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這事怪不著人家娟子!要怪,全得怪劉東北。早就看著他不地道,不是東西!"

"就這種人。他還是愛娟子的。"

"愛娟子!愛娟子還跟別人上床?"

"兩回事。公平地說,他為自己的辯解也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

"他為自己辯解?他辯什麼解?他有什麼可辯解的?"

"年輕人,一時需要,一時衝動,一時糊塗,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這麼說就沒有是非了,噢,只要是他需要,怎麼著都行。照這邏輯,流氓,小偷,強盜,都沒有錯,他那麼做是因為他需要——我建議你以後也少和那個劉東北來往,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宋建平沒再敢替劉東北說話,再說下去怕就會由彼及此,殃及自己。說來慚愧,劉東北娟子出事後,宋建平家令人窒息的沉默倒一下子緩和了下來,有許多事要二人一塊兒商量,分頭應對。需要兩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關係一下子親密起來也算順理成章。和平來之不易,宋建平不想失去。

娟子打來了電話。電話從林小楓媽媽家打來。娟子出院後一直住在林小楓媽媽的家裡,本想回青島自己媽媽家住的,林小楓堅決反對。她等於是生了個孩子呢,剛生了孩子的人不宜舟車勞頓,須老老實實按照中國傳統坐"月子"。林小楓曾經不信這個,認為是迷信,至少是一種慣性思維,看人家外國女人,生了孩子馬上下床該幹嗎幹嗎什麼事沒有。於是生噹噹時她就也想仿效。也是當時工作太忙,孩子們面臨期末。但是媽媽堅決不允。在媽媽的堅持和看管下她坐了月子,可惜沒有"坐"好,趁媽媽沒注意時改過作業,改的作文,寫了不少的字。第二天就發現右手不對了,麻,握不住筆,遂沒敢再輕舉妄動;饒是如此,病根還是落下了,以後,只要寫字稍多,甚至騎腳踏車握車把久了,右手都會麻,麻而無力。這才領教了違背傳統的厲害。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中國土地上養的中國女人生了孩子就得坐月子。

在林家,娟子住林小楓他們的房間,南屋,大雙人床,白天,從上午到下午,陽光一直射到床上;為了她來,林家還特地請了小時工,一天來兩次,一次兩小時,負責採購,做中飯和晚飯,做完了收拾。其實依照林小楓父母的本意,也是依照實際情況,讓那小時工一天來一小時就夠,做一些洗洗擦擦的粗活兒就夠,剩下的家務活兒他們老兩口完全能夠對付,同時還鍛鍊了身體。之所以要安排小時工一天兩次一次兩小時,是為了娟子,為了讓她能夠安心。這期間,林小楓也是瞅點空就往家跑,幹這幹那,陪娟子說話聊天。都很體諒她,體諒她隻身寄居他人家中的心情。

這天晚上,老兩口有演出,林小楓為此還特地跑回來一趟,陪了娟子一會兒,直到九點才走。這天晚上老兩口回來得比往常演出時要晚,演出後邀請方請老人們在一家廣式餐廳吃了頓夜宵,吃完聊完就已經十點多了,等趕到家,都十一點了。在樓下看,家裡一片漆黑,估計那女孩兒睡了。老兩口輕輕上樓,悄悄開門,悄悄進家,進家後聽到那女孩兒正在說話,就不約而同地站住了。家裡頭到處黑著燈,她在跟誰說話?聽了一會兒,聽出來是在打電話;再聽一會兒,又聽出是在給媽媽打電話。

"沒事兒沒事兒真的沒事兒——"那女孩兒的聲音裡還聽得出笑,雖說是強裝出來,但是接著,那裝出來的笑都沒有了。

"我就是想你了媽媽……"這句話剛出口,女孩兒哇一聲就哭了,哭著就喊了起來,"就是想你!想家!想爸爸!想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又說,"媽媽,我不想在北京待了,我想回去,我想回家。……我不喜歡北京,一點都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不喜歡!……"

林父林母悄悄摸進他們的房間,怕驚動女孩兒,都沒敢洗漱。進屋關上了門後,才開了燈。開燈後,林父一眼就發現了老伴眼中的淚,"玉潔?"

林母抹去淚,"聽那女孩兒哭得,讓人心酸……"

林父握住老伴的一隻手,在床邊坐下,"玉潔,當初,當時,你是怎麼過來的?"

林母沒有說話。

"這女孩兒好歹還有個媽,還能把心裡的委屈跟媽說說。那時候你媽已經沒了,我讓你受了那麼大委屈,你一個人,怎麼過來的?"

