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肖莉早已躺下了。床是雙人床,一米八寬的那種,今夜,一個人躺在這樣寬大的床上,覺著分外孤單、孤獨。試著叫了一聲"妞妞",聲音不大但也不小,女兒要是沒睡,肯定能聽到;要是睡了,不致被吵醒。

女兒馬上在她的小房間裡脆生生地應了:"哎!"

"還沒睡啊?"

"人家都睡著了又讓你給吵醒了!"怕媽媽責備,撒嬌耍賴。

肖莉憂鬱地笑了笑,"到媽媽這來睡好嗎?"

只聽女兒發出一聲歡呼,片刻後,就抱著自己的枕頭光著個腳丫跑來了。把枕頭在媽媽的枕邊擺擺好,爬上床,緊挨著媽媽躺下,感受著媽媽的體溫、嗅著媽媽的氣息,分外幸福。肖莉趕緊伸手關燈,怕女兒看到自己奪眶而出的淚。女兒的幸福令她心酸,令她沉重。她是女兒幸福的保證。可是,現在的她,還能夠為女兒保證下去嗎?伸出胳膊將女兒摟在懷裡,臉貼著女兒香噴噴的頭髮,再也忍不住地,肖莉無聲慟哭。

妞妞感覺到了什麼,想看看媽媽怎麼了,媽媽使勁摟住她不讓她看。她敏感地伸出小手去摸媽媽的臉,那臉溼得像是剛洗過臉還沒有擦。妞妞先是嚇得呆住,接著就用小手去給媽媽擦淚,驚慌地連聲問:"媽媽你怎麼啦?……媽媽別哭!媽媽別哭!……"可是媽媽的淚擦也擦不完,擦了又流出來了,擦了又流出來了。於是妞妞也哭了,哭著喊了起來:"媽媽別哭!……我害怕!……"

此前肖莉從來沒在孩子面前哭過,她一直避免在孩子面前流淚,發現丈夫有外遇時,離婚時,她都沒有在孩子面前哭過。孩子還太小,還沒有能力、也不應當去為成年人分擔什麼。

那一夜肖莉一分鐘沒睡。女兒睡了。畢竟她還小,好哄,好騙。她跟她說她哭是因為她爸爸,她爸爸惹她生氣了。妞妞立刻就放心了:這不是什麼大事情。誰家的爸爸媽媽不吵架?對門噹噹的爸爸媽媽就經常吵,今天還在吵,現在就在吵,吵的聲音那麼大,隔著兩家的門,妞妞都可以聽得到。後來,媽媽就不哭了,還給她唱歌聽。媽媽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柔柔的。那是一首外國歌,歌的名字叫《只有你》,歌詞大意是——媽媽給妞妞講過歌詞大意——"只有你,能讓這世界變得正確,只有你,能讓黑暗變得光明……"媽媽說,媽媽心中的"你",就是妞妞。媽媽唱這歌的時候愛用英文唱:

onlyyoucanmakeallthiswordseemright.

onlyyoucanmakethedarknessbright.

onlyyouandyoualonecanthrillmelikedo.

andfillmyheartwithloveforonlyyou.

…………

媽媽還沒唱完,妞妞就困了,就睡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到了第二天早晨,就什麼都跟以前一樣了:媽媽已經把早餐準備好了,她吃的時候,媽媽洗漱更衣;她吃完飯,媽媽也正好弄完了她那一套,兩人一塊兒出門,媽媽開車送她去學校。

妞妞跟媽媽說:"媽媽,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你住最大最好的房子,穿最漂亮的衣服!好多好多的漂亮衣服!多得咱們家都裝不下!"

"噢。那,最大最好的房子也裝不下,是嗎?"

妞妞愣住,片刻後叫道:"我是說咱們現在的家裝不下!"媽媽笑了。妞妞也笑了。汽車載著母女倆的笑聲,向著清晨的朝陽駛去……

上午,查完房後,肖莉坐在辦桌前沉思了許久,下決心站起身來,向外走。走廊裡,迎面過來的人都若無其事地同她打招呼,她也還以點頭微笑,但是一俟她走過去,那些表面上若無其事的人都會回頭看她,相互間對著她的背影指指戳戳——肖莉頭也不回,這是一些用不著回頭都可以感覺可以想像到的情景。她只是向前走,沒有片刻的猶疑躊躇,神情堅定,步子也堅定。一直走到那間鑲有"院長室"牌子的辦公室門前,佇立片刻後,她果斷地敲了門。"請進!"正是院長的聲音。肖莉扭開門,進去後開門見山:"院長,有件事我想直接向您彙報一下。五分鐘!"

…………

肖莉被提拔為了科裡的副主任,宣佈命令的那天晚上,肖莉帶著妞妞去了麥當勞,她很想帶女兒去一個好點的地方,但女兒堅決要去麥當勞,只好去麥當勞,既然是為了女兒。

吃著鐵板燒、麥樂雞、菠蘿派、薯條,肖莉向女兒宣佈了她被提升為副主任的訊息。本以為女兒又會就副主任是怎麼回事詢問一番,像上次她告訴她她是正高時一樣,不料女兒只答應了一聲"噢",很明白的樣子。肖莉倒不明白了。

"你明白副主任是怎麼回事嗎?"

