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劉東北從廚房裡把最後一盤炒好的菜端上了桌子。
"娟兒,吃飯。"
"不想吃。不餓。"
"不想吃也得吃,哪怕是為了孩子!"
"你就是為了孩子!"
"娟兒,不管你信不信,我也得說。這個關係是這樣的:先你,爾後孩子!娟兒,平心而論,我找一個願為我生孩子的人不是難事……"
"她呢?她願意為你生孩子嗎?"
劉東北絕望了,"娟兒,相信我好嗎?我跟她沒有一點兒感情……"
"沒有一點兒感情就可以做那種事情——你是人,還是野獸?"
娟子抱著被子去沙發處。
"娟兒,我睡沙發!你睡床!"
娟子回過頭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穩準狠地砸在劉東北的心上,"我不要再睡那個床!它讓我噁心!"
娟子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娟子做了夢。
大學。正是新生入校的日子。一橫幅大標語上書:"歡迎新同學入學!"到處都很熱鬧,新生入校,老同學迎接,幫著提東西,噓寒問暖。
新生娟子守著一堆行李東張西望,神情緊張,終於,她開始叫了,不好意思大聲,小聲而使勁地:"媽媽——媽媽——"由於不敢離開行李走遠,很是著急。
大四男生劉東北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清純女孩兒,這時便走了過來,帶點戲謔,"嘿!小女孩兒找不到媽媽了,是嗎?"
娟子不由有點難為情了,"我主要怕我媽媽找不到我,著急。"
劉東北一笑,就不拆穿小女孩兒了,建議:"給她打個電話。她有電話嗎?"
娟子小聲說道:"我沒有電話。"
劉東北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娟子接過手機,撥通了電話,找到了媽媽,於是驚喜,埋怨,撒嬌……令劉東北在一邊看得如痴如醉,一顆心已然為這個清純美麗的女孩兒打動。女孩兒打完電話,把手機還給他,同時甜甜一笑:"我媽媽讓我原地別動,等她。"
這時劉東北不失時機自我介紹:"我是大四的,叫劉東北。你呢?"
"我是新生。"
"這我知道。你叫什麼?"
"娟子。"
"娟子——姓什麼?"
"誰都要這樣問!都怪我爸媽!"然後跟劉東北解釋,"我爸姓紀,我媽姓袁。我生下來以後,我媽非讓我隨她姓,說女孩子姓紀不好。"劉東北不明白。娟子提示:"紀——雞!"劉東北大笑。娟子說:"可我爸說什麼也不幹,不同意隨我媽姓,最後只好折衷,把他們倆的姓拼到了一起,紀袁——娟!"
"知不知道你爸媽為什麼誰也不肯讓步?"劉東北笑問娟子,"因為你太可愛了,他們都想把你據為己有!"
女孩兒完全沒有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只有臉紅紅地笑。陽光下,女孩兒的笑臉光潔到了耀眼,一時間,劉東北竟然看得呆住……
秋天的香山,到處是燃燒著一般的紅葉。娟子和劉東北來到了山頂,頭上就是藍天,腳下是一波又一波的紅葉。娟子興奮地對著遠方大叫:"啊——"回頭一看,劉東北沒有了。怎麼找,也沒有,她嚇壞了:"東北!東北?東北——"
臥室裡,劉東北聽到了娟子的叫聲,一下子從床上跳起,鞋都沒穿,光著腳就衝了過去。客廳裡,娟子仍沒有醒,仍在夢中抽抽搭搭,仍不停地叫著東北的名字。
劉東北過去緊緊摟住了她,"娟兒,娟兒?"
娟子似乎是醒了,哭著對劉東北訴苦:"我做了個夢,夢見咱們倆去香山玩兒,都爬到山頂上了,你不見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劉東北"噢"了一聲,緊緊把哭泣著的女孩兒摟在懷裡。娟子是在一瞬間徹底清醒過來的,回到了現實裡,眼睛裡一下子閃出了憤怒和厭惡,用盡全力推開了劉東北,坐起身來。劉東北沒有防備,被推得跌了出去。他爬起來,向娟子走去。
"你別過來!"娟子叫。劉東北還是過去了,並試圖再次摟住她。不料他的手剛一碰到娟子,娟子立刻縮排沙發角落裡尖叫起來:"別碰我!"
