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娃咖啡屋漸漸在西關闖出了名頭,咖啡屋雖不大,但環境優雅,西洋氛圍濃郁,牆壁上那巨大的漂亮油畫令遊子有一種歸家的感覺,尤其是咖啡屋有一位性感火辣的小美人,年紀不大,那身材卻火爆的令人流鼻血,就算西洋水手商人們走南闖北,但這種冷豔火辣的異國風情,卻從未見過。
莎娃幾乎每天都要收到十幾束鮮花,她倒是開心的很,卻更令李嫂板緊了臉,心說招蜂引蝶的,怎麼對的起主子?若不是我牢牢看著你,怕你也不會安分守己。
這倒是冤枉莎娃了,民族傳統性格使然,有人愛慕莎娃當然開心,可倒也不怎麼理這些人,一來言語不通;二來早就聽慣了甜言蜜語,全不當一回事。
李嫂現在整天跟著莎娃,活脫脫一個青臉門神,這不,莎娃在吧檯磨咖啡豆,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一瞬不瞬盯著莎娃,若被這丫頭跟人私通,自己還有何面目見主子?
再看莎娃穿了白紗裙,乳白皮鞋,露出晶瑩光潤的半截小腿的風騷模樣,李嫂就更是撇嘴,不知廉恥,可主子都不在乎,她也不好說甚麼。
莎娃倒不知道李嫂心思,心裡還琢磨呢,這中國女人對自己越來越好了,跟進跟出的服侍自己,倒像自己家裡的僕人呢,是以時常感激的對李嫂咧嘴傻笑,笑容極甜。
李嫂卻是心裡恨恨,這死丫頭片子故意氣我,莫不是早就有了情人,跟我示威呢?不行,一定要看牢她!
門上掛的風鈴嘩嘩響,走進來兩個年青白人,都摘了帽子,露出同樣英俊的臉龐。
「啊。」莎娃看到走在後面的年輕白人,突然失聲驚叫,手中盛豆子的玻璃壺失手落下,啪,咖啡豆灑落一地。
李嫂馬上就毒蛇般跳起,警覺的看著剛剛進來的客人。
莎娃卻已經滿臉驚喜的跑出去,嘰裡呱啦的叫著。
那走在第二位的洋人青年吃驚的睜大眼睛,也嘰裡呱啦說起來,兩人說的都是俄語。
李嫂馬上快步走過去,就算聽不懂,也要盯緊,更想這事一定要跟瑞四爺講,請瑞四爺查查到底怎麼回事。
「瓦利婭,你怎麼在這裡?」俄國青年吃驚極了,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妹妹。
莎娃真正的名字叫做瓦蓮京娜,家裡人稱呼小名愛稱瓦蓮京娜即是瓦利婭。這剛剛進來的年輕人是莎娃的親哥哥,喚作約瑟夫,同樣莎娃稱呼他小名約西。
兩人雖是親兄妹,實則感情極差,從小就冷淡的很,一年到頭都不見得說幾句話,可今日異國他鄉相見,莎娃才第一次覺得哥哥親切起來。
請哥哥和他的朋友坐了靠窗的雪白小方桌,莎娃眼圈就紅了,「約西,你是來找我的嗎?」
約瑟夫微微有些尷尬,對妹妹的死活他一向不放在心上,今天突然有些歉疚,搖搖頭道:「爺爺派了好多人尋找你,還曾經向穆拉維約夫將軍施壓,請他無論如何都要查清你的下落。」家族最疼瓦利婭的就是爺爺。
莎娃更是難受,抹著眼淚問:「爺爺,爺爺他還好嗎?」
約瑟夫還未說話,另一個白人青年道:「羅曼諾夫先生得罪了沙皇陛下,被髮配到遠東羅夫斯克。」他熾熱的眼神一直盯著莎娃性感火爆的身子。
約瑟夫眼裡閃過一絲憤怒,但尼古拉一世病死,爺爺在宮廷鬥爭中失勢,亞歷山大二世登基,整個家族都受到牽連,爺爺更被流放到遠東這個小城,自己這一支同樣流著彼得大帝血液的王室望族衰敗已成定局,現今新皇剛剛登基,手段尚算仁慈,等以後他坐穩了位子,還不知道怎麼處置爺爺呢,只怕就在這遠東小城作個悠閒貴族都不可得。
