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當年肖莉家情景的再現:那根長髮被擺在茶几上,不同的只是,這次談判的雙方是劉東北和娟子。再有所不同的,是劉東北和肖莉前夫的態度。
劉東北的態度平靜溫和,看娟子的眼神如一個寬宏大量的哥哥,"發夠了吧?哭夠了吧?那好,現在我們來談一談這根頭髮的問題。坦率地說,這頭髮是誰的我也不知道。"娟子一聽又要急,劉東北擺手制止了她,"第一個可能,是你的,以前你也是長髮,局過黃油……"
娟子冷笑:"我看你被套床單都換過了。"
"即使是剛換過都可能有頭髮。比如,洗的時候被攪在了裡面,換的時候又被翻了出來。"
娟子睜大了眼睛聽,肯順著對方的思路走了。
"第二個可能,的確是另一個女人的。"這一次娟子就沒急了,靜靜聽他說下去,"比如,我的某一個女同事,我們在一間辦公室裡,她的頭髮會有很多途徑被沾到我的身上,或說,吸到,靜電所致,爾後又被我帶到了家裡。第三個可能,是保姆和她孩子的,我曾讓她們在咱們家洗過一次澡——就算是不為她想,也得替我們自己想。她長年累月洗不上澡,身上那味,來咱家一次好長時間散不乾淨;若是不讓她孩子來只讓她一個人來洗,家裡你不在就我,她要是往歪裡想我可就窩囊死了——"
這時娟子的眼睛裡現出一絲隱隱的笑意,把頎長俊朗的劉東北和那個胸大腰粗的中年保姆安在一塊兒,不能不讓人發笑。
第二天晚飯後,劉東北在公司加班時,小時工來了,一見娟子就不住嘴地說。先是誇劉東北,誇他的仁義,厚道;由劉東北的仁義厚道擴充套件到整個城裡人,說城裡人也有好人;由城裡又說到她們鄉下,說鄉下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方便,想洗澡了,村後就有一條小河,伏天天熱,盡著他們在河裡撲騰;冬天天冷,就在家洗,燒上一大鍋水,能洗一家子。到了城裡,總共六平方米的個小屋,四個人,擺上床,身子都轉不開,洗澡,怎麼洗?就這六平方米的個小平房,沒水沒暖氣,一月還要她們二百……
小時工有兩個孩子,一女一男,都帶到了北京。丈夫也在北京,給人搞裝修。不過除小時工外,娟子還從沒見過她的任何一個家人。
"你女兒多大了?"娟子問。這時的她已"顯形"了,挺著個微微隆起的肚子,跟在保姆身後溜達,邊同她說話,邊不住嘴地吃。這時正吃著的是一元錢一塊兒、稻香村產的豌豆黃——必須是稻香村的——用牙尖咬一點,爾後,用舌尖抿,於是,齒間口內,便充滿了豌豆的純正的原始清香……她的妊娠反應已然完全過去,彷彿是為了補償,胃口好得出奇。整天不住嘴地吃,正餐、零點、宵夜,吃得劉東北目瞪口呆。過去她唯一讓劉東北遺憾的方面是,胃口太小,吃得太少,加上又愛吃個零食,到真吃飯的時候,吃兩口就飽。夫妻過日子,"吃"是一塊很重要的內容,相對而坐,大吃大喝,邊吃邊說,於心身都是一個滿足。但要是一個不能吃,就會沒有氣氛,就會讓另一個掃興。為此娟子也很抱歉,沒有辦法。現在可好,倒過來了,劉東北都吃不過她,常常是劉東北讓她掃興了。
"週歲十三了。"保姆回答。
"留的長頭髮吧?"
保姆是短髮。
"可不是!一直到這兒!"手在腰的上面一點比劃一下,"洗一回得燒兩壺水,兩壺水得用一塊煤。讓她剪,不剪。這麼大了,一點不知道體諒父母,到了城裡,別的沒學會,學會了臭美。"
娟子用牙尖咬下一點豌豆黃在嘴裡心滿意足地抿著,笑眯眯聽保姆嘮叨。
宋建平知道了這事後,簡直難以置信,"她就沒事兒了?"