林母還是沒有說話,林父也不再說,只是更緊地握住了老伴的手……

次日,娟子提出要走,老兩口由於事先心中有數,也就沒再挽留,你再周到再熱情也無法代替女孩兒的父母。走前,娟子給林小楓打電話。

宋建平接的電話,爾後叫來了林小楓。電話中娟子先是由衷感謝了小楓姐及小楓姐一家對她的幫助,又說了她下步的打算:回青島老家。回青島前先得回家把東西拿走,請林小楓開車幫她拉一下東西,時間定在次日上午十點。

放下電話後夫妻倆感慨唏噓,同時相互埋怨指責。宋建平埋怨林小楓對娟子工作缺乏力度,林小楓指責宋建平對劉東北監護不當。

晚上,上床關燈要睡了,林小楓一下子從背後將宋建平抱住,臉埋在他背上,久久的,什麼話不說。宋建平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想的也正是他想的。

宋建平拒喝中藥很久了,林小楓不煎中藥也很久了,最後一次抓的七服中藥還待在廚房的那個矮方桌上,拿回來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沒有動過。每天進進出出就看得到,但是誰都不提。都不願再吵了,都累了,也厭了,同時,也怕了,劉東北和娟子的事更使他們懂得了收斂的必要,懂得了珍惜。

次日上班後,宋建平把娟子要走的事情告訴了劉東北。如果他還愛她,這就是他最後的機會,否則,她將一去不返。於是,次日,估計娟子已經在家裡的時候,劉東北開車從公司往回趕,在樓門口與約好前來幫娟子拉東西的林小楓不期而遇。

"你怎麼沒上班?"林小楓問,沒等回答就又點頭道,"肯定是宋建平!"

"我哥他也是好意,像那老話說的,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重婚。"

林小楓聞此臉一下子板了起來,"小劉你不必說話給我聽,我不吃這個。我還跟你說,你這'婚'就是'破'了,也全是你的事,賴不著別人。"

"是是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劉東北低聲下氣,"嫂子你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請嫂子您給娟子做做工作——她就聽您的。"

林小楓哼了一聲:"你這工作我做不了,誰也做不了。你做得未免也忒出格了。"

"這事回頭我會慢慢跟娟子解釋。眼下,只請嫂子您讓娟子留下。"

態度是如此謙卑甚至是可憐巴巴,令人不能不動惻隱之心。林小楓不再說什麼,長嘆一聲,上樓。劉東北忙跟在她身後上樓,同時不住嘴地嘮叨:他是愛娟子的,娟子是他所遇到的女孩兒裡面,唯一一個他想跟她共同生活、白頭到老的女孩兒……

到了門口,劉東北掏鑰匙開門,被林小楓制止,"等等。咱倆不能一塊兒進去,跟事先串通好了似的。"

已然轉變了立場,令劉東北心頭一熱。最後決定劉東北先進,先單獨跟娟子談談。五分鐘過後,林小楓再進。按林小楓的意思,讓他們多談一會兒,劉東北說不用,又進一步說不是"不用",是怕沒用——他現在對娟子一點把握沒有。

這是娟子引產後二人的第一次見面。二人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爾後各做各的事。娟子拿東西,劉東北假裝拿東西,沒有對娟子表示過多熱情。

當聽說娟子做掉了他們的孩子的時候,他對她的內疚立刻就少了許多,怨懟代之而起。至於嗎,這麼絕這麼狠這麼的不留餘地?他父母知道她懷孕的那天起就開始做準備了,物質準備、精神準備,還有時間上的準備——母親為這個提前打了退休報告,準備一心一意地當奶奶了!她卻說做就把他給做了,好像他不是他們兩個人的,而是她一個人的,她一人說了就算了,簡直是無知,無理!他再聰明也不可能想到娟子的想法、娟子的感受。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

娟子在櫃子那邊,一直不說話,感覺上,也一直沒回頭。劉東北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忍不住側臉悄悄看她:瘦了,別人生了孩子後都是豐腴,她卻比懷孕前還要纖瘦,彎腰找東西,隔著衣服,都可以看到她的脊椎骨。

一股憐惜頓時油然而起——即使都有錯,也是他在先,更何況他還比她年齡大、他還是男的。雖說她開始並不想要孩子,可是為了他她要了孩子。自從有了這個孩子,她就變了,尤其是感覺到了孩子的胎動之後,天性中的母愛立刻被激發了出來,一發就不可收拾,魔怔了一般。起居飲食就不說了,一切按胎兒的需要來,按書本來。過去最愛吃巧克力,聽說對胎兒不好,從此看也不看;平時不愛吃魚,尤其海魚,說是小時候在家吃太多吃傷了,聽說對胎兒大腦發育有利,恨不能天天吃頓頓吃,零食都改成了魚片。這還不算,有一天逛街,買回來一大堆書——懷孕生孩子方面的書家裡頭早已氾濫成災,床頭、茶几、廁所,隨處可見——那次買的,是育兒成才之路、中小學生心理學、天才傳略之類,讓他大大嘲笑了一通。她卻美滋滋的:哎,就是望子成龍,就是俗。又反駁他道:母親是民族的搖籃,你懂不懂?……往事如煙。

門外,林小楓在門口等。劉東北進去的時候她還特地看了一下表。不料剛過了沒有三分鐘,眼前的門嘩地一下子拉開了,娟子提著箱子衝了出來。林小楓猝不及防,急中生智,裝作剛剛趕到的樣子,笑著迎了上去。

娟子一把拉住林小楓的胳膊就走,"小楓姐!你來得正好!咱們走!"