"明白。"

"怎麼回事?"

"反正是很棒很棒的意思。"

肖莉一下子笑了起來,心裡頭是深深的欣慰。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只要自己堅強起來,不斷進步強大,女兒就不會受到傷害,卻沒想到,這件事情已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控制範圍。

一天,下午下班接妞妞回來後,妞妞在院裡玩,她回家做飯,不料菜還沒有擇完,妞妞就回來了——以往她在外面玩,飯做好了,都涼了,只要你不去叫,她都不會回來——回來後眼淚汪汪。

肖莉心裡一緊,停住擇菜的手,"怎麼啦,妞妞?"

"他們不跟我玩兒……"

"誰們?"

"小朋友。"

"為什麼?"

"那個球是噹噹的,噹噹說不跟我玩兒,小朋友們就都聽他的。"

"噹噹為什麼不跟你玩兒?"

"噹噹說他爸爸媽媽吵架都是因為你,所以他不要跟我玩……"

肖莉的心頓時沉重得喘不過氣。妞妞淚水撲簌簌往下掉,肖莉忙給女兒擦淚,"妞妞,咱們明天就去買球,買個比噹噹還好的球,好不好?"

當然沒用。孩子已有了自己的洞察力。

"媽媽,噹噹為什麼不跟我玩兒?我是好孩子,不是壞孩子。"

肖莉把抽泣不止、異常傷心的小女孩兒摟在懷裡,眼圈紅了,"妞妞當然是好孩子,是最好最好的孩子!……好妞妞,不哭,乖,不哭,啊?"……

於是,這天晚上,妞妞仍是跟媽媽在大床上睡的,在媽媽《只有你》的歌聲中睡的。睡著了,還不時會發出一聲深深的抽咽。看著女兒的小臉,肖莉下定了決心。決心一旦下定,勇氣隨之而來。起身,下床,穿衣,向外走,走出房間,走出家門,來到對門門口,但一俟到了對門門口,勇氣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站在兩家中間昏黃的燈光下,肖莉猶豫了足有五分鐘,幾次舉手欲按門鈴,最終都沒能按得下去。最後,她懷著閉眼一跳河的心情把食指放到了那圓圓的門鈴按鈕上,正要用力——說時遲那時快——林小楓的聲音由門裡頭傳來:"噹噹,都幾點了,怎麼還不睡!"

林小楓的聲音使肖莉的勇氣在頃刻間洩盡,她收回手,轉身,回了自己家。家門關上了。

兩扇緊關著的門靜靜對視,對峙。燈光昏暗……

還是那個公園面向湖水的茶廊,還是那樣的垂柳輕拂,湖光瀲灩。不同的只是,上一次是宋建平等肖莉,這一次是肖莉等宋建平。一人坐在桌邊,不斷四處張望,等得心焦。其實約定的時間還沒有到,她心焦是她拿不準宋建平到底能不能來。

昨天下班時兩人在樓門口相遇,家住對門這種相遇不可避免。自發生了那件事後,兩人遇上了就像沒遇上,或說是就像不認識,面無表情,一聲不響,各自走道。這一次宋建平仍是沿此作風,兩眼平視前方,直通通向樓裡去。

"老宋。"一聲呼喚在他的耳畔響起,把他嚇了一跳。其實那聲音並不大,也並非不柔和,只是因為意外因為沒想到,太沒有想到了。下意識轉過臉去,看到的是肖莉溫和友愛的微笑。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本能的:覺著溫暖,還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緊接著,理智便取代了本能,他開始警覺:這個女人又要幹什麼?

肖莉說想跟他談談。明天。明天週六。就去以前去過的那個茶廊。他說有什麼事現在說好了。她說三言兩語說不清,還是約一個時間談談;知道他很忙,但是事情很重要,請他原諒。態度謙卑得近乎低三下四,讓宋建平沒法拒絕。也有好奇。重要的事,什麼事?該說的、不該說的事情都已經說了,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白齒紅舌,她還有什麼樣的重要事——可說?

她站在他的對面,態度溫柔堅決。於是,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三點,那個公園的茶廊。

一分不差,三點整的時候,宋建平的身影出現在了肖莉的視野裡,那一瞬,由於期待得過久,由於激動,更由於感激,她的眼睛都有些潮溼,當即衝宋建平高高揚起一隻手招呼:"老宋!"又沖服務小姐招呼,"小姐——"

"老宋,感謝你能夠來,感謝你能夠不計前嫌……"

"套話咱就不說了吧肖莉,都是聰明人,還是直截了當為好。"

"老宋,我的確有很多地方對不住你,但是——"

"但是,我也有對不住你的地方,我不該把你說的那些話跟林小楓說,是不是?"宋建平語氣頗不友好,帶著點挑釁意味。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肖莉趕緊說,"你沒有義務替我保密,且不說為我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就是你們的關係,夫妻關係,你說什麼都是應該的,合情也合理……"

