再也沒有說什麼。緊了緊手中刀柄,昂首闊步,奔出了帥府。

大金高麗兩國聯軍,也已經作出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架勢。歸化城上,箭矢遮雲蔽日,火器的爆炸聲,如驚雷一般,毫不歇息。整個在歸化城,都在兩國聯軍的鐵蹄下顫抖。种師中全副披掛,手按寶刀,帶領部將奔赴戰鬥第一線,鼓勵士氣。

守城這麼久,奉寧軍傷亡慘重,士卒減員十之有三。且火器,弓箭等物品消耗很大,來不及補充。再不有所行動,歸化陷落,已成定局。歸化城樓上,种師中雄渾的聲音傳遍全軍:國家興亡,在此一舉,歸化即爾等葬身之地!本官決意,與歸化共存亡!

將有必死之心,而士無貪生之念。奉寧軍全軍將士,奮勇殺敵,置生死於不顧。

「都管大人,金軍撞破城門!」守城將領飛奔上城樓,大聲稟報。种師中聞訊後,奪至內牆往下一看,只見城門口,黑壓壓一片金軍,高麗軍已經攻至城內。守城宋軍,正與敵拼死搏鬥。

「眾將士聽令!」种師中拔出寶刀,高舉過頭頂。「幽雲十六州,乃祖宗留於我等之基業,寸土必保!」說罷,身先士卒,往城下衝殺而去。士卒們受到主帥激勵,舉著卷口的長刀,挺著殘破的長槍,一往無前。歸化城內,喊殺聲震天,風雲為之色變。

以七十高齡,上陣殺敵,古之廉頗黃蓋,也不過如此。种師中一柄家傳寶刀,直透重圍,刀鋒過處,蠻夷之輩盡皆斃命。宋軍士卒以身體作為城牆,硬生生將方才突破城門的兩國聯軍擠出城外。而留守城牆上計程車兵,將弓箭,滾石,火蒺藜,夾帶著仇恨,一股腦的宣洩到了城門口的軍陣之中。一時慘號聲四起,血肉橫飛,入目盡是殘肢斷臂。

在陣前督戰的金主完顏晟,眼見金兵攻入歸化,正暗喜時。又見兩國聯軍如潮水般退了出來。心頭一急,大聲下令道:「卑工,突瓦兒,你們各率一個萬人隊,到城前增援!」身邊兩將,轟然應諾。

「陛下,恕臣直言,我觀宋軍守勢,种師中已然作出了與歸化共存亡的姿態。此時增兵,無異於添油,最終仍舊難免被消耗殆盡。不如……」身邊參軍此時進言道。

完顏晟轉過頭,參軍迎上了他凌厲的目光,不寒而慄。但事關兩國聯軍存亡,自己職責所在,只得直言相告道:「不如暫且罷兵,待來年再行南下滅宋。」

完顏晟嘴角一陣抽搐,望向歸化城上殊死抵抗的宋軍,沉聲說道:「大宋積弱百年,豈能抵抗我女真兵威?如今正是秋高馬肥,此時不南下滅宋,只怕將來更沒有機會。王鈺在國內主持變法,趙桓派他的兄弟趙構到河北掛帥,這正是天神垂憐,叫我大金一統中原。此時罷兵,我答應,數萬陣亡的英靈也不答應!」

「陛下,大宋今非昔比。王鈺變法,重振軍威,大宋各衛,皆組建騎兵。即使我軍攻入幽雲十六州,奪取了北方的大片土地。然大宋南方,多丘陵,山窪,不適宜騎兵作戰。那時,我軍優勢不復存在,只怕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以微臣愚見,不如撤兵回國,待大宋內部時,再作計較。」平心而論,這位參軍的話,可謂冷靜中肯,不失為真知灼見。

但完顏晟剛愎自用,此時哪能聽得進這逆耳忠言。將大手一揮,怒聲喝道:「我意已決,勿再復言!」

「陛下!若不聽忠……」參軍的話講到此處,卻再也講不下去了。因為完顏晟的刀鋒已經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三番兩次主張退兵,若非宋軍奸細,便是女真叛徒!我豈能留你!」話音一落,刀鋒劃過,那忠心為主的參軍,立時從馬上撲倒在地,一命嗚呼。四周文武大員,見此情形,誰還敢再妄言退兵?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不僅僅適用於漢人王朝。

殘陽如血,將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落日的餘輝下,入目盡是陣亡將士的遺體,不論大宋,金國,或是高麗,士兵是沒有對錯之分的。戰爭的責任,不在士卒。

