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碗 王鈺要發飆

禍從口出?王鈺聞言搖頭苦笑,自己自從踏入仕途以來,一直謹言慎行,惟恐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凡事都機關算計,可顧得東,顧不了西。顧得了國內的變法,卻沒有顧上幽雲的戰事。看來,想安安穩穩當官已經是不太可能了。當初李綱有一句話,王鈺現在想起,覺得很有道理,苟以國家生死矣,豈因禍福避趨之。

大宋跟自己生活的那個時代不一樣。在大宋甚至整個封建社會,一個國家的興盛與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皇帝的好壞。當然,也有以前自己的歷史老師提到的,諸如什麼「歷史發展的大環境」之類的因素。如果一個國家,有一個勤政愛民,遠見卓識的皇帝,那這個國家就有興盛的希望。大宋開國以來,好的皇帝應該還是有的,像宋太祖,宋太宗兩兄弟,都還算有一點雄心,念念不忘統一中原。還有後來任用王安石變法的宋神宗,也想作中興之君。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沒有成功。

眼下,自己主持變法,內政較以前有了一定的好轉,至少大宋的局面暫時穩定了下來,各地沒有再鬧出民變,農民起義之類的事情。可是,情況剛剛好轉,趙桓似乎忘記了從前的日子,又開始窮奢極欲。眼下大金高麗兩國入侵,蔡京這老東西居然舉薦趙構去河北掛帥。

蔡京和自己一樣,不過是臣子,如果沒有皇帝的點頭,任何事情都不能決定。所以,問題的根本在趙桓,甚至是太上皇趙佶的身上。趙桓年少,又剛即位不久,相信是趙佶在他背後操縱。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啊……」思前想後,王鈺頭一次覺得這般無助。

童素顏聽到王鈺這一句話,驚得花容失色,一把抓住王鈺手臂:「官人,慎言,慎言!」

王鈺骨子裡,沒有這個時代「男尊女卑」那種思想,所以他能夠容許耶律南仙跟他議論國事,甚至時常聽取她的意見。不過像耶律南仙這樣女人,畢竟是鳳毛麟角,不可多得。都說女人是頭髮長,見識短,這句雖然有些大男人主義,卻也不是沒有道理。見童素顏怕成這樣,王鈺安慰道:「好,我慎言,我小心,行了吧?」

「南仙小姐來了。」紅秀在旁邊輕聲說道。王鈺抬頭望去,耶律南仙站在書房門口,見王鈺兩夫妻在一起,一時遲疑,正要退回去。

「官人早些回來歇息,素顏先回房了。」童素顏大度的說道。在她心裡,早已將耶律南仙當成了自家人,她也知道,王鈺和耶律南仙,不過是時間遲早的問題。帶著紅秀出了書房,耶律南仙待她走後,方才踏了進來。

朝政大事,王鈺從來不避耶律南仙,甚至一些核心機密也能坦然相告,他對南仙,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聽說你跟素顏相處得不錯?」王鈺指了指身邊的椅子,笑問道。

耶律南仙落座,見王鈺一臉疲憊之色,關切的問道:「還在為蜀中洪災的事發愁?」

本來跟耶律南仙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是在議論朝政,這已經成為王鈺的一種習慣。但這個時候,他卻有些不高興。整天為國事操勞,多麼希望能有個知心的人,能一起談談風花雪月,市井趣事,南仙啊南仙,你也未免有些不解風情啊。

「南仙哪,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有些像武媚娘了。」王鈺這句話,本是戲言。可耶律南仙一聽,竟然粉面含霜,盯著王鈺看了好大一陣,突然神色黯然的嘆道:「難道你懷疑我?你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自知失言,王鈺忙撫慰道:「你這女人真沒勁,開開玩笑嘛。你心裡想的什麼,我一清二楚,我知道你替我擔心。」

「王鈺,你當我喜歡把心思花在這些事情上麼?一想到你現在的處境,我連覺都睡不踏實。不瞞你說,最近我經常作惡夢。昨天晚上,我夢見你被一條惡龍纏身,大聲向我呼救。醒來之後,驚得我出了一身冷汗。」耶律南仙滿面憂慮,說得情真意切,王鈺不禁有些為自己剛才那句玩笑話而內疚起來。

