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轉不過彎(3)

這件事最後還是小赫兒的後媽給解了圍,她安排兩個男人在李景赫家住下,然後跟我媽一塊兒看了我倆整整一宿。

那天回來小赫兒也發燒了,我倆躺在床上對著說胡話,一身一身地出汗,這兩個女人就一直餵我們水喝,拿毛巾給我們擦身上,不停地給我們換身底下的床單,一整夜沒合過眼。我們倆再睜眼的時候,看見身邊這兩個女人臉色蠟黃,黑煙圈就像被人揍了一樣,大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這時候才突然意識到,孩子對女人來說有多麼重要。

李景赫後媽剛一見他睜眼,一把就把他拽到自己懷裡,摸著他的頭流下眼淚,李景赫也不掙扎了,紅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我想他該接受這個媽了。

有媽真好!我笑嘻嘻地轉過頭去看我媽,我估計怎麼也得像這樣來一個大擁抱,誰知道她老人家照著我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你缺心眼啊?哪天都不發燒非得昨天發燒!要不小赫兒怎麼會跑啊?要不你倆怎麼能成這樣啊?你個缺心眼的東西!燒吧燒吧!下回再玩命瘋跑燒死你我都不帶哭一聲兒的!"

"媽,你哭來的?"我怎麼就沒看著啊?

"你別廢話!"她臉漲得通紅,一扭身掀門簾出了屋。

李景赫他後媽摟過我,笑嘻嘻地說:"你媽啊,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昨晚上哭得眼睛都腫了。現在準是給你做雞蛋羹去了。"

小赫兒看著我,又一次"撲哧"笑了,他心裡是不是我想的一樣呢?有媽真好。

跟我家躺了兩天,我們倆終於能下地了,雖然腿還是有點軟,可好歹爬坡上坎的也能將就了。李景赫開始叫媽,他後媽臉上散發著幸福的光芒,她真的是一個好女人。

他爸跟他後媽結婚那一年北京開了亞運會,一個叫盼盼的熊貓把人折騰得夠嗆。我記得那時候張國立演的一個電影特火,說的就是亞運會這點事兒。電影叫什麼名兒我給忘了,不過我記得那裡面有個小孩,特軸,死活非要為亞運會做點貢獻,別人都管他叫"安大傻子"。

八幾年的北京小孩兒其實都跟安大傻子沒什麼區別,沒幾個有心眼兒的。市政府讓練隊伍為亞運會爭光,就一個一個往死裡練,把上亞運會開幕式當成一生的追求,比起現在奧運會的火爆勁兒,有過之而無不及。用我媽的話說,"真實誠"!

可有些孩子是挺個別的,別人都說他們"葛"。這種人一小就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子酷勁兒,不管沉默不沉默,總是能在他們的眼角眉梢看出對這個世界的不屑和嘲諷。他們是世界的叛逆者,他們轟然撼動了整個地球。他們其中有一個就是王旭。

我們遇見王旭的時候是個大雪天,真的挺冷。過去北京下雪不像現在,掉地上都是一粒一粒小冰疙瘩,沒有粘性也沒有美感,堆個雪人都堆不起來。當初北京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飄,眼瞅著他們從天上打著轉兒飛奔而下,落在衣服上看得清那六個瓣都是什麼樣的花色,要等到夜裡,能真真地聽見雪花落在地上撲簌簌的響聲。我們那天去了後海,當年的後海和北京的千萬個大雜院一樣破敗,沒有外國人沒有酒吧。那個年代的人去後海不是為了泡吧,是為了溜冰。對於80年代剛長成的北京小夥子來說,一定得去後海的溜冰場認識姑娘,那兒的姑娘是整個北京城最時髦最漂亮的,並且一定要為了一個這樣的姑娘和別人打一頓架那才叫男人。我們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見著王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