而家產大部分被新皇充公,自己這個伯爵,現今卻只能跟庸俗的商人混在一起做些生意,甚至要仰人鼻息。
「怎麼會這樣?」莎娃臉色變得蒼白,焦急的看向約瑟夫:「爺爺他沒事吧?」
約瑟夫道:「爺爺他沒事,就是惦記你。」提起爺爺他滿臉的崇拜,身處絕境,爺爺卻還是那樣的從容,從來不會露出一絲沮喪的神情,那氣魄涵養就夠自己學習一輩子了。
莎娃這才微微放心。
約瑟夫身旁金色捲髮的年輕人這時親熱的對莎娃道:「瓦蓮京娜小姐,早就聽說過您的名字,您可以叫我維佳。」心裡一陣得意,早就聽說過瓦蓮京娜小姐的美麗,不想在這兒遇到了她,本來高高在上的公主,貴族,自己就是說句話都沒有這份榮幸,現在呢,家族敗落,不知道她會嫁個什麼樣的丈夫?
啊,我,我可以追求她!維克多心頭火熱,突然想到自己竟然夠資格追求這位沒落公主,立時身子就好像著了火,若真能娶這麼一位高貴美人當妻子,那自己的下一代可不也有了皇族血脈,再不是寒酸的暴發戶?尤其是,如果,如果這位美麗迷人的公主成了自己的甜心?盯著莎娃那薄薄白紗下火辣誘人的魔鬼胴體,那若隱若現的深邃乳溝,維克多呼吸都急促起來。
莎娃並沒怎麼在意他,問約瑟夫:「約西,你怎麼會來廣州?」
約瑟夫就嘆口氣,滿臉愁容。
莎娃第一次見到從小就一臉高傲的哥哥變得這般軟弱,更是驚奇。
約瑟夫嘆著氣道:「我瞞著爺爺出來經商。和維克多每人拿出一半本錢,置辦了一船貨物,誰知道在上海海灘遇到一艘火輪船,上面全是中國士兵,查出我們的船上有步槍和火藥,把我們的船扣了,押來廣州等候處置。」
說著就看了維克多一眼,心說原來你偷偷走私火器,卻不跟我說,害的我血本無歸。心下惱怒,只覺被人當猴子耍,走私火器是多麼巨大的利潤?軍隊淘汰下來的滑膛槍幾乎可以當成廢品收購,運來中國聽說能賣上十來個銀元,羅夫斯克到上海的商路,自己第一個想到的也是走私火槍彈丸,可惜現在家族的情況令自己謹小慎微,不能與軍中故舊聯絡,誰知道維克多有財路,卻拿自己當傻子,他準備自己悶聲大發財。
維克多卻滿不在乎的道:「約西,瓦利婭,你們放心,中國官員,一群貪婪的豬而已,只要肯付金幣,什麼都好辦,我已經約好了中國人見面,保證他們會順順利利的放行。」
約瑟夫雖然厭惡他自吹自擂,但現在也只能把全部希望放在他身上,說道:「但願如此。」
維克多露出自以為迷人的笑容,對莎娃道:「瓦利婭,看來我們很有緣分,如果沒有我們這批被查出來的火器,我們也見不到您,能接您回去,是鄙人的榮幸。」
約瑟夫也奇怪的問道:「是啊,瓦利婭,你怎麼會在這兒?」
莎娃心說這話可就長了,「是那個厲害的中國男人帶我來的……」說到這兒就撓了撓頭,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幹甚麼的呢,只知道他很厲害,是中國的大官。
「什麼中國男人?」約瑟夫皺起了眉頭,看妹妹的模樣,不像吃過很多苦,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親愛的約西、瓦利婭,等會兒我們再聊這個話題。」維克多對著兄妹二人使了個眼色,隨即就站起身,親熱的笑著,迎向一位剛剛進了咖啡廳的青袍中年男人,又作稽又握手,一臉賠笑,可看不出拿人家當豬。
中年男人乃是粵海關稽查徵管司僉事趙添順,字安平,正六品官員。
水師所查獲之違禁貨物,慣例由粵海關處置,而俄國這艘商船乃是第一艘從上海押運來的船隻,怎麼處置粵海關極為慎重,開了幾次會,領會國公爺批覆之意圖。而趙添順這個稽查司主事也是正管,聽聞俄國商人約自己見面,遂帶了通譯而來。