王鈺何嘗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蔡京被削了財權。一個左丞相,只剩下審官院歸他管,從前那個權傾朝野的蔡京,已經不復存在了。不過蔡京這人,王鈺有的時候還真的佩服他,這人眼光非常獨到。早前自己還是閒官時,他就拉攏,結好自己。當自己到幽雲任職,手握實權後,他立馬對自己生出了戒心。

而現在,皇帝已經毫無顧忌的削弱他的權柄,他仍舊能找出應對之策,那就是趙構。從自己知道的歷史知識來看,蔡京這回把寶壓在康王身上,無疑是明智的。因為,如果任由歷史按原來的軌跡發展,趙構就極有可能到南方稱帝。那個時候,蔡京就是開國元勳。

可自己既然來了,還會任由歷史照原來的軌跡發展麼?

「蔡京現在已經沒有多大的實權了,趙家父子的計謀,快成功了一半。我比誰都清楚,蔡京一倒,我就沒有用了。」王鈺坦然的說道。

「你既然什麼都清楚,那為什麼還不早作準備?你難道想要等死麼?你就算不為天下,不為百姓著想,也總該想想你自己吧?」耶律南仙向來沉得住氣,可現在卻也有些著急了,因為王鈺的處境委實太過兇險,在大宋貌似平靜的局面下,暗藏著殺機。

神情異樣,似笑非笑的看了耶律南仙一眼,王鈺起身,揹負雙手踱到書房門口,滿著那滿天的繁星,心似狂潮:「我從來不是一個聰明人,但我也不會任人宰割,那不是我的風格。」

猛然起身,幾個大步踏到王鈺身邊,耶律南仙欣喜的問道:「怎麼?你決定動手了?」

「動手?動什麼手?」王鈺轉過頭問道。他不像是開玩笑,也不是在故意裝傻,耶律南仙看到他的樣子,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之火,轉瞬又告熄滅。

「學我父親,擁兵自立。」耶律南仙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提醒王鈺。

不料,王鈺果斷的搖了搖頭,伸手攀住她的肩膀,小聲說道:「南仙,我跟你父親不一樣,他能作皇帝,我不行。」如果耶律南仙不是心繫王鈺,她應該能夠冷靜的分析出王鈺這句話實在是有自知之明,也是最聰明的想法。

「為什麼不行!」耶律南仙掙脫了王鈺,神色冷峻的質問道:「你手握重兵,整個京城都在你的控制之下。你現在集政權,財權於一身。你的岳父童貫,又掌管著樞密院。大宋屯兵最多的幽雲,又是你一手發展起來的。你的政敵蔡京,現在已經是空頭宰相,趙佶只剩下半條命,隨時可能一命嗚呼,趙桓年少,根基不穩,你到底還擔心什麼?王鈺,我希望我的男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是眾王之王,受天下擁戴,你為什麼就……」

王鈺似乎並不生氣,仍舊嬉皮笑臉的說道:「你還說漏了一樣。現在大宋十二個衛戍區裡,手握騎兵兵權的武將,很多是我幽雲系出身。當年在幽雲,他們都受過我的恩惠。十二衛的指揮使,雖是趙桓親自任命,可如果沒有我變法放權,他們也不會有今天。聖上命康王河北掛帥,看似出人意料,其實也是感受到了這種威脅。」

耶律南仙聽完後,更疑惑了:「對啊,你有這麼多的優勢,天下誰能比得上你?你如果起事,登高一呼,四海之內,必群起響應。到時黃袍加身,號令天下,誰敢不服?」

王鈺沒有再說話,以沉默來應對耶律南仙的質疑。後者再三追問,他只是搖頭不語,耶律南仙終於死心了。長嘆一聲道:「罷了,你既然沒有這個心,就算我沒說吧。如果將來真有那麼一天,我會一直陪著你。」語氣悲涼,似乎已經看到了那不幸的一天。

眼看耶律南仙離開,王鈺面無表情。她終究是契丹人,不瞭解漢人的想法。沒有錯,她說得全是實情,自己的確是著天下獨一無二的優勢。可她沒有意識到,大宋的局面雖然,可百姓並不是被逼得沒有活路,當年宋江起事,並不是被官員逼得沒有活路,梁山大半的人,都是犯了王法,他到梁山後,提出的口號是「替天行道」。而方臘起義,是被蘇杭應奉局的朱勔所迫,朱勔借替趙佶收集「花石綱」為名,,惹得天怒人怨。而方臘起義,提出的號召也是「殺朱勔」,而不敢把矛頭對準皇族趙家。

