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走了過去,還不等完全看清林小楓手裡的照片,腦子裡已轟的一聲,知道出事了,"小楓姐……"
"怎麼回事?"林小楓沒有抬頭,依然跪著,問。
娟子一時無話。不是不可以解釋,但解釋是需要時機的,或者說,事先解釋和事後解釋,結果完全相反。如果是事先,林小楓發現這些照片之前,再早早在這些照片剛出爐的時候,她或宋建平如果能主動拿著這些照片給林小楓看,也許嘻嘻哈哈一通就過去了,即使林小楓會不舒服,但相信以她的教養文化,她會說服自己想通。但是現在——事後——解釋,結果只能是適得其反,越描越黑。
見娟子不說話,林小楓也就不再說,她想當然認為對方是沒有話說。鐵證如山,還說什麼說?遂繼續她的事情:跪在地上,用膝蓋移動身體,在地上的照片裡翻撿,一張一張又一張,直到再也找不到為止。爾後,她起身——起來的時候身體打了一個晃,許是跪得太久所致——把那摞照片仔細放進了她的小包,向外走。
娟子一直傻站在那裡,劉東北急得捅了她一下她才反應過來,跑過去拉林小楓,"小楓姐,你聽我說——"
"你說。"
娟子反而不知怎麼說了。林小楓看著她,心裡一陣陣悸痛。別人猶可,比如劉東北,可是她,娟子,怎麼能?她信任她喜歡她,對她甚至懷著一種骨肉至親的疼愛,她卻同他們一塊兒合起夥來把她當傻子。不過也可以理解,這件事並沒有超出它的常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後,他的老婆才知道。還有更慘呢,永遠都不知道的呢。不過也許不是更慘,永遠不知道也許更好。
娟子彷彿看穿了她想的什麼——其實不是看穿,是將心比心,都是女人。娟子說:"小楓姐,你想一想,我結婚的時候,我們是不是還不認識?當時我真的以為她是老宋的——"
"可是後來,我們認識了。"
娟子啞了。劉東北替她說話:"娟子她也是好意……"
林小楓根本看都不看劉東北,徑直向外走去,彷彿這屋裡根本就沒有他這麼一個人。令劉東北自慚,自餒。而娟子想攔她又不敢,只知跟在後面一連聲地叫小楓姐小楓姐。這時林小楓已拉開了門。她要去哪?幹嗎?見事態嚴重了,劉東北再次挺身而出,"嫂子,這事娟子不清楚我清楚,詳情以後說,有一點我向你保證,保證老宋和肖莉一點事兒沒有!"
娟子這才知道該說什麼,緊接著劉東北的話茬兒說:"是,是是。老宋和肖莉真的一點事沒有。"
林小楓充耳不聞,拉開門,出去。"咣",門關,剩兩個年輕人在屋裡面面相覷。片刻後才想起該做什麼——給老宋打電話。
老宋在手術室。
娟子說:"她會不會想不開……"
劉東北一個激靈:"快!去追她!"
林小楓開車疾駛,走了一段後才想起還不知要去哪裡,只是出了小區門習慣地向右拐了個彎,就上路了。去哪兒呢?突然她知道了她要去哪裡。她要去找宋建平。宋建平此刻在醫院裡,醫院在南邊她現在卻是向北開。當即打方向盤,調頭,南開。這時她正走在路的中間,那個地方根本不許調頭,如被警察抓住,她今年剩下的分可能還不夠警察扣的。不過她根本就沒想到這個,即使想到她也無所謂。幸虧這條路的中間沒有欄杆攔著,否則,以林小楓此時的恍惚精神,不知道會出什麼樣的亂子。
宋建平不在科裡,在手術室。順利的話,手術有三個小時就能完;不順利的話,就不知道了,也可能得到晚上,也可能得到明天。
林小楓等不了這麼久。她必須立刻得到答案,否則,她會憋死。還有誰能知道這個答案?當然是肖莉。從宋建平醫院出來後,林小楓開車向回家的路上走,去找肖莉。一切的一切,莫名其妙,雜亂無章,總算捋順了,總算有了一個合理的解,有了答案。她現在需要的,只是證實。事實上她的真正需要她自己都不清楚,清楚了對自己也不會承認:她需要他們,需要宋建平和肖莉。目前,這件事帶給她的絕望的沉重,唯有他們能夠替她分擔。
