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你跟肖莉在一起會不會'ed'。"
"小楓,你聽我說,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來龍去脈我也都跟你說了。再說,咱們倆後來關係不是一直很好嗎?"
"'很好'你為什麼一跟我在一起就'ed'?"
"什麼事都得有個過程……讓我們慢慢試一試……這種病的治療需夫妻雙方的配合……"
"你這不什麼都知道嗎?知道為什麼不說現在才說?你還知道什麼?是不是也知道,你只要跟你喜歡的女人在一起,你的'ed'就可以不治而愈?"
"不知道!沒試過!"
"那就試一試嘛。"
"好啊,只要你同意,我沒意見!"終於有一次,宋建平忍無可忍,這樣答。林小楓萬萬沒想到他居然還敢對她放肆,被噎得一時沒說上話來,眼睛看著對方,那眼睛由於憤怒而放亮。片刻後,她猛地起身向外走。
宋建平急忙去追,"幹嗎去你!"
林小楓微笑,"這事光我同意你同意還不行,還得問問人家同不同意!你不好意思,我去替你問!"
宋建平一個箭步躥了上去,攔在了門前,二人臉對臉對視,林小楓先堅持不住了,她哭了……
在公園裡那個茶廊裡,宋建平吞吞吐吐地把這些天來家裡發生的事跟肖莉透露了一點,讓肖莉有思想準備的意思,不要抱太大希望的意思。肖莉聽後許久沒有說話。
垂柳輕拂,湖光瀲灩。
肖莉終於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些異樣,"老宋,我真的不明白,你有什麼必要非得這樣忍受著她。"
宋建平霍地轉過了臉去。
肖莉仍看前方,看前方的湖水,湖水的波光映照著她的臉,那張臉的輪廓清晰秀麗。
肖莉出差了。是工作需要,更是為了躲避。通常去外地出差科裡一般不派她去,都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這次是她主動要求去,妞妞就送到了她爸爸那裡。
但是林小楓不會因此就放鬆警惕。二十一世紀了,即使身處異地,只要想聯絡,除了不能上床,你想幹什麼吧,聊天,寫信,見面……無所不能,一個好一點的手機就全解決了。若嫌手機小,還有更大更好的,電腦。
林小楓知道宋建平的e-mail,但是不知道密碼,曾趁宋建平不在家時試過無陣列號碼,均被告之"你所輸入的號碼不正確",遂放棄。全力監視手機,也明白如果對方成心防她,她成功的機率幾乎沒有,聯絡完了把記錄一刪,就是一片純潔的空白。但是,萬一呢?百密一疏,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
為了這個"萬一",林小楓堅持不懈。天天晚上,等宋建平睡著了後,拿著他那個上班用的包就去了衛生間,取出裡面的手機,開啟,細細調閱。曾檢視過他的通訊錄,裡面居然沒有肖莉的任何記錄,這不欲蓋彌彰嗎?要是兩人沒事,又是鄰居又是曾經的同事,相互間怎麼就不能留一個電話?或許,那電話已然記在了宋建平的心上,根本無須記錄——深夜,只穿褲衩背心的林小楓坐在馬桶上,膝頭放著丈夫的公文包,手裡拿著丈夫的手機,在衛生間慘白的燈光下,不無諷刺、不無淒涼地想。從感情上說,林小楓非常願意相信宋建平的解釋都是真的,理智卻告訴她說,不能相信。感情和理智是分離的。甚至感情和感情,也是分離的。比如,此刻,她非常想抓到丈夫有外遇的證據,同時又非常想抓不到這樣的證據……
終於有一天,包裡的內容物有了變化。多了一張大紅燙金的請柬。開啟來看:
茲邀請宋建平先生攜夫人參加醫院感恩日慶祝活動。時間:本月23日下午四時。地點:香格里拉飯店二樓宴會廳。
請柬是宋建平下班後出辦公室的路上收到的,娟子給他的,給他的同時做了簡短說明:醫院建院五週年的慶祝活動。宋建平接過後隨手擱進了包裡,沒看;如果看了他也許會把它留在辦公室,因為了那裡面的"攜夫人"。
衛生間,林小楓對著那張請柬默默看了好幾遍,確信所有內容都記住了後,把請柬合上,原封不動放了回去。
宋建平是在第二天下班收拾包時才發現的那張請柬,隨手開啟來看,看完後趕緊擱進了抽屜,心裡頭一陣慶幸,一陣後怕。這要讓林小楓看到,她去還是不去?去,怎麼對大夥解釋他和肖莉?婚禮上的那些舉動,那些舉動的留影,不堪入目,不堪回首,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不去——若是林小楓知道了而不讓她去,他簡直想像不出她會怎樣。
最好的辦法,或說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讓她去,不讓她知道。且不說他們倆現在的緊張關係,就是不緊張,這也是一件頗費掂量的麻煩事情。自肖莉出差以後,林小楓平靜多了。林小楓一平靜,整個家就平靜了,令飽受尋釁滋事吵鬧之煎熬的宋建平分外珍惜,決不想再無事生非地自找麻煩。
不讓她知道。就這麼定了。
這天晚上,一家三口吃飯,吃著,林小楓順嘴問了一句:"今天幾號了?"