在粵海關任職,自免不得和西洋商人打交道,更早習慣了握手甚至擁抱等等西洋禮節,同維克多握過手,又同站起來的約瑟夫握手,趙添順微笑道:「大家坐吧,我也想聽一聽為什麼你們的貨物中會夾帶槍械彈藥。」
「有理有據有節」,乃是公爺對海關稽查工作的最高指示,就算沒收貨物,也要令不法商人心服口服,更要公開透明的登報,中英文報紙都要上,免得剛剛興起的廣州對外貿易被這些商人回國後抹黑,被妖魔化。中國人講究的文化是虛虛實實,有而示為無,這是一種高明的戰略,但有時候在國際交往中就會吃虧,資訊不透明就會給人家興風作浪製造機會,妖魔化中國也就有了生存的肥沃土壤。
通譯翻譯後,維克多微笑道:「親愛的司長先生,這批槍械鄙人可以低價賣給貴國的政府軍,還請司長先生高抬貴手,想想辦法。」說著就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開啟,裡面全是金光燦燦的金幣,大概百多枚的數目,維克多笑著將金幣推到了趙僉事的面前。
本來聽通譯翻譯前面的話,趙添順眉目有些開朗,微微點頭,可等見到維克多的舉動,他的臉唰一下就變了色。現今粵海關官員,第一忌諱就是貪錢,想當初國公爺剛剛整合粵海關機構職能後,有那官員不信邪,以為還是以前一般,上行下效,公爺的話不過是走走過場,雷聲大雨點小,誰知道接下來,這些不信邪的官員一個個被罷官判刑,有幾人被髮配去作苦力挖煤,更有一名從四品運同也就是粵海關監督副職被砍了腦袋。
至此眾官員才知道公爺這是動真格的,這錢途立時令人生畏,粵海關變成了清水衙門,幸好薪酬豐厚,仍是人人想削尖腦袋鑽進來找差事的第一等去處。
不過現今粵海關考核極嚴,公爺實行新政前的那批官員撤的撤,換的換,趙添順是碩果僅存的幾位老官員之一,更經過了幾個月培訓後的考試,是以公爺還親自接見過他,對他頗為讚許。
這也是趙添順這輩子最光宗耀祖的事兒,可現在突然有洋商送上銀錢,怎不令趙添順變色?
「混帳東西!竟敢賄賂本官!」趙添順拂袖而起,臉色鐵青,語氣冰冷:「若再有下次,本官定砍了你倆腦袋!」這未免就是氣頭上說的過火話了,廣東新律中,對意圖行賄未造成嚴重後果者又怎會有這麼嚴苛的刑罰。
可他這話卻把維克多、約瑟夫嚇壞了,也怪那俄文通譯,這粵海關俄商極少,他幾乎是個閒職,好不容易派上用場,那還不抖擻精神?一句句照著趙添順的話全翻譯了,甚至臉色語氣都學得十足十。
趙添順拂袖而去,留下心怦怦亂跳的維克多和約瑟夫。
好一會兒後,約瑟夫抹了把額頭冷汗,心說幸好這中國官員不和你計較,不然連累的我跟你一起上刑場那可冤死了。
維克多尷尬的收回金幣,更尷尬的給自己找臺階下:「中國人變的太快了,這點我沒想到。」
約瑟夫蹙眉問道:「那我們怎麼辦呢?就任由他們把貨物沒收嗎?」
莎娃也被那中國官員嚇了一跳,突然就想起了關外時那些嗜殺成性的中國惡魔,擔心的對約瑟夫道:「約西,丟掉了金錢沒關係,不要再去和他們說話了,他們都壞得很,說殺人,真的就殺人的。」
約瑟夫搖搖頭,眼裡有一絲悲哀,說:「親愛的瓦利婭,你不知道吧,爺爺現在每天吃牛肉前都要問問家裡還有多少積蓄,我看到這一切很傷心,難道我真是爺爺眼裡的蠢豬,想賺些錢給爺爺買牛肉都做不到嗎?」
莎娃吃驚的睜大眼睛,漸漸,心裡難受起來,她心裡那神祗般無所不能的爺爺,在為牛肉錢犯愁?