"沒事兒了。"
"你看你這有事兒的,倒沒事兒了;我這沒事兒的,倒永遠有事兒。"
從那天后,那個不眠之夜後,宋建平就拒絕喝藥。他配合她已很久了,再配合下去身體非垮了不可。覺都睡不好,身體能好嗎?林小楓倒沒說什麼,但是不說還不如說:她不光不說這事,別的事也不說了,沉默。又拿出了這個殺手鐧,其殺傷力一點不比她的嘮叨吵鬧要少。
"你知道你缺的是什麼嗎,哥?——智慧。婚姻需要感情,更需要智慧,你比如說我讓小時工帶著她的孩子來洗澡……"
宋建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敢情那是你有意安排的?"
"對。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這頭髮的事情,古往今來的例子數不勝數……"
宋建平頻頻、深深地點頭,他想起了肖莉。一時間心中感慨萬端,說不清是佩服是不屑還是鄙夷,"東北,夠有心計的啊。"
"是技巧。"
"那個女孩兒怎麼辦?"
"她無所謂。我們倆是事先說好了以後才——各就各位的。她就是一'北漂',北京再沒什麼親人了,平時跟人合租一間地下室。我們倆在一起也算是互相幫助,互通有無,互惠互利。"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鄭重建議,"我說,哥,你又不是真的不行,為什麼就不能給自己尋找一點幸福?你這個樣子無異於虛度光陰,浪費生命。當年,毛主席是怎麼教導你們來著?浪費,是極大的犯罪。"
宋建平頭搖得差點沒掉下來,"不行不行,我不行。"
"你怎麼就不行!"
劉東北若有所思了好一會兒,方點點頭道:"你就是這種人!也罷。人還是得隨'心'所欲,否則,只會更不痛快。"
"你這樣做,心裡就沒有一點……內疚的感覺嗎?"
"於己有益,於人無害,我幹嗎內疚?"
"也永遠不告訴娟子?"
"當然。為了自己的輕鬆而懺悔、而把包袱卸給對方的事情,我絕不會做,那不道德。"
話說得全然在理無懈可擊。本來,宋建平是想以長者、以監護人的身份教育或教訓劉東北一番的,臨到現場,才發覺他那一肚子的道理在這個年輕人的理論面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這時,劉東北的手機響了。電話恰好是那個女孩兒打來的。她媽媽病了,住院了,她要回家一趟,至少得離京兩個月,想在走前,跟劉東北再約會一次。其實按照懷孕的月份娟子現在已能行了,但是她不讓他動,怕不小心弄壞了胎兒。他也就作罷,也是願望不那麼強烈。他對須瞻前顧後小小心心的做愛,興趣不大。
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另有著一條渠道的緣故。娟子回來後,他和那女孩兒仍然沒斷。都是利用中午,娟子上班中午不回來,偶爾回來,事先也都會給劉東北電話,讓他開車接她。這時的劉東北已買了汽車,摩托車賣了。危險、事故都沒能讓他放棄心愛的摩托,孩子讓他放棄了。有了孩子,生命便不再只屬於自己,他要養育孩子,他得為孩子保重。況且,兩個人的摩托也不再適合三口之家。即使如此——娟子的行蹤盡在他的掌握之中——每次他和那女孩兒在一起時還是非常的小心,事後都要細細檢查,為此,女孩兒還特地剪去了一頭長髮,剪成了和娟子一樣的短髮。這樣即使不小心掉了頭髮,娟子也會以為是她自己的。電話裡,劉東北答應她儘量想辦法安排一下。
"東北,不要玩火啊。"宋建平警告他。
"放心。我有數。"劉東北這樣回答。
智者千慮也有一失。他們的事情終於被娟子發現了。
是一個雨天。本來,雨天更安全。天好的時候娟子回來都要劉東北接她,雨天就不用說了。不知是因為雨天,還是因為即將別離,還是因為覺著安全,那一次,他們特別有激情,娟子開門、進門的聲音,一概都沒聽到,直至讓娟子走進臥室,目睹了他們的"現在進行時"。
娟子的不期而至非常偶然。乘傑瑞的車去某處取東西,傑瑞考慮到回來時正好路過娟子家,考慮到等娟子取東西回到醫院沒多久就該下班了,也考慮到天氣不好娟子身子不方便,傑瑞讓娟子取了東西后讓司機帶回來就可,她可由司機先行送回家裡。