噹噹搶著說:"二十二號!星期四!"
口氣、神情中明顯帶著對媽媽的討好、奉迎,令宋建平一陣心酸。自他們夫妻開鬧,噹噹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讓幹什麼幹什麼,沒讓他乾的事,他覺著自己該乾的,也搶著幹。吃完飯收拾桌子,刷碗,個子矮,水順著胳膊流,把袖子弄得精溼。星期天也不出去玩,關在自己的小屋裡,一待一天,悄無聲息,不知在裡面幹些什麼。
有一次宋建平忍不住推門看,他正在看漫畫,見到宋建平立刻向爸爸報告,他的作業已寫完了。老師反映噹噹近來學習成績明顯下降,上課睡覺,不注意聽講,不寫作業。跟林小楓談過,也給宋建平打過電話。回來後宋建平跟噹噹說了說,並沒有過多批評,深知孩子的狀況完全是他們的責任,只說以後要好好聽課好好寫作業之類,但噹噹噹時的表情仍是如受了驚的小兔。林小楓對孩子的這些變化顯然也是有感覺的,聽了噹噹的回答,對他笑著點頭,伸手拍拍他的小腦袋,似覺著這還不夠,又夾一塊排骨,放到噹噹碗裡。
宋建平心裡非常難過,為掩飾,低頭喝湯,感覺林小楓在看他,一抬頭,正好與她的目光相撞,那目光透著寒氣——當然這也可能是宋建平的主觀感覺——主觀也罷客觀也罷,他主動表示一些熱情友好總不會錯。
"這湯做得真不錯!"他說。
"是嗎?"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宋建平顧不上細想,對當當說:"來,噹噹,嚐嚐媽媽做的排骨蓮藕湯,好喝極了!"爾後就張張羅羅地給噹噹盛湯,給林小楓盛湯,殷勤備至。
林小楓看著他忙活,或說表演,臉上仍是沒什麼表情。
次日,一家人吃完早餐後各忙各的,宋建平對著鏡子扎領帶,噹噹戴紅領巾,林小楓梳頭。梳著頭又彷彿順嘴似的問了一句:"哎,今天幾號了來著?"她在給他最後的機會,或說她對他還抱著一線的希望。
"二十三號。……對了,晚飯我不回來吃了,醫院裡有個活動。"
"什麼活動?"
"說是什麼感恩日,其實不過是找個藉口讓大家聚聚,吃吃喝喝玩玩,聯絡溝通一下感情。外企老闆常用的手法,籠絡人心唄。"
"都什麼人去啊?"林小楓懷著絕望的希望又叮了一句。她想他也許忘了,她再提醒他一下。
他說:"不太清楚。……醫院裡的人應當都去吧。"
就沒話了。於是林小楓也就不再說了。送噹噹去學校後,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說她晚上有事,讓媽媽幫著接一下噹噹。安排好了兒子,便開始著手做她事先想好的事情。
先去美髮店,讓美髮師給她頭上噴了無數的髮膠,把頭髮做成了一個無比妖嬈同時也無比生硬造作的髮式。爾後,就頂著這個硬殼去買衣服。買了一件好萊塢頒獎晚會上常可見到的那種前後都露著的黑色長裙,再配一條巨大的大紅披肩,鞋是那種長尖頭的鞋,太空銀,鞋跟細得像筷子。買了後,就在車裡換了。臉上的妝也是在車裡化的,竭盡了濃豔。一切妥當,驅車向宋建平醫院裡駛去。她將在醫院門口等宋建平,讓他"攜"著她,一塊兒去香格里拉。
娟子走出醫院,她正要去參加院裡的感恩活動。她終是沒有離開北京。那天因為找林小楓,她耽誤了火車,她想以後再走。真到了"以後",又想,再等等再說。"再等等"就等到了現在,就不那麼想走了。人的情緒一天之內都可以有若干個變化,她的情緒在這麼多天裡才發生了一個變化,盡在情理之中。
剛出院門口,遠遠地,一輛熟悉的車向這裡開來,林小楓的車。剛才遇到老宋問他攜不攜林小楓來,他說不攜。當時她就警告他不要忘了上次的教訓,撒謊是要付代價的。他說他沒有撒謊。固然他沒說真話,但是也沒說假話。他不說話。
正想著的時候車停了,車門開,林小楓出來。要不是先看到她的車,要是在大街上遇到,娟子肯定認不出她來,這哪裡是過去的那個林小楓啊,清新淡雅的書卷氣一掃而光,全身上下透著惡俗同時還渾然不知,甚至是自鳴得意。娟子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倒是林小楓先跟她打了招呼,很和氣。
"在這兒等誰呢娟子?"
"小楓姐,你來……有事?"