劉東北趕緊說:"嫂子,你來得正好,你勸勸娟子!"

林小楓只好夾在兩人中間演戲,"東北也在家啊?"

"是,是是。正想跟娟子談談。"

林小楓就對娟子說:"談談就談談,談談怕什麼?談完了咱們再走,什麼都不耽誤。"說著,一把搶過娟子手裡的箱子,提著徑直進了屋。娟子只好跟著走,劉東北趕忙隨進,並小心地關了門,上了鎖,以防娟子再跑時,他能有一個緩衝的時間。

林小楓幫助劉東北一塊兒勸娟子。在"勸和"和"勸離"之間,她本能地或說出於慣性地選擇了前者。進門後,放下箱子,拉娟子在沙發上坐下,就開始說了。什麼她已經批評過劉東北了呀,什麼做人怎麼可以這樣沒有毅力沒有原則呀,什麼應當道歉以後要改呀……娟子只一句話就截斷了她言不由衷的喋喋不休:"小楓姐,如果這事發生在老宋身上,你會怎麼樣?"

林小楓立刻被噎住。被噎住卻並不生氣,從心底裡說,她同情娟子,理解娟子,理解她的全部感受,都是女人。她剛才說的那些話與其是說給娟子聽的,不如是說給劉東北聽的,意在告訴他,我已經盡力了。現在聽娟子這麼一說,正好就坡下驢,對劉東北笑笑,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後,起身,溜達到了一邊。

這個破裂的家亂得讓人無處下腳。櫃門大敞,抽屜大開,地上是一堆一堆的東西,影集裡的照片全部被抽了出來,很多被一分為二地剪開成兩半,散落一地……誰都沒有注意到、或說根本就忘記了,散落地上的照片裡還有宋建平和肖莉在劉東北、娟子婚禮上的"夫妻合影"。或笑吟吟並肩而立的,或緊抱在一起跳舞的,還有一張照片,宋建平正尖著一張嘴在親肖莉的臉。那張照片的抓拍技術可謂一流,那次,宋建平的嘴在肖莉的臉上停留了不過半秒,那半秒的瞬間被照片完整體現,充分定格。

林小楓一開始沒有看到,她去了窗前,假裝遠眺。劉東北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娟子,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可饒恕,但是,我還是想替自己辯解幾句,請你務必聽我說完,說完我就走。"

"我就走!"

"對對,你就走。……我說了?"

"說。"

"娟兒,知道嗎?男女間的背叛大致可分為三種:身體的背叛,心的背叛,身心的背叛。通常人們在意的是第一種和第三種,對第二種基本上忽略不計,這真是一種悲哀,婚姻的悲哀,男女關係的悲哀,人類的悲哀。因為,心的背叛的嚴重程度遠在身體的背叛之上——一夜之歡算得了什麼?誰能保證自己一輩子沒有一時衝動偶爾走火的時候?尤其是對男人來講。只不過他們不說,或者說隱藏得比較好罷了。"為了開脫自己,劉東北不惜出賣他的男同胞們。

站在窗邊佯看風景的林小楓聞此不由回過頭來,為劉東北的理論所吸引。

劉東北繼續說:"心的背叛就不一樣了,它的性質跟身心的背叛完全相同。要我說,還不如,因為了它的偽道德,它的不人性:你心都不和她在一起了身體還要和她在一起,不僅對你不公,對對方也是一種欺騙一種侮辱。從這個意義上說,心的背叛才是根本的背叛。但是,為什麼人們在這件事情的判斷上常常顧此失彼,甚至是本末倒置呢?是由於心的背叛的不可琢磨和不可界定性,於是,人們只好只看表面;於是,就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到最後,乾脆就忽略了人的內心。……娟兒,我說這番話的意思是,我的心,始終沒有變。"

娟子正要說什麼,林小楓擺擺手搶先說道:"娟子,你別說,東北的話倒也有他的道理。"

劉東北為自己補充:"絕對真理。"

娟子睜著雙黑黑的眼睛看劉東北,若有所思,一聲不響。

於是林小楓想娟子可能被說服了,那麼,她自己就應該離開了,於是決定離開。為不讓娟子為難,她假裝突然想起一件什麼重要的事來,說一聲:"糟了!"匆匆向外走。走得過急了,一腳踢上了堆在地上的照片,照片被踢得飛了出去,散落滿地,她趕緊蹲下去拾,巧的是,或說不巧的是,她拾到的第一張照片,就是那張"半秒的瞬間"。一開始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去翻找別的照片,由於情急心切,蹲姿改成了跪姿,她就那樣跪著,移動著身體,在散落一地的照片裡翻撿……她異樣的神情姿勢終於引起了一直沉浸在自己心事裡的兩個年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