這跟歷朝歷代的農民起義都不一樣,大宋有它特有情況。政治環境很寬鬆,百姓的生活能夠有基本的保障。趙匡胤當年買盡了天下民心,立下了「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凡柴氏後裔,有罪不得加刑,若犯謀逆大罪,止於獄中賜死,不得殺戮於市曹,亦不得連坐旁支」的鐵律。大宋每一位新帝登基,都要由一名不識字的太監領到太廟,跪拜在趙匡胤當年立下的鐵碑前,默唸他立下的鐵律。是問,中華有史以來,各朝各代,哪一朝能像這樣開明?造反起事,在大宋是行不通的,只能另闢蹊徑。

「南仙,很快,你就會明白的。」

大宋靖康三年,屯兵於上雄一線的完顏晟,察覺到了宋軍情勢有異,派人打探後,得知此次河北掛帥的人,並不是王鈺,而是聞所未聞的趙構之後,大喜過望。率文武大員祭天拜謝,感謝蒼天庇佑。

事後,以高麗柱國大將軍樸正臣所部為先鋒,驅十五萬大軍,猛攻歸化州。歸化一破,大宋戰略要地幽雲十六州,便近在眼前了。

歸化危急,幽雲危急,而坐鎮太原府的趙構,仍舊奉行其父兄的策略,攘外必先安內。「宋若亡於大金,趙氏尚有亡國奴可以作,若亡於內廷,則亡國奴亦不可得。」嚴加約束各衛兵馬,不得擅動。凡事皆需上報太原帥府,否則按造反謀逆論處!就因為他一條軍令,白白浪費許多機會,貽誤戰機。河北諸將,怨憤滔天。八月,駐紮在汾州的河北制置副使,領陝西衛指揮使的範宏上奏彈劾趙構,稱其貽誤戰機,指揮不利,被趙桓駁回上奏,並嚴加訓斥。

九月,种師中所部守衛歸化,抵擋著完顏晟十八萬大軍的猛攻。此時的大金軍隊,跟當年王鈺在鹹都所面對的又不一樣。經過完顏晟的改革,大金軍隊體系嚴明,並從大宋偷學到了許多新式裝備的製造方法,大力發展火器。歸化保衛戰,打得極其艱苦,但种師中所部,仍舊沒有後退一步。

九月中旬,歸化危急,种師中請求太原帥府,調蕭充的游擊軍前往增援。趙構以「各司其職,不宜妄動」為由,駁回請求,令种師中死守歸化,不得後退一步。歸化城中,血流成河,軍士百姓,死傷無數。种師中親臨戰鬥第一線,鼓勵士卒。

大金高麗聯軍的一波攻擊,剛剛被打退。歸化城頭上的將士,正在搬運陣亡將士遺體,補充弓箭,滾石,擂木等守城所需物品。种師中帶領一班戰將,登上城頭巡察。所過之處,盡是血海,城頭之上,將士們踩著袍澤戰友的屍體,一片忙碌。

种師中全副披掛,手按寶刀。雖鬚髮皆白,但為國征戰,也是當仁不讓。他在軍中威望極高,打過契丹人,殺過党項人,現在又率軍與女真人,高麗人作戰。

「等一下,你們是哪一軍的?」种師中停下了腳步,向一隊正在搬運遺體計程車兵叫道。

士兵們見主帥親臨,放下同伴遺體,向前拱手回答道:「回大人,我們是長安軍捷勝營計程車卒。」

這幾個士兵,身上鎧甲已經殘破,滿臉血跡,已經分不清楚本來面目。

「你們營還有多少人?」种師中的目光,落在遺體堆中,一個身披鎧甲,手持長刀的將領身上。小王相爺改革軍制,定下大宋軍功制度,所有將領都以鎧甲左胸處的綏帶分辨級別。這位將軍,胸前是三條綠色綏帶,級別似乎不低。