那一瞬,雙方同時呆住。許久,誰都動彈不得。爾後,娟子一聲不響轉身走了出去。
劉東北下意識地從床上跳起去追,追兩步又停下來,回去,穿衣服。穿褲子時腿怎麼也蹬不進去,後來才發現,那不是褲子,是外套。從來鎮定自若的劉東北,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驚慌。
細雨霏霏,如泣如淚。
劉東北開著車在街上轉悠,車兩邊車窗大開,雨打進來,澆溼了一側的車座,澆溼了另一側的他。他全無感覺。
哪裡都沒有娟子……
宋建平下班回來的時候,正好遇上林小楓接噹噹放學回來,停好了車,一家三口下了車一塊兒向樓裡跑。樓門口臺階上坐著一個人。由於下雨,他們沒有在意,等走過跟前,才發現那人是娟子。
"娟子?"兩人意外地同時叫了一聲。
娟子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清楚來人後,一把抱住林小楓的腿,臉伏在上面,大哭起來。讓她進家,不進;問她什麼事,不說,只是哭,慟哭。
"好了好了別哭了,小心肚子裡的孩子。"林小楓勸道。
聞此言娟子說話了:"我,我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她仰起水洗過一般的臉說,那張臉此刻慘白。
"胡說!"
"不是胡說,是真的,不要了。我要這個孩子是為了他,現在他、他、他……"
沒再說下去。宋建平當即明白東窗事發,留下林小楓勸說娟子,帶著噹噹先上樓回家,到家後就給劉東北打了電話。劉東北請他們務必幫忙把娟子穩住,他馬上過來,同時承認:是,那事被娟子知道了。
宋建平在家給劉東北打電話的時候,林小楓一直在樓下勸娟子進家,說有什麼事,進家再說。娟子只是搖頭,只翻來覆去說,她想回家,她想家了,想媽媽了,問林小楓可不可以送她去車站。林小楓說可以,但是今天不可以,天這麼晚了,得等明天再說;她就說那我現在去哪裡呢?我不想再見到他。北京我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林小楓說可以住我們家嘛,你睡噹噹屋,噹噹和我們睡一起。聽林小楓這樣說,娟子怔怔地看著小楓,爾後,再次伏在她身上大哭。哭著,她說:"……從前我不懂,我根本體會不到你那些感情上的痛苦,你說的時候我還在心裡嘲笑過你,小楓姐,對不起。……對、不、起!……"
從這些含含糊糊的話中,林小楓也明白了,這事與劉東北有關,並且是那方面的事。
劉東北趕來的時候,娟子已然進了宋家。宋建平站在樓門口等他,並攔住了他,"你不能去。她現在非常激動,你不能讓她看到你……今晚她就住我們家了。"
劉東北聞此長嘆:"從本質上講,按性質來說,我還不如你。……就我說過的那三種背叛,心的,身體的,心身的。這裡面最輕的,當屬於我這種。這不過是一種生理需要,不過是為了解決一下問題……"
宋建平打斷了他:"這些話你跟我說沒用,你現在的裁判是娟子。"
"她還是個孩子,心理上尤其是。她哪裡能懂得這些?"
宋建平點頭,聲音裡不無責備,"是啊,她還是個孩子;一個懷著孩子的孩子,這事兒對她,是有些殘忍了。"
劉東北這才不吭聲了。從來都是振振有詞,也有啞口無言的時候。看著他溼漉漉的頭髮和被雨打溼了的半邊身子,宋建平長嘆:"東北,想不到你也會有亂了方寸的時候。"
"豈止是亂了方寸?我現在的感覺整個就是,世界末日。"劉東北苦笑,於自嘲中流露出了他的強烈痛苦,"這麼著說吧哥,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的父母,我還沒有這麼強烈地愛過一個人,徹骨徹心的愛。……就像那什麼詩裡說的,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愛情故,二者皆可拋。"
"人家那詩裡說的是'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
"那是他的價值觀,我現在說的是我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你能為她把生命自由都拋了,怎麼就不能為她剋制一下自己的性慾?"