上午查房,肖莉從同事那裡聽到了一個訊息:她有可能被提拔為科裡的副主任,院裡不日將來人考察。這是那人去醫務部辦事時偶然聽到的,就是說,訊息來源可靠。肖莉聽罷一顆心立刻狂跳不已,費很大勁才算保持住了不失體面的鎮定,為掩飾,故意跟對方打哈哈說她早盼著這一天了,可惜她不是那塊材料,等等。對方卻不笑,認真為她出主意:抽點時間,趁這幾天,跟大夥多溝通一下。走前,又加重語氣補充一句: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令肖莉心裡充滿感激,再也不好意思裝腔作勢,輕輕點了下頭。
下班了,人們洗手,換工作服,向外走。肖莉在更衣間換衣服時耽擱了一會兒,最後一個出來。出來後看到了前方不遠處走著的兩個人,丁小華和李南,科裡的兩個年輕醫生。"年輕"是相對於她們的職業而言,人已經不年輕了,一個二十八,一個二十九,至今還單著身,戀愛物件都沒有。也許是條件太好的緣故,名牌醫科大學碩士畢業,畢業後就進了大醫院的大科裡當醫生,長得也好,一個豔麗豐滿,一個清秀苗條。這就造成了這樣的一種局面:年齡相當的男人不具備迎娶她們的實力,具備了這實力的男人通常已步入中年,妻子孩子,該有的全有。
這種情況下,她們若不肯降格以求,就只有等待,等待那些事業成功的優秀男人離婚,或老婆自然消亡。她們不肯降格以求,選擇了等,直等到今日。而按醫院規定,不管你多大歲數,未婚就不給房,就只能住單身宿舍,兩人一間,沒有火。沒有火就意味著只能吃食堂,食堂的飯吃一頓兩頓可以,一天兩天可以,長年累月天天頓頓地吃,人的味蕾都會吃麻木了。
"小華!李南!"肖莉叫。前面的兩個人站住,回頭。肖莉跑幾步過去,跟她們一塊兒走。
"我媽讓人給我捎了些腸來,她自己灌的,我們成都興自己灌腸,肥瘦鹹淡可以自己掌握。本來我說捎一點就行,我們家就我和女兒,能吃多少?誰知道她老人家一捎捎來了這麼大一堆!"肖莉用兩手比劃了比籃球還大的一個圓,"你們拿一些去,要不我們根本吃不完!"
兩個女孩兒頓時歡呼雀躍,連道謝謝。
"哪裡,是我得謝你們,幫我解決困難。打了飯咱們就去我家拿,順便,一塊兒在我家吃,我再做個湯。你們小單身漢,連個做飯的地兒都沒有,一天三頓吃食堂,太可憐了。"
"哎呀哎呀肖醫生,也只有你能理解我們了!"兩個女孩兒搶著對肖莉說,"哎,啥時候院長副院長的也能選舉產生啊?要真有那一天,咱可記著一定得選肖醫生!"
"好啊好啊!我要是當了院長,上任的第一天,第一件事,給丁小華、李南分房子,一人一套,兩室一廳。不過,總得有個理由是吧,啊?總不能你們選了我,我就給你們分房子,咱就是以權謀私也不能謀在明處。"想了想,"有了——響應國家號召,晚婚晚育!"大家都笑了。
說話間,三個人已走出住院部大樓,走出工作區,走進家屬院。正值下班時間,又是中午,醫院的工作人員大都在食堂裡吃,院裡到處是人。肖莉和兩個女孩兒打了飯,端著,說說笑笑往肖莉家裡去。
林小楓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當時肖莉只見一輛車"嗖"一下從她們身邊開了過去,又在她們前面不遠處"吱"一聲停了下來,那車剎得是過急了,發出了很大聲響,引得不少人注目。
直到那時候肖莉還一點感覺沒有,只看了那車一眼,繼續跟同行的女孩兒說話,這時,那剎住了的車"忽"一下子向後飛速地倒,直倒到她們身邊,停下,門開,林小楓下車,直直向肖莉走來。肖莉這才發現了事情不對。但是完全不知會是什麼事情,不由得站住,兩個女孩兒隨之站住。這工夫林小楓走來,走近,在肖莉面前站住。站住後開門見山:"肖莉,你和宋建平是怎麼回事?"