而她呢,別說牛肉了,李嫂每個月領來的那些山珍海味都吃不完,她知道,這些,好像是那個厲害男人府上的規矩,能不能,送點給爺爺呢?
莎娃迷人的碧眼突然有了神采,說:「約西,你不要怕,我去找厲害男人幫忙,他肯定可以幫你。」
約瑟夫苦笑不已,這個妹妹從小嬌慣,所以一向糊塗的很,現在竟然叫自己不要怕,還有什麼厲害男人?誰知道在她眼裡的厲害男人是什麼地痞流氓?以前家裡那個騙子女魔術師,就因為她不知道人家怎麼變的魔術,就非要說她會魔法,為了學魔法,足足被人騙去了一千枚金幣。
果然,接著就見莎娃有些迷茫的回頭問身側一直黑著臉的東方婦女:「他,他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我好久不見他了。」
約瑟夫立時洩氣,那邊維克多更是瞠目結舌,嘴裡能塞進個雞蛋。
李嫂自聽不懂莎娃嘰裡呱啦說什麼,也不理她,只是盯著這兩個洋鬼子直打量。
莎娃正沒奈何,突然就聽身後有溫和的聲音,「找我啊?」她驚喜回頭,這桌茶座旁,站著的那斯斯文文的漂亮男人,可不正是厲害男人?厲害男人身邊,則是慈眉善目的瑪德教士。
莎娃雀躍的跳起,撲到葉昭身邊指著哥哥嘰裡呱啦對葉昭說著,自是求葉昭幫幫他哥哥,可葉昭又哪裡聽得懂?只是笑。
忙裡偷閒,葉昭回了廣州,概因現在戰線拉長,粵軍自要穩紮穩打,髮匪慣於流竄作戰,若不盡快將地方部隊整合,現今就全力進攻的話,則把髮匪逼成流賊,在江西境內肆孽,那麻煩就大了。葉昭可不想被光復之地再遭髮匪侵擾。
自葉昭統轄綠營後,地方部隊同野戰軍團各司其職的局面漸漸成型,以廣東為例,地方部隊有兩營步槍兵,乃是用的野戰軍換下的火槍,這兩營步槍兵加之兩營刀牌兵被稱為警備營,拱衛廣州,此外還有巡防營近萬人,分散在幾處扼守要地駐營。而江西的地方部隊,自也要同廣東一般,逐步建立起一支可以信賴的武裝力量。
是以在剛安籌備巡防營之時,葉昭回了廣州,同瑪德教士見面是準備商談將野戰醫院搬入吉安城,等戰事結束,吉安也就有了第一家醫院。
而同瑪德教士見面,就令葉昭想起了莎娃,好久不見,也不知道她過的怎樣,怎麼說也是自己將她「強擄」來廣州的,總要關心關心她。是以就同瑪德教士興致勃勃來了莎娃咖啡室。
進來聽瑪德教士翻譯說好像在找自己呢,葉昭就笑著問了句,等莎娃好似見到親人般嘰裡咕嚕的時候,倒令葉昭心裡一陣親切。
瑪德教士都聽不懂莎娃到底要表達什麼,哭笑不得的翻譯,「她說爺爺吃不上牛肉了,請您一定要幫忙,實在不行就把給她的美味都送給爺爺,她寧可天天吃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