"咦,'我來有事?'——你不知道?"
娟子明白了,硬著頭皮,"知道知道……"
"那你說,我來有什麼事。"
"小楓姐,你聽我說——"
"說。"
娟子說不出來了,難為了好一會兒,索性開誠佈公一不作二不休,"小楓姐,上次那事老宋做得對不對咱們就不說了——不對是肯定的——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既然他已經做了,也知道自己錯了……"
"知道錯了為什麼不改?"
"這時候你一定不能感情用事!一定得權衡一下利弊!你們是夫妻,你們的利益是共同的——你得給老宋一個解釋的機會。你這樣突然出現,醫院裡的人、尤其是院長該怎麼想,老宋他還有什麼誠信可言?他要是倒了黴,對你和噹噹對你們這個家有什麼好處?"
她開誠佈公她也開誠佈公,"娟子,我承認宋建平走出辭職這一步與我有很大關係,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跟一個窩窩囊囊的丈夫過一輩子,沒有哪個女人心裡不希望著夫貴妻榮。但是,當夫貴而妻不能榮的時候,我相信,大多數女人會寧肯選擇還去做她的貧賤夫妻。"她停住,說不下去,她想起了她的從前。從前,沒有汽車沒有那麼多錢,但是她有自己。現在她已然沒有了自己。沒有了自己就沒有了生活的主動權,她的喜怒哀樂全需仰仗對方給予。這種感覺是如此地令人窒息。
"等等小楓姐!等等!……聽你這意思是,你打算今天跟老宋……"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詞,做了個輔助手勢,"——攤牌?"
"攤牌是什麼意思?……決一死戰?魚死網破?要不,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娟子顧不上這一連串的問號,急急地說:"跟你說小楓姐,老宋在醫院裡乾得很好,前程無量,很有可能會做到合夥人的位置,你應當替老宋——"
"'老宋老宋老宋'!娟子,你也是個女人,你有沒有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想一想當我為他犧牲了我的一切時,他卻像甩破抹布一樣把我甩在一邊,堂而皇之挽著另外一個他認為配得上他的女人時,我心裡的滋味我的感受?……是是是,我現在沒有工作沒有社會地位,沒有他做我的說明書做我的參照物人家都不知道我是誰,遺憾的是,我自己還沒有忘了我是誰,我還有我的一點點需要我的自尊!……"
娟子不能不承認林小楓的話有她的道理,一時無語。
就在這時,林小楓的手機響了,宋建平打來的,由辦公室打來。本來他已走近院門口了,偶然間抬頭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林小楓和娟子,立馬一個轉身,回了辦公室,顯然,林小楓什麼都知道了,怎麼知道的不知道,但是知道了。
宋建平給林小楓打電話:"小楓啊,有件事我給疏忽了,我們醫院今天的活動還要求攜夫人,不知你有沒有興趣?……我可能去不了了,頭疼,頭疼欲裂。"
"噢噢。"林小楓不動聲色地聽著,"那你就別去了。"
"那你還去嗎?"
"去吧。早想認識一下你的那些同事了。……沒關係。"看娟子一眼,"娟子不是也去嗎?到時候我找她幫忙給介紹好了。"
宋建平放下電話,雙手捂頭久久沒動,頭真的疼起來了,越疼越烈,都能感覺到血管一蹦一蹦的。就這樣坐了不知多久,突然間,他下定了決心,一下子拿起電話,再次撥了林小楓的電話。
這時林小楓正跟著娟子向活動大廳裡走,一路上左顧右盼巧笑倩兮,贏得了百分之百的回頭率。馬上就要進入大廳了,已看到裡面走動著人了,端著吃的,或拿著酒杯,這是一個西餐的酒會。不時,還可看到老闆傑瑞和夫人的面孔在人群裡晃來晃去。這時林小楓的手機響了,她接電話前先看了一眼來電,馬上接了,"什麼事,建平?"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等著我,我馬上過去。"
"馬上過來!……你不是頭疼嗎,頭疼欲裂?"
"我的確頭疼,一點不騙你。而且我想,從此後再也不欺騙你——不,從現在開始!所以我說馬上過去,我帶你參加活動,我將親自把你介紹給每一個人……"
林小楓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一個人快步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聲音微顫地問:"那……肖莉呢,你怎麼解釋,對大家?"
"實話實說。"語氣堅定真誠。
"那好吧。我等你。"收了電話,對在不遠處等她的娟子說,"娟子,你去吧。老宋說他馬上過來。"
娟子只好走,一步三回頭,惴惴不安。看到她進了大廳,林小楓隻身向外走,穿過大堂,來到外面。
外面起風了,風吹起了她的黑裙,披肩,她一動不動。
一輛熟悉的車駛入她的視野,宋建平的車。車駛來,駛近,在車位裡停下,宋建平下車,向林小楓走來。林小楓一言不發,只是看他。他來到她的身邊,示意她挽他的胳膊。林小楓就挽起他的胳膊,二人步入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