劉東北只好在距娟子不遠處站住。這才明白,他認為的她的喜愛被強迫被征服是有前提的,那前提就是,她愛他;至少是,不討厭他。他現在於她彷彿是蛇是蟑螂是癩蛤蟆。
如水的月光由客廳寬大的窗子傾瀉進來,清冷,悽楚。
娟子在電腦前勤勤懇懇地工作,醫務部女助理進來。
"娟子,我電腦出了點問題,上網上不去了。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查一下中華心內網站,聽說上面有一條最新的糾正房顫方法。"
"成。"娟子馬上應道,"我幫你下載、列印出來。"
女助理拍拍娟子的臉,笑道:"我們娟子一下子長大了。快當媽媽了的緣故吧?"娟子只是笑笑,沒說話。
娟子的變化令劉東北不安。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像對付一個小女孩兒那樣對她。一時間,他感到自己完全無法掌握她了。也不再哭,很少有話。吃完飯,就縮排沙發裡,默默地翻書,時而也看電視。但只要稍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她其實沒在看電視,只不過在對著電視螢幕想心事。
"娟兒,想什麼呢?"一次,劉東北忍不住了,鼓足勇氣問。她淡淡地:"沒想什麼。"劉東北硬著頭皮沒話找話:"明天該去醫院做圍產檢查了吧?……我陪你去。我請個假。"說完細看娟子的反應。
娟子沒有說話,像是預設。劉東北稍稍鬆了口氣。宋建平提醒過他,娟子很可能不想要這個孩子了,看現在的跡象,好像還不是。
次日,劉東北陪娟子來到婦產醫院。在一扇"男賓止步"的大玻璃門前二人分手,娟子進去,劉東北留下,留在了等在門外的丈夫們中間。但他沒有坐下,而是不停走動。一對年輕夫婦走來,妻子的肚子大得快生了的樣子,緊緊偎著身邊的丈夫。劉東北看著他們,突然間熱淚盈眶。他像是有所預感,心裡頭一直惴惴不安。
他的預感很準。診室內,娟子對醫生說她不想要這個孩子了。醫生的第一反應就是驚訝。
"不要了?為什麼?你的孩子很好,發育正常,各方面指標都正常。"
"家裡臨時出了點兒意外……醫生,現在不要還行嗎?"
"行是行,可以引產。不過你可得想想好,七個月了,孩子引下來後很可能是活的……會很慘的!"
"不要了,我真的是不要了。"
"你能確定?"
"確定。"
醫生便拖過一本單子,手下龍飛鳳舞,嘴裡說道:"今天做不了,得預約。"
"需要多長時間?我是說如果做引產的話。"
"一個禮拜左右。"
"這麼長時間!得住院嗎?"
醫生停住了筆,態度極嚴肅,"當然得住院!胎兒已經這麼大了,做引產跟正常分娩的過程差不多。做還是不做,你再考慮一下。"
"做。"
剛走出診室所在的走廊,劉東北就迎了過來。
"怎麼樣?"
"挺好。"
劉東北細細看她的臉,嘴上說道:"真怕有什麼意外,最近你情緒一直不穩定——當然是因為我不好——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片刻後,不無討好地又問,"孩子胎心多少了?"
娟子不耐煩了,"還那樣!"
劉東北立刻不吭聲了。他決定等待,以最大的耐心。他堅信,時間是療傷的一劑良藥。
預約入院的日子到了。娟子提前跟院裡請了假,請了一個星期,說是身體不太舒服。請假時誰也沒有過多地問什麼,孕婦嘛,不舒服是正常的。
跟劉東北也是這樣說。早晨起來的時候才說。主要是不想跟他羅嗦。饒是如此,他還是羅嗦了一會兒才走。問要不要緊。不要緊;又問晚上想吃什麼他下班時候去買。不想吃什麼。眼看他臉上流露出了難過她不由得有些心軟,想她這個樣子他都難過,要是知道了她要做的事情還不定得怎麼難過呢。這樣一想,就想給他一點安慰,補充說道:你看著買吧。劉東北聞之情緒立刻高漲起來。"好,我看著買!獼猴桃,棒骨,這兩樣是一定要要的,一個補維c一個補鈣!"
