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碗 王鈺要發飆

一名悍將正揮舞著方天畫戟,撂倒一個又一個敵軍,聽見主帥召喚,大聲應道:「末將在!」

「你帶一隊人馬,趕往幽州造辦局領取火器!」种師中砍翻面前一個高麗兵,大聲吼道。張君豪領命而去,也不問有沒有太原帥府康王的文書。在奉寧軍裡,種大人的話就是軍令,軍令如山,不容違抗。若是幽州造辦局的官員不給,那就只有硬搶了!

王鈺的寶國公府,汴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鄭僮卻還是頭一次來,有道是侯門深似海,宰相門人七品官。鄭僮剛踏上寶國府的臺階,就被門人攔住了。

「幹什麼的?」門人斜著眼,無禮的打量的鄭僮。能在這寶國府大門出入的,非富即貴,像鄭僮這寒酸模樣的人,倒還是頭一次見到。

「我找小王相爺。」鄭僮對門人的態度很不滿,但看到王鈺的面子上,也不跟人計較。

「嗬,好大的口氣。相爺是你說見就能見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四個門人操著雙手,鄙夷的笑道。

鄭僮一時火起,怒罵道:「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當年我跟小王相爺一起廝混的時候,你他媽還在牆角劃圈呢!」這麼橫的傢伙,門人們還是頭一次碰到。正要出言辱罵,忽聽門內一人問道:「什麼事?」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華服,貌美如花的女人走了出來。

「南仙小姐,這人說是要找相爺。小人們見他獐頭鼠目,不似良人,所以盤問。不想驚魂了南仙小姐,還請見諒。」

耶律南仙望了鄭僮一眼,轉而對幾個門人冷笑道:「怕是人家沒有給你們門敬,所以你們不通報吧?看來,我得向夫人建議,換掉你們了。否則,相爺的名聲,都讓你們這些奴才敗壞了。」說罷,也不管那幾個戰戰兢兢的門人,帶著鄭僮進了寶國公府。

王鈺有的時候覺得內疚,因為他總是有事的時候,才想起鄭僮。不過,這並不代表他貴人多忘事,看不起布衣之交。

「相爺,鄭僮來了。」耶律南仙領著鄭僮到了王鈺書房,在門外報了一聲,便轉身離開。

鄭僮何曾見過這般富麗堂皇的府邸,心裡暗思皇宮恐怕也不過如此吧?正遲疑間,就聽到王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鄭二來了?還不快進來!哈哈!」

鄭僮踏進王鈺書房,還未見人,兩腿就屈了下去,口稱:「小人鄭僮,拜見……」王鈺急步上前扶住,責怪道:「又來了,早就跟你說過,咱們是同窗,不要拘禮。」鄭僮此時才抬起頭來,只見王鈺氣宇軒昂,貴氣逼人,跟當年在汴京街頭那個潑皮小混混,判若兩人。唯一相同的是,他對自己的笑容,至今沒有變過。

兩人落座之後,丫環奉上茶水,果品。王鈺連連勸著鄭僮吃一些,不過鄭僮知道,王鈺如今身為宰相,日理萬機。如果沒有事,絕對不會找自己上門。遂直言問道:「相爺找我來,有什麼吩咐儘管直說,鄭僮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王鈺靠在椅子扶手上,一聽這話,佯裝生氣道:「你這是什麼話?你我之間,不比常人。難道沒事我就不能找你來敘舊?」

鄭僮輕笑一聲,回答道:「小王相爺政務纏身,若無事,自然不會想起小民。」

王鈺聽他這話裡有話,坐正了身子:「鄭老二,你小子不厚道。我王鈺是那樣的人麼?去年,你聚眾賭錢,有人出千,你揍了人家一頓,打得那人險些喪命。上面要辦你,結果呢?沒事吧?過年那會兒,京城戒嚴,吏部侍郎許大人的老婆出城去上墳,你給人家攔住了,死活不放。那許夫人扇了你兩個耳光,當場撂下狠話,要你吃不了兜著走。結果怎麼樣?人家倒送了一百兩銀子給你賠罪,後來又加送了三百兩。有這些事麼?」

這些事情,鄭僮知道,如果不是王鈺在後面撐著,自己怕是早遭了殃了。小小一個城門官兒,無權無勢,有時候惹急了,平頭百姓都敢罵你幾句。

「相爺大恩,小人不敢忘,這一輩子,沒說的,你讓我去死,我眉頭都不皺一下。」鄭僮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靠,說什麼玩意兒呢?我能讓你去死?哎,你老孃身子骨好些了麼?」王鈺語含關切的問道。

