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得很結實,要是把他比作一個桶,就是能把我和李景赫一塊兒攢吧攢吧塞進去的大個水桶。可是他不胖,身上一點囊肉沒有,光是硬邦邦的肌肉,就算是穿著厚厚的大衣也能看出兩塊突出的胸肌。
那天那麼冷他也沒穿多少衣服,一個人蹲在冰場邊上,陰沉著臉不說話。李景赫心裡可憐他,硬是拽著我跟他搭話。
"你幹嗎哪?"
他瞥了我們一眼沒說話。
"你在這兒待著冷不冷啊?"
他還是沒說話,這回連瞅都不瞅我們了。
我覺得沒勁拽著小赫兒想走,可李景赫天生好奇心就重,別人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是刨根問底,我總覺得那是他天生的一種神奇能力,大眼睛一忽閃,別人就把他當成世界上最好的人了。這以後的許多年裡,我們身邊的所有人說起第一次遇見李景赫,都能清楚地回憶起那對兒眼巴巴瞅著人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就像是讓大魔王下了咒,你看見了就只能越陷越深,哪怕想從別的地方挖個坑鑽出來也不可能,你一露頭,就看見小赫兒睜著大眼睛眨巴眨巴瞧著你,你一愣神,就又陷下去了。
王旭就因為這罵了不少不乾不淨的話,每一句說出來都夠少兒不宜的,我有時候實在聽不下去,就想勸勸他別那麼較真,可他非說一想起來這事兒,心裡就窩火,有一天趁著在後海喝酒的時候,愣是一把抱起李景赫把他順到水裡了。打這以後,他才覺著稍微出了口氣。
其實那天王旭開口的經過時是這樣的:
小赫兒問完他冷不冷沒見反映,我覺得挺沒勁,人家不理你你還死乞白賴的幹嗎呀,咱又不是狗皮膏藥。我就想把李景赫拉走。誰知道他壓根沒理我,蹲到王旭面前笑呵呵地問他自己漂不漂亮。
"你看我漂亮嗎?"李景赫眯著眼睛樂呵呵往地上一蹲,歪著個小腦袋就跟王旭搭上訕了。
我很無奈地朝天翻了個白眼兒,你丫有病啊?這時候都忘不了賣弄小風騷!
王旭轉過頭,詫異地看著眼前這個眨巴著大眼睛的男孩兒,兩隻眼睛睜得老大,像是看到傳說中的外星人。過了老半天,估計我倆的臉都凍成冰了,他才慢慢說了一句"你丫有病吧?"看吧,跟我想的一樣。
王旭和我從一開始就顯示出了超乎尋常的默契,缺乏新時代少先隊員應有的正義感,只對自己喜歡的東西充滿熱情,其他的在他眼裡就跟垃圾一樣,他總是對這世界抱有悲觀的態度,不滿意這社會所有的東西,一張閻王臉總是陰沉沉的,脾氣暴躁可以動不動就把別人爆揍一頓,那時候這種人統稱"憤青",你可以理解成很愛憤怒的青年,當然也叫小痞子。
小時候腦袋就是轉不過彎來,我們明明在那個年紀就充分顯示出了在日後追求的朋克精神,只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還以為自己不夠酷,拼命向前衝,捨棄了一切,哪怕再痛苦再難熬也沒放棄過,汲汲營營忙忙碌碌,完全忘記了那些應該去溫暖的人。最後終於在承受不住的那一天猛然回頭,發現一直追求的早就已經在那裡了,可是我們拼命地向前衝,卻把它丟在了身後,再想回頭,已經不能夠了。
這樣的人生就像一部偵探小說,總是到了最後結局"啪"的開啟的那一刻,回過頭去看才明白,那些本來不甚明瞭的細節是整個事件的關鍵--就像我們這些看起來只是碰巧的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