他走了。聽到了"咣"的一聲門響後,娟子立刻起來,到視窗,向外看。窗外是上班的人流。過了一會兒,劉東北駕車進入了娟子的視野,娟子目送那車融入了滾滾的車流之中,眼睛漸漸溼潤了。
娟子一個人在家裡為自己收拾住院的東西的時候,林小楓到了。劉東北走後娟子就給林小楓打了電話,請她來一下,有一件事,需要她幫一下忙。怕節外生枝,沒對她說什麼事。林小楓也不多問,送了噹噹直接就從學校趕來了。
娟子說了她的事,她需要她送她去醫院。林小楓大吃一驚。本以為娟子不過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說說話聊一聊,壓根兒沒想到她會這麼幹。當初她說過不想要這個孩子,她認為那不過是激憤之下的過激反應。孩子都七個月了,七個月的孩子生下來都能活了,這樣做,對孩子是不公平的。而娟子的觀點卻是,那也總比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好,比生下他來讓他受苦好。
林小楓很想即刻給劉東北打個電話,本能告訴她,這樣做只會更糟;她深知責任重大,下決心阻止這件事情。跟在娟子的身後,來來回回地走。娟子在收拾東西,拿衣服啦,洗漱用具啦。
"娟子,你這樣做太輕率了。"
娟子默不作聲。
"娟子,這是大事,你得跟東北商量,他好歹是孩子的父親——"
娟子只輕蔑地哼了一聲。
"娟子,你冷靜一點,東北他不過是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詞兒,做了個含糊不清的手勢,後又道,"一時軟弱。"
說到這個,娟子站住了,"他不是一時軟弱,他就是這種人,一種沒有原則的人。隨心所欲,及時行樂,肉體的需要,高於一切。"
其實林小楓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很難說出什麼有力的話來反駁娟子,又不能不說,只好硬說,說出的話既沒新意也沒力度,倒有點婆婆媽媽,"娟子,他不是……年輕人嘛……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哪裡就能沒有一點波折了?……東北現在很後悔。老宋都告訴我了,真的!"
娟子只一笑,什麼都不說,啪,關了箱子蓋,"我們走吧,小楓姐?"
"不行!"
"那我自己打車走。"說著就提起了箱子。林小楓無計可施,只能從她手中接過箱子,幫她提著……
在去醫院的路上,娟子一路無語。
決定做掉孩子絕不是孩子式的賭氣,是娟子深思熟慮後的結果。這件事情使她驟然成熟,於驟然間張開了另一雙眼睛。她用這雙眼睛冷靜地、冷冷地審視了這件事的前前後後,決定跟劉東北分手。如果不做掉孩子,他們就難以分手;而現在不分手,將來怕還是會分手,長痛不如短痛。
這件事情的致命摧毀在於:他們已不可能再有性生活了——愛不愛都在次要——娟子不可能再接受劉東北任何肉體上的愛撫。不僅僅是因為他跟別人有過性關係、他的背叛,如果還愛,這件事應當能夠得到寬恕。寬恕是一種只要主觀上想,就能夠達到的境界,而現在這事,已然超出了主觀能夠駕馭的範圍。這件事整個動搖了娟子對性——她和劉東北之間的性——的認識。
她曾認為他們之間的性是愛的形式,事實卻證明,就劉東北那方而言,那更多的是一種肉體的需要,她也可,別人也行。一念及此,娟子都會有一種被利用、受侮辱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下,叫她如何再接受劉東北的性?沒有性,短時間內,劉東北可能還能夠忍受,但是,他能永遠忍受?他還不到三十歲,又是這麼一個肉慾至上的人。不能。結果就是,娟子不能忍受他的性,他不能忍受娟子的沒有性,如此,兩個人除了分手,沒有別的出路。
娟子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沒接;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她又是先看了一眼,還是沒接。於是林小楓知道,那是劉東北的電話。手機鈴聲停了,再響起來的時候,是林小楓的手機。林小楓看一眼電話,正是劉東北。於躊躇間她聽娟子說:"小楓姐,我決心已定。你如果非要告訴他,只能是大家更不痛快!"
林小楓接了電話,"東北啊,"看娟子一眼,有氣無力地說,"我也不知道娟子在哪裡……"
娟子面無表情。
原以為到醫院的當天就可以做,做了以後就通知劉東北——免得他找不到她著急——沒想到得兩天以後才能做,事先還得做一些常規檢查,尿啊血啊什麼的。這就叫娟子為難了。既然決定了分手,她就不想折磨他,不想讓他為找不著她著急,但又怕告訴了他她在哪兒,他會趕在手術之前來阻止,她現在一點也不想跟他就這件事嗦,思來想去,有了主意。她撥通了劉東北的電話。
這時已是下午下班的時候,劉東北正在超市裡採購,手裡拎著一大兜獼猴桃站在肉攤前買棒骨。娟子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一看來電顯示,他的心情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感激。忙不迭接電話,一迭聲地叫:"娟兒!娟兒!在哪兒呢?給你打了一天的電話你都不接,把我急得!中午還特地回家了一趟,你也不在,上哪兒去了啊你?"
"我在醫院。怕你找不到我著急給你打個電話。我把孩子做了……已經做了。"
劉東北手一鬆,手裡的獼猴桃嘩啦落地。獼猴桃由兜裡滾出,滾得遍地都是。他毫無察覺地呆立,臉上是一臉呆滯。他知道他已經完全失去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