鄭僮臉上,突然黯淡下來,低聲說道:「我娘去年就病逝了。臨死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讓我這一輩子給相爺當牛作馬,也要報答大恩。」

「什麼!」王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老人家去世了?哎呀,你這傢伙,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你的娘就是我的娘,給老人家送終也要算我一份啊,唉,你啊……」

鄭僮嘆了口氣,抬頭笑道:「不說這個了,相爺,你把我當朋友,從來沒有看不起我,這一點我心裡明白。有什麼話你直說,再難的事我也替你去辦。」

王鈺聞言,略一沉吟,坐了回去。手輕輕拍打著扶手,似乎猶疑不決。鄭僮見狀,也不打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二,說句實話,不是我王鈺不想照顧朋友。這麼幾年,你還當一個城門官,那是我有意安排的。如果我提拔了你,勢必引起別人的注意,有些事情你就不方便去辦。我府裡這些人,不瞞你說,都不是我的心腹。只有你,我是信得過的。不要著急,快了。」王鈺這話,聽起來像是說給鄭僮聽,卻又像是自言自語。

鄭僮畢竟只是一個門官,對朝政大事不太瞭解,所以王鈺說的「快了」是什麼意思,他也不明白。

「這樣,你回去把城門官的差事辭了,我有件事情要你跑一趟幽雲。那裡可正在打仗呢,你有膽量麼?」王鈺問道。

「呵呵,當年上梁山賊窩,我也沒皺過眉頭,還怕什麼幽雲前線?這次也是送信?」鄭僮豪氣干雲的笑了一聲。

「嗯,不錯。」王鈺點頭道,「不過這次是送口信,你到歸化州去,找到种師中老將軍。傳我的口信給他。」

种師中戍邊名將,鄭僮也聽過他的名號,遂問道:「什麼口信?」

王鈺招了招手,鄭僮會意,把頭伸了過去,只聽王鈺在耳邊輕聲念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就這一句?」鄭僮聽完後問道。見王鈺重重的點頭,心知事關重大,當即起身告別。王鈺又囑咐了幾句,才放他離開。

王鈺雖然身在京城,可千里之外的戰事,他卻瞭若指掌。趙構這個軟蛋王爺,上任河北兵馬大元帥後,限制武將權力。尤其對种師中老將軍,嚴加防範。這個根,恐怕在自己身上,只因當年種老將軍曾經親自率軍增援自己。

現在,大金高麗兩國聯軍攻打幽雲十六州,前線戰事,想必吃緊。而种師中這個人,說好聽一些,就是忠君報國。說難聽一些,就是愚忠。趙構處處防著他,估計他也是惟命是從。這樣下去可不得了,幽雲如果丟了,進軍北方的戰略要地就從此易手。想再拿回來,可就難了。

靖康三年十月,久攻歸化不下的金主完顏晟大怒,傾盡全部軍力,不顧一切也要拿下歸化城。种師中甘冒軍法從事的危險,派出部將火速趕往幽州造辦局討取火器。幽雲造辦局的官員,礙於趙構軍令,拒不發配。

种師中麾下部將張君豪,向其細說前線吃緊,幽雲危在旦夕。然此時造辦局的官員,已經被趙構撤換,早不是當初王鈺安排的人。任由張將軍磨破嘴皮子,他卻是油鹽不進。張君豪一怒之下,縱兵搶奪。搶得三連炮車,床弩,神臂弓,火蒺藜若干,星夜兼程,運往前線。

幽州造辦局官員向駐防幽雲的游擊軍將領蕭充求援,請其攔截張君豪所部。蕭充早就對趙構不滿,更兼與种師中當初是一個軍鍋裡吃飯的弟兄,於是推脫不允。趙構聞訊後,大為惱怒,正想將种師中法辦。但念及前方戰事吃緊,若臨陣換將,丟了幽雲,自己也逃脫不了干係,於是將此事按下,不許聲張。

十月底,完顏晟漸漸失去了耐心。宋軍抵抗之頑強,讓他膽戰心驚。大金高麗兩國聯軍,傷亡數萬,歸化城下,屍體堆積如山。更兼夏末天熱,屍體腐化,惡臭難當。完顏晟心知王鈺的改革,已經見了成效,更兼种師中一代名將,指揮得當,歸化城簡直就是銅牆鐵壁,休想撼動分毫。