"行了肖莉,"宋建平粗暴地打斷了她,"咱就別再兜圈子了,是不是又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了?請直著說,能幫我儘量幫。"

於是肖莉說了,說了她的女兒,她的小妞妞。

宋建平沒有想到。不得不承認,她的要求是正當的,大人之間的矛盾不應當影響到孩子,孩子是無辜的,同時,如肖莉所說,也是單純的,脆弱的,他們受不了這個。

宋建平宣告:"我從來沒有跟噹噹灌輸過什麼。每回見了妞妞,從前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你我知道,也許是林小楓——"宋建平不說話了,肖莉沉默一會兒,"妞妞非常難過,為這個夜裡常常哭醒,醒來就跟我說她是好孩子不是壞孩子……她還不到八歲,她哪裡能搞得懂大人之間的那些是是非非?"

宋建平不無艱難地:"我……我回去跟她說說,儘量試試看吧。"

說是說了,心裡清楚,其實就連這樣的諾言,他都未必能夠兌現得了。現在的肖莉,就是橫在他和林小楓中間的一顆炸彈,躲都躲不迭,哪裡還敢主動去碰?

出事的那個晚上他也是一夜沒睡,一家三口都沒睡。噹噹是被他們倆吵得嚇得一夜沒睡。

那天他有意晚一些回家,到家的時候,看到他和肖莉婚禮上的合影被一張挨一張排著擺在了沙發前的茶几上,林小楓就坐在沙發上看,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看,彷彿自虐。令人恐怖。那一瞬,宋建平想掉頭就跑,本能地知道跑不了;又想要能夠隱形該有多好,更沒可能,唯一的出路了,硬著頭皮往裡走。

林小楓開口了,根本不看他,只是看那些照片,自語一般:"怪不得啊,從來不讓我到他

單位裡去。……那天那個門衛,說死不讓我進去我還奇怪,醫院本來就是一個公共場所,用得著嗎?現在想想,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可以理解。人家的夫人是這個,"用下頜點點照片上的肖莉,"突然變成了另一個,是讓人不大好解釋……"爾後抬起頭來,聲音喑啞,"宋建平,我不求你對我好,只求你不要再把我當傻瓜,只求你在外人面前給我留一點點面子一點點尊嚴好不好?"沒等宋建平開口,又說了,"你心裡很惦著她吧,是不是就是因為她沒有看上你、你沒有辦法才跟我在這兒湊合的吧?"

宋建平終於忍無可忍,向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悄悄看了一眼。

——她坐在沙發上,頭髮凌亂,兩手下垂,兩眼失神地盯著茶几,一動不動。宋建平長嘆一聲,站住,走到林小楓身邊,坐下,開始解釋,從娟子的婚禮前開始說起,讓林小楓回憶,當初是不是她自己提出不去的,以此證明,他與肖莉完全不是預謀,不過是事兒趕事兒,趕到那兒了。……說了足有一刻鐘,林小楓始終一言不發,讓他獨白,直到他沒趣地止住,她方沒頭沒腦又冒出一句:"建平,你和她在一起,會不會ed?"

這天下午,林小楓拿著宋建平的ed病歷去了醫院,掛了男科的專家號——對此事她一直心存疑惑。從專家那裡她才知道,激素水平正常的情況下,ed百分之八十屬於心理方面的原因,即所謂"功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是器質性病變。心理方面的原因很多,很複雜。最常見的,一是工作緊張,壓力大;二是對妻子沒有興趣,用現在人們愛說的一詞就是,審美疲勞,進一步說就是,熟悉的地方沒風景……說得林小楓的脊背嗖嗖地麻。宋建平是醫生,他顯然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就是不是醫生他自己的情況他也清楚。千怪萬怪,千怪萬怪怪不著別人,得怪自己,怪自己太傻,太相信他。臨走前,她問了醫生一句她一直想問一直不敢問的話。她問:那像這種情況,我是說,對妻子沒感情沒興趣,要是換一個女人,會怎麼樣?醫生的回答是:如果是他喜歡的,就沒有問題。

肖莉就是他喜歡的。

宋建平色厲內荏地低吼:"跟你說過,我跟她什麼事沒有!"

"事還是有的。"

"但是絕對沒有你以為的那種事!"

"我以為的哪種事?"

"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錯了。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了。……聽沒聽說過關於夫妻間三種背叛的說法?"宋建平聞此絕望地閉了下眼睛。林小楓一笑,"顯然你是聽說過的了,你從劉東北那個小流氓身上還真學到了不少的東西。別說,那小流氓別的方面我不敢恭維,但是這話,他說得有理!真理!絕對真理!……按照他的那個理論,我不過是你法律上的妻子,而肖莉才是你心目中的妻子。我想,你若跟她在一起,肯定是不會'ed'的了。……"

從那天起,每到晚上,睡前,一看到"床",一想到"睡覺",林小楓就開始聯想,一聯想就要對宋建平審訊,審訊的話題萬變不離其宗。開始宋建平還試圖為自己辯解,以後,乾脆就不說話,任她說;她說什麼是什麼。

"建平,你怎麼不說話?"

"你讓我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