歸化城牆外,一座屍體堆積而成的山峰,分外醒目。而牆頭上,隨處可見暴屍於外的宋軍士兵。狼煙未熄,旌旗猶舞,金軍將帥觀此情景,由衷感嘆,屍山血河,並非我女真人所獨有。以自相殘殺而聞名於世的漢人,竟也有如此團結的時候。

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中華有史以來,從來不缺漢奸,不缺貪生怕死的皇帝,不缺鼠目寸光的大臣。可也從來不缺為國征戰的勇士,不缺忠烈常昭的英雄。正是這一代又一代的有志之士,拋頭顱,灑熱血,置個人生死於度外,抵抗外敵,才使中華屹立於東方,數千年不倒。

完顏晟自幼隨其兄完顏阿骨打征戰沙場,滅遼之戰中,奮勇當先,所到之處,無人可擋,被稱之為女真的戰神。什麼硬仗,苦仗沒有打過,可像歸化這樣慘烈的戰役,這位金國皇帝也是頭一遭碰到。看來,日窮西山的遼國,果然不能與大宋相提並論。以重文輕武而著稱的中原王朝,竟也不缺少敢戰之士。

歸化久攻不下,完顏晟已經漸漸萌生退心。可他明白,這一去,至少在幾年之內,大金無力再大舉揮師南下。恐怕那時,經過王鈺變法的大宋,會更加強大,更加不可戰勝。

「中華真的不可戰勝?」中軍御帳口,金主完顏晟遙望歸化,喃喃自語道。這位雄心勃勃的金國皇帝,被宋軍的勇敢攪得有些慌神了。正沉吟時,軍士入報,光祿大夫左卿明求見。

完顏晟正欲召見這位光祿大夫,當即命其入內。左卿明,祖祖輩輩皆為漢人,為大金國漢臣之首,向來為完顏晟所倚重,常對女真大臣言道,我得左卿明,如匈奴得中行說。不多時,一位骨格清奇,身長七尺,形容偉岸的漢臣入內拜見。

「光祿大夫不必多禮,坐吧。」完顏晟略有些疲倦的說道。

左卿明見豹頭環眼,滿面虯髯的完顏晟眉宇間竟有憂慮之色,心裡已經明白八九分,遂問道:「陛下可是為如今宋金態勢所困擾?」

完顏晟微嘆一聲,無可奈何的說道:「正是,自我女真人崛起以來,攻必克,戰必勝,滅遼之戰,勢如破竹。誰知到了大宋這裡,竟然連折兩陣。當初在鹹都時,卑工率大軍攻城,竟被王鈺打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如今我御駕親征,又被种師中阻擋在此。你們這些漢臣,天天在我耳邊說,大宋積弱,大宋積弱,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這還叫積弱?我十八萬大軍,如今只剩下十一萬人。高麗三萬步卒,幾乎全軍覆沒。依我看,就是原來遼軍鼎盛時期,只怕也不過如此。」

等他一頓勞騷發完,左卿明才不慌不忙,從容笑道:「陛下,臣的話並沒有說錯,大宋的確是百年積弱。當初宋太祖皇帝立國時,立下了揚文抑武的國策,這就是大宋積弱的根源,百年來,大宋屢次對外割地賠款,委屈求和。先後計有遼國,西夏,大金三國,從大宋得到了豐厚的歲幣。卑臣聽說,近來連海外日本小國,竟然也向大宋提出了歲幣要求。但王鈺這個人的出現,倒是讓大宋有了一些轉機。此人遠見卓識,早就預料到了契丹人會滅國於女真,在遼國尚未滅亡時,便已對我大金起了戒心。他被宋朝皇帝召回京師後,留下了种師中鎮守幽雲,眼光可謂獨到。」

完顏晟聽他滿嘴都是對王鈺的讚揚之詞,心中不悅,哼道:「照你這麼說,那王鈺便已成為大宋的中流砥柱,我大金想要南下攻宋,是痴人說夢了?」

「非也。」左卿明笑著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陛下,容臣細說。咱們從王鈺這個人的發跡說起。此人當初不過是大宋京城裡的一個小混混,因為他堂姐李師師與趙佶有染,靠著這裙帶關係受到了趙佶的重用。不可否認,此人的確有些真本事。否則,也不可能以二十少年,封侯拜相,總理朝政。臣對王鈺這個人的事蹟深入研究,發現他的發跡過程,跟大宋時局的變化有著莫大的關係。」