再則,之前的攻城戰中,都不見宋軍大規模使用金軍素來忌憚的火器。然十月底,宋軍火器猛增,給兩國聯軍造成了極品的死亡。此時,完顏晟已經萌生退意,麾下戰將也漸漸失去了鬥志。

但此進若撤兵,日後再想南下滅宋,恐怕更為艱難。完顏晟進退兩難,幾乎愁出病來。就在這個時候,一條重要的訊息傳到他的耳中。宋軍幽雲主帥种師中,派兵到王鈺當初設立的幽州造辦局,強搶裝備。此事,讓坐鎮太原的康王趙構,大為惱火。

完顏晟得知這個訊息後,與文武眾臣商議。群臣中有人建議,可用此事大做文章,派奸細入幽雲,散佈謠言。就說种師中縱兵搶奪裝備,圖謀擁兵自立。漢人向來生性多疑,最擅長窩裡鬥,自己人打自己人。若坐鎮太原的大宋親王趙構得知此訊息,就算不拿种師中問罪,也必定會對他嚴加防範。若种師中失去了大宋朝廷的信任與支援,那時再攻打歸化,就容易得多了。

完顏晟從其言,派出奸細,抄山路混進幽雲,四處散播謠言。趙構聽聞此事後,對种師中更加忌恨。強令駐防雲州的蕭充所部,撤回河北。改從大宋和西夏邊境,調沈之衝的宣毅軍進駐雲州,防範种師中所部。

訊息傳到歸化前線,种師中心灰意冷,對部將嘆道:「沈之衝向來與我不和,今康王殿下調其進駐雲州,為我軍側翼,幽雲不保啊。」

這日,兩國聯國暫時停止攻城。奉寧軍得到了喘息的機會,种師中下令各部兵馬就地休整,補充軍械,嚴陣以待。而种師中本人,因年老體弱,患上了眼疾,于歸化帥府中養病。

「都管相公,府外有人求見。」种師中正拿著地圖研究兩軍態勢,門外軍士進來報道。

躺在榻上的种師中聽聞後,揮手道:「軍務在身,恕不見客。」軍士領命而出,不多時,又進來報道:「那人說,只需告訴相公一句話,相公定然賜見。」

眉頭一皺,种師中問道:「哪一句?」

「衡山一樹,金玉滿堂。」軍士回答道。

种師中聽完暗忖,橫三一豎是個王字,金玉滿堂是個鈺字。慌忙從榻上坐起,命軍士更衣,急召客人入見。

不一陣,堂外走進一人,年約二十多歲,面白無鬚,眉宇間英氣勃勃,不似凡人。那人進堂後,端詳了种師中一陣,上前拜道:「小人見過種老將軍,將軍威名,如雷灌耳。」

「貴客過獎了,請坐,不知貴客從何處來?」种師中問道。

鄭僮落座之後,閉口不言,种師中會意,摒退內外軍士,只留他二人在堂上。

鄭僮見軍士退盡,遂走上前去,對种師中說道:「小人從京城而來,受小王相爺之命,特來向老將軍傳達口信。」

「好!自當初一別,老夫心裡也十分掛念王相。聽聞王相回朝後被朝廷重用,主持變法,頗見成效。不知相爺有何吩咐?」种師中忙問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种師中聽完,心中一驚!王相此言,似乎意有所指。大宋開國以來,對帶兵在外的武官一直嚴加防範,誰敢「君命有所不受」?如今趙構在太原坐鎮,派遣沈之衝到雲州監視自己,稍有異動,只怕太原方面馬上就會作出反應。

可如果任由局勢這麼發展下去,自己已經失去了趙構的信任,如果金兵大舉來攻,採用車輪戰,奉寧軍抵得了一時,可抵不了一世。如果歸化失陷,當年王相費盡心機討回,又苦心經營多年的幽雲防線,就會毀於一旦。大宋半壁江山,都將淪入金人鐵蹄之下。自己,可就是民族的罪人了!

一念至此,种師中冷汗直冒。個人生死事小,江山社稷事大啊。

不對!王相受聖命,主持變法,怎麼會突然派人到幽雲,傳這樣一句話給自己?莫非……朝中將有變故?王相有不臣之心?

不會,若是王相有此心,當年太上皇從幽雲將他召回京城時,就已經有機會了,何必拖到現在?自己如今陷入兩難境地,遠在京城的小王相爺,想必也不好過。如果自己能打退兩國聯軍,暫時解除外患,就能替王相鬆一口氣,贏得時間。

可這個時間一贏得,王相將有什麼動作,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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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