「回大人,只剩我們五個了。」一名士兵,左手齊手彎手被砍斷,經過簡單的包紮,鮮血卻已經滲透白布。

种師中上陣一生,殺人如麻,何曾動過惻隱之心?此時,也不得不為將士們的忠勇所感動。微微嘆了口氣,聲音平和的說道:「叫你們營的兵馬都監來見我,本官要獎賞他!」

士卒們低下了頭去,默不作聲。那隻剩下一條獨臂計程車卒,哽咽的回答道:「他就是我們營的都監大人。」他的右手,指著那個手握長刀的遺體。

种師中也沉默了,面對殉國的將士,這位縱橫沙場一生的老將,哀痛不已。歸化情勢雖然危急,但兩國聯軍未能前進一步,如果增援部隊及時趕到,莫說守住歸化,就是出城與大金高麗兩軍決戰,也有取勝的可能。幾十天的守城戰下來,我軍固然傷亡慘重,可敵軍也沒有討到半點便宜。據初步估算,金兵至少傷亡了兩成。

「好樣的,你們都是好樣的。」种師中用力的拍著獨臂士卒的肩膀,大聲說道。正欲繼續巡查時,忽聽城下一陣喧譁,走到城邊向下一看。城門口,聚集著許多的百姓,手裡提著籃子,鐵鍋,正與守城的將領交涉。

「都管大人,歸化百姓給將士們送來了食物,酒水。請大人示,當如何處置?」守城的將領飛奔上來,向种師中請示道。

「父老們一片心意,豈能拒絕?讓他們上來吧。」种師中心裡一陣感動。百姓們的心,還是向著子弟兵啊。城下百姓蜂擁而來,給守城計程車卒們遞過一碗熱湯,塞上兩個麵餅。或者幫著搬運陣亡將士的遺體,打掃戰場,沒有人說話,一切都顯得井然有順。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在兒孫的攙扶下,來到种師中面前,雙手恭恭敬敬的奉上一杯酒水:「大人守土衛國,歸化百姓感恩戴恩。奉上水酒一杯,聊表心意。」

种師中謝過,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那老丈又問道:「敢問大人,朝廷何時派南府軍到幽雲啊?當年契丹人也是來勢洶洶,被小王相爺只一陣,殺得棄城而逃。南府軍是我們幽雲子弟兵,打起仗來,奮勇當先。若南府軍在,何懼女真賊子,高麗小兒?」

种師中無言以對,遞還酒杯,和藹的說道:「老哥哥,你放心。我奉寧軍雖不是幽雲子弟兵,但面對外敵,也是一樣的奮勇殺敵。奉寧軍在,歸化就在!」說完這句話,种師中帶著部將繼續巡視。入目盡是宋軍的傷亡將士,奉寧軍的損失,可謂慘重。

宋人,要如何面對這刻骨的民族仇恨?常言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小王相爺,你當年在隱空山,也是抱定必死之心吧?

天空忽然為之一暗,耳邊盡是呼嘯之聲,种師中抬頭一看,那滿天之上,大金高麗兩軍的弓箭,遮天蔽日。攻城,又開始了。士兵們舉著盾牌,抵抗著敵軍箭陣的進攻。銳利的鐵箭,射在盾牌之上,響起一片「奪奪」之聲。渾身鮮血計程車兵們,隨著弓箭的射擊,身形不住搖晃。

「大人,回帥府吧,這裡太危險了!」部將勸道。

种師中鬚髮倒立,一把推開部將,抽出了腰間寶刀。往城下一看,只見漫天遍野,金軍,高麗軍,如山洪爆發般湧向歸化城下。敵軍揮舞著長槍,彎刀,張牙舞爪,氣焰囂張。歸化綿延數里的城牆根下,佈滿了敵人。

巨大的雲梯,梯頭鐵鉤已經攀入城頭。剽悍的敵軍士兵,嫻熟的爬上梯子,向衝城上而來。一名宋軍士兵,撇開盾牌,正撞上爬上牆頭的金兵,正要刺出手中長槍,卻慢了一步。刀鋒一過,他的頭顱高高拋起,瞬間,血雨漫天……

第一個登上城頭的金兵,面對人多勢眾的宋軍,面無懼色。瞧見一名鎧甲鮮明的老將,知道他級別不低,哇哇大叫的撲了上來。不等他的彎刀落下,种師中右腿一抬,撞在他腹部,趁他一彎腰,手中寶刀閃電般揮出。如先前一般,他的頭顱滾在地上,而無頭的軀體,仍舊撞撞跌跌的往前奔出幾步,才撲倒在地。

光靠鐵質兵器,難以保住歸化,必須得用火器啊。可恨,康王殿下掛帥河北後,將幽雲造辦局的軍械配發權收歸太原帥府。不得太原方面的命令,任何將領都無權領取火器。

「張君豪!」种師中威嚴的聲音,響徹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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