劉東北一字一字地道:"問題是這於她有什麼損害?……她那邊,不能碰;我這邊,閒著也是閒著,飲食男女,食色性也——我做錯了什麼?"
"但是,人對自己總還是要有一些約束的,不能由著'性'胡來。咱們現在實行的是一夫一妻制,你這樣做,至少是違法。"
"不是違法,非法而已。"
"也差不多少。"
"本質的差別。違法是,反對;非法是,不提倡,不反對。"
"你把你這套理論去說給娟子聽!"
"跟女人不能講理,女人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一種動物,跟她們只能講情。娟子是愛我的,這危機會過去的,我們的愛情不會那麼脆弱!"……
醫院餐廳。午飯時間。娟子一個人背對眾人躲在一個角落裡,默默地吃著托盤裡的食物。宋建平端著一個托盤走來,放在娟子的餐桌上,"娟子——"
娟子伸出一隻手,掌心對他,"老宋,千萬不要說什麼!拜託!"
"不是說那個。我是想說,你是否再休息一段時間?你前期反應很重,身體虧損很大,大家也都知道,都會理解。"
"不能再休息了,再休息飯碗都難保了,醫院裡競爭這麼厲害。……我本來是想回家的,都跟小楓姐說了,她幫我買票,她送我。後來一想,不行,不能因小失大,萬一失去了這麼好的一份工作,以後我一個人怎麼辦?"
宋建平從她的話裡捕捉到了某種資訊,有意識地說道:"放心,我會替你跟傑瑞說。退一萬步講,萬一有什麼的話,東北的收入也足夠你們用的……"
娟子聞此只是淡然一笑,埋頭吃飯,拒絕再談。宋建平心中充滿憂慮。
過一會兒,娟子抬頭,對宋建平憂鬱一笑:"老宋,今天我恐怕還得去你們家住,等有空我去租個房……"
"住住住!儘管住!……就是家裡窄巴了點兒。"
"對不起啊,讓你們仨人擠一張床……"
"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說我們,我們無所謂,平時噹噹動不動也上我們床上去睡,主要是怕你不方便。……要不我看這麼著,讓你小楓姐帶著噹噹去姥姥家住。……"遂馬上意識到了這個方案的巨大漏洞,不無尷尬地笑著擺擺手,"不行不行!……我去姥姥家住?也不行。女婿到底是女婿,單獨住丈母孃家,雙方都不自在。"想了想,"哎,你可以去他們家住!老頭老太太跟你小楓姐一樣,都是熱心腸。"
娟子看著宋建平若有所思,"小楓姐是好人,你也是好人,都是好人,還老鬧矛盾……"
宋建平忙接著這話茬兒做思想工作,"這不就說嗎,夫妻間沒有不鬧矛盾的。好人和好人,不一定就能成為好夫妻。"
娟子點著頭道:"是啊是啊,好人和好人都不一定能成為好夫妻,更甭說好人和壞人了……"
"娟子,東北他不是壞——"
娟子神情一下子異常的嚴肅,"老宋,我們說過不說他的!"
娟子站在醫院門外的路邊打車,下午宋建平有手術,走不了,她只好打車去他家。一輛在醫院門口停了許久的車無聲地滑行過來,在娟子面前停住。娟子掉頭就走,那車就跟著她走。娟子越走越快,帶著六七個月的身孕,很快就氣喘吁吁了。那車似乎是不敢再追,加快速度開到了娟子的前面,停下,車門開,劉東北從車上走了下來。
出事後二人第一次面對面。劉東北流淚了。這是娟子自認識他後第一次看到他的眼淚,當即淚水奪眶而出。二人相對流淚。任風吹動著他們的頭髮,衣襟。一切都顯得那樣的蒼涼,無奈,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