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飛虎

「姑蘇城外有山塘,果是人間極樂場。沽酒店開蜂亦醉,賣花人去路亦香。」

琵琶如泉水叮咚,清秀女孩聲如百轉春鶯,醉心蕩魄,一曲《三笑》邊彈邊唱,蕩氣迴腸。

英王閉著眼,手指隨樂聲輕敲膝蓋,享受著難得的放鬆。

「不好了,不好了,有清妖!」一名紅巾兵勇驚惶的跑進來,邊跑邊喊,他乃是張潮爵的親信,不想英王竟在張帥院中,更見英王猛的睜開雙目,目光如電,他嚇得撲通跪倒,顫聲道:「小的,小的該死……」

「甚麼清妖?」張潮爵搶著問,免得英王表哥治這紅巾的罪。

紅巾兵勇這才思及那駭人之事,結結巴巴道:「稟、稟王爺、將軍,城外幾里,發現清妖大隊,正,正向……」

英王騰地站起,而那彈琵琶的清秀女孩也一臉驚惶,琵琶落地,躲進了皮鼓旁那老人身後,看起來,敲皮鼓的應是她父親。

「打的甚麼旗號?」張潮爵臉色有些發青,英王部中,他最是膽小怕事。

劉昌林則擄袖子笑道:「好啊,可以大幹一場了,最好是景祥親來抓他個王八蛋!」

紅巾兵勇茫然搖頭,就在這時,忽見那鼓手猛地撕開皮鼓鼓面,眾藝人紛紛伸手進去,等出來時已經一人一把左輪手槍。

「不好!」嘭嘭的槍聲中,立時有衛兵撲到英王身前,被打成血篩子仆倒。

幾名衛兵擁著英王向院外便走,三四名藝人追在後面嘭嘭開槍,又有幾名藝人伸手從鼓中摸出木盒裝的子彈,熟練的上彈。進來前眾藝人都被搜了身,卻怎麼也沒想到精巧的手槍完全可以藏在皮鼓中,綁好固定,更一藏就是七八把。

張潮爵臉都嚇白了,想跑卻沒有力氣,可誰又管他了,本來潛進城只為製造混亂佔領城門,誰知道英王竟送到了面前,他們又豈肯放過這天賜良機。

衛兵紛紛栽倒血泊中,劉昌林拎著刀虎吼一聲擋在英王身後,「噗!」腦門上突然就插了把匕首,直末至柄,可見匕首之力道,鮮血汩汩而出,劉昌林哼也未哼一聲,向後便倒,那清秀女孩拔出匕首,看也不看劉昌林屍體,又向英王追去,平靜的就好像剛剛宰了一隻雞,劉昌林屍體緩緩軟倒在地,她已經追出院外。

英王急切間回頭見到這一幕,心下一疼,身經百戰的悍將,竟然就這般無聲無息的慘死於此,再見那追在最前的女孩正熟練的裝彈,幾名兵勇湧上,卻被她手中匕首一個個割喉,鮮血濺在她清秀臉蛋之上,她眼神突然變得熾熱,就好像,血腥的氣味令她興奮無比。

英王心下一寒,這是他看到的最後一幕畫面,接著他已經轉過假山,而成群的衛兵湧上,後面槍聲嘭嘭嘭更為密集。

可那張清清秀秀的秀氣臉蛋和那嗜血眼神,極度不諧所造成的震撼,卻令人永難忘記。

此時吉安城內,槍聲大作,到處都有人喊:「匪首陳玉成已授首降者免死!」

吉安府衙外,英王一臉寒霜,部下數百刀牌手列隊,身側一員將領正在勸:「王爺,留得青山在,清妖大隊須臾而至,裡應外合,吉安不保,還請王爺速速離開吉安,捲土再來!」

英王冷哼一聲:「城內作亂清妖不過百餘眾,待本帥斬殺乾淨!」

那將領顫聲道:「王爺,若被景祥大軍圍困,怕……」

英王冷目一掃,他隨即不敢再說。

一名小校突然策馬而來,到了近前翻身滾落馬下,跪稟道:「報!報大帥!張大哥率部離城前後二旅多所跟從者!」

英王臉色立時鐵青。

那將領心裡也嘆口氣,張潮爵臨陣脫逃,軍心不穩,何以再戰?

