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飛虎

實際上,江西大部淪喪,葉昭提兵入贛,這才初定贛南,沈葆楨這個江西巡撫若不想在湖南湖北辦公當個掛名撫臺,只能來景帥的地頭。

沈葆楨倒是極為客氣,拜會葉昭之時一再言道兩宮太后洞悉戰局,聖明決斷,為皇上分憂,自己從此願為輔助,助漸甫治理江西云云。

話說的客氣,卻不卑不亢句句都有軟刀子,更口口聲聲將皇上擺在前面,雖說給李鴻章的任命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也同樣在說,皇上為尊,暫且屈居你下不過是為大局著想。

而六王呢,目光果然毒辣,何桂清被免職固然是因為江西戰局所致,但葉昭想來也跟自己在上海同他「密議」許久脫不了干係,六王心裡拿不住底,剛好有了藉口,遂罷其官,而提拔曾國藩為兩江總督,足可見其識人之明。

曾國藩、沈葆楨……

卻不想,這些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漸漸走近,是友是敵?殊所難料。至少在目前,他們的立場和自己是對立的。

李鴻章呢?曾國藩成了兩江總督,他又怎麼想?畢竟他算是出自曾國藩門下。

腦子裡轉著這些事兒,葉昭輕輕放下茶杯。

廳外,步態輕盈走進一名清秀女孩兒,深藍色筆挺軍裝,顯得她身材極為苗條,正是飛虎營統領丁七妹。

飛虎營乃是自接兩宮太后回廣州後葉昭親自督辦,挑選的皆是軍中精銳,有其貌不揚卻槍法精準者,更有作戰驍勇的兇悍之卒,各司其職各有用場,飛虎營共有三百餘人,由將軍府直轄。

看著丁七妹葉昭就笑:「光復吉安,你居首功!」

丁七妹略帶靦腆,單膝跪倒,道:「謝大帥讚譽!卑職不敢當!」聲音清脆中略帶沙啞,卻別有一番好聽。

很難想象面前清秀靦腆女孩在戰場上的瘋樣,葉昭心裡也輕輕嘆氣,若和平年代,她該當是另一種生活,另一種模樣。

葉昭笑道:「沒甚麼能不能當的,丁七妹鬧府追匪王,想以後戲文都有的唱。」

確實,這幾乎可以肯定成為後世的傳奇故事,可不知道後世熒幕上丁七妹會有哪些大明星來演繹。

丁七妹更為靦腆,垂首道:「後世戲文,必定傳唱大帥,卑職能做個大帥身畔的扛旗小兵,就已經被抬舉了。」

葉昭就笑起來,「你呀,倒是謙遜。」想了想道:「今日梁成富明正典刑,你召集人手暗中戒備,不要出了岔子。」

「喳!」丁七妹脆生生答應。

說著話,卻聽外面腳步聲響,兩位紅頂子官員走入,正是江西兩位巡撫,李鴻章和沈葆楨。看到葉昭手勢,丁七妹忙起身站到一旁。

「下官見過公爺。」李鴻章和沈葆楨先後見禮,而沈葆楨臉色極為自然,倒好象朝廷任命他的乃是布政使、按察使,而絕非一省首要,心安理得跟在李鴻章之後,就好像是李鴻章的副手一般。

葉昭心下暗暗點頭,這人,不簡單啊。

「漸甫,今日悍賊梁成富問斬,你為監斬。」

李鴻章起身拱手:「學生遵命。」又撫須一笑:「真乃大快人心。」

葉昭揮手示意他坐,又道:「你的凌遲之議,僅此一例,以慰右江營將士在天之靈。」不僅僅是李鴻章,葉昭麾下各將都上書請將梁成富凌遲,思及右江營將士所受之殘酷折磨,葉昭一咬牙,就應了下來,去除這些酷刑,現今看卻是辦不到,就連自己,都覺得不凌遲了他難解心頭之恨,或許過些年,平定了髮匪,才能一步步免去這些酷刑。

不過雖然是八刀之刑,除非窮兇極惡之輩,以後能不用還是不用的好。

李鴻章微微頷首,道:「千刀萬剮方能震懾群醜!」

葉昭知道他因為父親慘死於髮匪之手,是以對太平軍恨之入骨,雖其對太平軍手段殘酷無比,但這孝之一節,倒也令人動容。

不過,在自己帳下,卻不容他去領兵,就算自己嚴令,怕他也不能盡心約束兵勇不去擾民,若他領兵十九就會多出一支類似湘軍吉字營一般的悍卒,雖作戰勇猛,卻非王者之師。

琢磨著,葉昭緩聲道:「漸甫啊,你就專心辦民事,籌錢糧,籌備巡防營一事不需操心。」定了贛北,自要整合民團潰敗綠營等組建地方部隊,按道理可由李鴻章來辦,葉昭卻並不交與他,令其專心民事,乃更盡其才。

李鴻章再次起身拱手:「學生遵命。」看不出喜怒哀樂,倒是沈葆楨臉色微微有些異樣。

將李鴻章提為江西巡撫,葉昭才赫然發現,自己卻是需好好琢磨這個人的心思,就算現在,自己一張嘴便剝奪了他軍權,可看他臉色,卻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沈葆楨?為何這般神色?

葉昭又轉向沈葆楨,笑道:「幼丹可還住得慣?」

沈葆楨不到四十歲,面相威嚴,一直默不作聲,此時微笑拱手道:「謝公爺關愛,下官吃住都好。」

葉昭微微點頭,他自不會介入李鴻章和沈葆楨的爭鬥中。曾國藩給李鴻章寫了密信自己也知,但既然李鴻章未辭官不做,那應該就是沒聽曾國藩之勸。畢竟就算李鴻章倒向曾文正,也斷不會以江西巡撫的身份,在講究名分大義的現今,李鴻章這兩江巡撫的位子坐得愈穩,六王愈是難堪,是以若李鴻章倒向了曾文正,必然馬上辭去撫臺之職,六王也必定對他另有安排。

李鴻章沒流露出辭官之意,那就是沒被曾國藩說動。

聊了幾句,沈葆楨就起身告辭,他倒是有眼力的很,知道李鴻章和景帥定有話說,自不在旁邊惹厭。

「公爺果然高明,不令學生插手軍務,只是不知公爺如何知曉幼丹愈跟學生分擔籌備巡防之事,此事他剛剛跟學生提及。」沈葆楨剛走,李鴻章就滿臉佩服的說。

葉昭倒是微微一怔,原來是這麼回事,倒是錯有錯著,無意間就把這口給封了,而且封的極妙,等沈葆楨開口,倒是不好回絕。畢竟他是朝廷明令的江西巡撫,人又「謙和有禮」,如果自己不賣他個面子,好似人情上說不過去。

見李鴻章神氣語調,倒是真同沈葆楨鬥上了,這卻是個好兆頭。

葉昭喝了口茶,笑道:「實話說我倒不知幼丹所圖,只是巡防營我另有計較。」

李鴻章微微頷首道:「是。」

等了一會兒,李鴻章微微躬身道:「公爺,湘鄉老師給學生寫了一封信。」

葉昭笑了笑,道:「我知道。」

李鴻章倒也並不驚奇,拱手道:「弟子不聞師過,不言師非。還請公爺恕罪。」

葉昭笑道:「湘鄉制臺書信裡寫些什麼,我自猜得到。」

李鴻章心知也瞞不過他,笑笑沒開聲。國公入贛旬日,就重創陳玉成部,收復吉安,真可說雷霆霹靂一般,狂風掃落葉,頃刻間扭轉江西戰局,現在感受到那巨大壓力的,又何止是髮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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