完顏晟聽到此時,聽出一些意思來,遂催促道:「接著說下去。」

「王鈺踏入仕途,可以追溯到當年宋遼蹴鞠國戰。他因為腳下功夫了得,被趙佶任命為國隊總教頭,給了一個八品承事郎的頭銜。後因其能言善辯,被命出使遼國。竟然將幽雲十六州租借回來,此可謂奇功一件。回國後,立即被擢升為殿帥府的副長官,手握兵權。後梁山宋江作亂,此人被授予兵部尚書的頭銜,卻被剝奪了兵權。再後來,就是我們所熟悉的幽雲都總管了。到此時為止,王鈺已經成為大宋權臣之一,手握重兵。陛下,看得出來,王鈺的每一次升遷,都跟內憂外患有關。」

完顏晟細加揣摩,疑惑的問道:「你的意思是說,趙家父子重用王鈺,都是因為他這個人的確有用?如果……」

「不錯,漢人的習性,歷來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臣功高蓋主,其結局只有一個,就是死。如果王鈺對皇室趙家來說,沒有用處了,那他的下場就顯而易見。」左卿明誇誇其談,完顏晟雖知他這是典型的文人看法,卻也不是沒有道理。

「那依光祿大夫之意,我大金該當如何?」聽到這裡,完顏晟其實已經成竹在胸。

「陛下,依卑臣愚見,王鈺,是大宋中興的一面旗幟。若王鈺一倒,則大宋最後一絲希望也隨之破滅。陛下不妨退兵,表面與大宋修好。一旦大宋皇帝見到西北無戰事,而國內又趨於安定,那王鈺的死期也就到了。此次我軍南下,趙桓不讓熟知幽雲的王鈺掛帥,而派其弟康王趙構到河北,已經釋放出了一些訊息。」

完顏晟聽罷,也深為為然。大宋若有王鈺在,的確是女真人南下的攔路虎。若王鈺一倒,鎮守幽雲的种師中等人失去靠山,那時事情就好辦多了。只是,此次南下,兩國聯軍興師動眾,若就此退去,恐為天下人恥笑。無論如何,也要給种師中以重擊,那時再行撤軍。

「好,就依光祿大夫所言,我決定……」完顏晟心情為之一舒,猛然起身,話未說出一半,忽見帳外眾將倉皇奔入。

「陛下,大事不妙!歸化城三面,殺出無數騎兵,正奔我軍大營而來!」

殺出城來?歸化城裡有大規模騎兵,這不足為奇。王鈺改革軍制,大宋北方各衛戍區都組建了騎兵,這一點,大金早就得到了訊息。但此前探子回報,太原方面給种師中下了死命令,堅守不出,不得擅自調動軍隊。難道他不顧性命,甘冒殺頭大罪,領軍出城?

正猶疑間,喊殺聲已近。左右皆勸完顏晟速作決斷。此時天色已暗,宋軍已經搶佔先機,金軍處於被動。若死戰,即便得勝,也於事無補,不如撤軍。完顏晟當即下令,全軍撤退。

大宋靖康三年年末,幽雲衛指揮使种師中,率部出城偷襲,金軍倉皇撤退。留高麗柱國大將軍樸正臣所部斷後。樸正臣殘部,陷入宋軍重軍圍困,部下傷亡殆盡,而樸正臣本人,也被种師中俘虜。

訊息傳出,舉國歡騰。而种師中卻沒有半點喜悅之情,他知道,等待他的,是趙構嚴厲的軍法處置。果不其然,金軍撤退後,趙構立即召各衛指揮使至太原帥府議事。种師中剛進太原城,便被控制起來。接著,趙構以不遵軍令,擅自調兵,縱兵搶奪,圖謀造反四條大罪,將种師中打入太原大牢,聽候發落。並同時向朝廷上奏此事,請求對种師中嚴加制裁,以嚴肅軍紀。

而與此同時,趙構調西夏邊境軍隊進駐雲州,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西夏本來向大宋稱臣,大宋每年送給西夏相當數量的歲幣。兩國之間,雖然摩擦不斷,但都控制在較小規模以內。靖康三年,西夏見邊境駐軍被調走一部,遂生不臣心,驅趕士卒八萬,由夏州出兵,直接威脅太原。趙構大驚,派遣陝西衛指揮使範宏拒敵。在這個時候,東北方面又傳出訊息,金國聽聞西夏舉兵,又有回兵南下之意。眾將皆勸其放种師中回幽雲鎮守。趙構堅持不從,驚慌失措,帶兵倉皇南撤。

訊息傳到汴京,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趙桓,幾乎不敢相信。

敕造寶國公府,剛剛處理完蜀中洪災的王鈺,又不得安寧。宋金,宋夏邊境接連告急,朝廷亂成了一鍋粥。王鈺身為右僕射,主持變法,總攬朝政。左相蔡京,已經被剝奪大權,賦閒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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