「走吧!」沉默了一會兒,英王輕嘆口氣,撥馬緩緩南行,回頭看了眼府衙上飄揚的太平軍紅巾旗,臉上滿是落寞……

……

1857年7月,廣州將軍景祥入贛,不出旬日,以雷霆之勢平寧都、取吉安,擒悍匪梁成富,破英王陳玉成,震動天下。

葉昭進吉安城之時,闔城百姓扶老攜幼,迎出城十里,道路兩旁黑壓壓跪滿了人。

粵軍剛剛光復吉安之時,卻遠不是這等情形,城內士紳百姓紛紛亡命,因為一概來說,只要太平軍盤踞之城鎮未遭髮匪洗劫者,均被清軍視為通匪,其實不過是個藉口,湘軍也好,綠營及各路團勇也好,破城後莫不燒殺劫掠,甚至有的城鎮被髮匪劫掠之後,又被官軍劫掠,十室九空,幾乎變成廢墟。

英王部軍紀遠不如忠王、翼王,只在贛北能做到愛民二字,概因贛北乃英王封地,而江西之南,英王部燒殺劫掠幾為常事,唯獨對吉安手下容情,據說概因英王愛妃裡有一位吉安美人。

不管傳言是否屬實,英王確實在吉安約束兵卒,除了富戶財產被充公,苛稅極重,倒也沒過多騷擾吉安百姓,而英王敗走撫州,百姓們都惶惶不可終日,四下逃難者不計其數。

誰知道粵軍秋毫不犯,張貼安民告示後大隊撤出城外安營,留守粵軍只在看管數處衙門以及府庫,幾日後,更有大批穿黑制服的喚作「巡捕」的官軍進城維持秩序,這些巡捕各個笑容可親、態度和藹,就算吉安城年歲最長見識最廣的長者,也從沒見過這般可親的軍爺。

最令人吃驚的是,大事小情,他們就好像鄰居般熱心,這不,前幾日還抓了趁亂去騷擾王寡婦的地痞,若以前,就算太平時,這些地痞雖招人恨,可只是調笑說怪話,最多動動手腳,哪裡會有人管?都笑話王寡婦招蜂引蝶倒是有的。而現在,有了新名詞,「騷擾良家婦女」「拘押一個月」,地痞們都被關了起來,據說若放出來後再犯,就從重處置,可能要關個幾年十幾年去挖煤甚麼的。

聽說這些,都是廣州的新規矩,新鮮之餘,更令人突然就感覺活著有了生氣,咱平頭百姓,原來也有人愛護。

葉昭進城之時,王寡婦也跪在長長的歡迎隊伍中,手裡捧著滿滿一籃子雞蛋,幾乎是她僅有的積蓄,當看到那華麗麗令人睜不開眼睛的藍甲重盔儀仗氣勢迫人的奔來時,王寡婦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衝到道路兩旁那排警戒的兵勇面前,舉著籃子大喊:「公爺,公爺,民女給您磕頭了這籃子紅皮雞蛋,孝敬小阿哥的,煮著吃,好吃!」

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高高舉著籃子,就算被這些兵卒打罵,因為驚動公爺被砍頭,這些話還是要喊出來。

「好啊,謝謝您啦!」溫和的聲音,接著手上一輕,令王寡婦以為在做夢,偷偷抬頭,卻見兵勇接過她手中的籃子,正跪著呈上去,而道路中白色駿馬上,坐著可漂亮可富貴的一位年輕人,笑容和藹,卻令人不敢逼視,那目光投過來,王寡婦心裡一忽悠,就嚇得垂下了頭。

「好好營生,明年我有了小阿哥,還來買你的雞蛋吃。」那溫和的聲音彷彿就在耳畔,不知道怎麼的,王寡婦臉熱心跳,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手上,卻多了沉甸甸兩個銀元,而馬蹄聲響,儀仗漸漸遠去。

當然,國公爺進城,也並不盡是一派和諧,突然就有人竄出來拎起洋槍欲射,卻早就被兵勇拿下,卻把周遭民眾都嚇得呆了,這可不是無端端大禍臨頭嗎?還不都得被連帶?被抓回去和刺客一起砍頭?

可國公爺的部下只是抓了那名刺客,更有官員留下寬慰距離刺客頗近的百姓,倒是叫他們不要怕,刺客被抓,不會傷到他們,城裡治安也會越來越好云云。令這些百姓吃驚的險些咬掉自己的舌頭。

而等國公爺進城之際,那山呼海嘯的「公爺聖明」聲完完全全是民眾自發行為。

……

吉安府衙被翻修一新,成為江西巡撫李鴻章的行署。

而幾日前,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葆楨,名將林則徐之婿,被兩江總督曾國藩保舉為江西巡撫。

這一南一北任命的兩位巡撫終於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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