並不是想當眾給肖莉難堪,此時的她已然自顧不暇,沒有心情也沒有能力想讓別人怎麼怎麼樣了,只是懷著一種好不容易找到了、得趕緊牢牢抓住的迫不及待,怎麼想就怎麼做了,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地做了。
"什麼怎麼回事?"肖莉是真的不明白。林小楓便不再說話,從包裡取出那摞照片,無言地給了她。肖莉機械接過,一看,僵住。其反應如同娟子、劉東北當初的反應:解釋都無從
解釋,本能知道這種情況下任何解釋都沒有意義。與娟子、劉東北不同的是,她是當事人;再一個不同是,她是當眾。
"說呀,怎麼回事?"林小楓催促。
"這事你應該去問宋建平。"肖莉說。她鎮定了一些。
於是林小楓跟肖莉說宋建平現在在手術。於是肖莉說不出話。二人默默相對,陣風吹來,把她們的頭髮吹上了臉頰,她們全無感覺。至於肖莉手裡的照片是如何經由誰的手傳到了周圍圍觀的眾人手裡,她們更是一無所知。兩個人的內心都緊張到了極點。原因不同,程度相同。圍觀的人們傳看完了照片,靜靜看她們,懷著某種期待,彷彿一群已被足夠的懸念吊起了胃口,正期待著戲儘快進入高峰的觀眾。
林小楓又開口了,聲音很輕,"為什麼,肖莉?"
"這是一個誤會……老宋當時喝多了……"
"你呢,也喝多了?"
肖莉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了。要說的話,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說的話,要想解釋清楚的話,在這種時刻這種場合,幾乎是沒有可能。這時,林小楓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接了。是宋建平打來的,他已做完手術,已從劉東北那裡得到了訊息。電話裡,宋建平問林小楓現在在哪裡。林小楓回說在院兒裡,和肖莉在一起。
電話那邊因終於找到林小楓而剛剛吁了口氣的宋建平一口氣還沒有籲完,頓時又緊張起來,匆忙對電話說了一句:"小楓,你冷靜一點兒,我馬上過去,過去後跟你解釋!"放下電話,匆匆向外走;在向外走的路上,給娟子打了個電話,讓娟子也立刻趕去。他本能地感到了這件事到了這個程度時,他的勢單力薄,必須得求助於人。
宋建平趕到的時候,事發地點已圍得裡三圈外三圈了,宋建平下了車就不知死活地要向裡擠,被他從前一個下屬拉住,那人二話不說,把自己的墨鏡摘下來,架在宋建平的鼻子上,令宋建平心裡咯噔一下:事情已經這麼嚴重了?已需要——戴墨鏡了?戴著墨鏡的宋建平躲在人圈外面聽。
"你沒有一點表示,表示出對他有好感,他能跟你這樣嗎?比你優秀的,比你年輕的,比你漂亮的,比你更拿得出手的女人多了,他怎麼不跟別人單找你呢?"這是林小楓,"說話啊,肖莉,為什麼不說話呢?"
肖莉說話了:"你現在這種情緒下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我只說一句,我沒有向他表示你說的什麼好感!"
"沒有?沒有他能幫你修改你參評正高的論文?在明明知道只有一個名額的情況下,明明知道你們倆是競爭對手的情況下,卻還是幫你,除非他有病。"
宋建平絕望地聽,聽不下去,又不能不聽。頭低得下巴快夠著了胸脯。
人圈內,林小楓淚水盈盈,她卻就是不讓它滴下來。她不想表現出軟弱。儘管心裡她已軟弱到了極點。軟弱到想抱住眼前這個她的情敵大哭,痛訴。
"肖莉,你太有心計了,太善於利用男人了。利用了他們,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你服了務,自己還不用做出任何實質性的犧牲——"
"我沒有!"
"沒有?沒有的話,憑你的水平,能評上正高嗎?……你之所以能夠評上,除了大傻瓜宋建平的服務,還有你們的那些傻瓜評委。你不是一一地去給他們做過工作的嗎?"
聽到林小楓把他們夫妻的枕邊話都當眾抖摟了出來,宋建平再也聽不下去了,也顧不上肖莉了,趁還沒有人發現他,倉皇逃離現場。
林小楓的聲音不高,殺傷力極大,一個字一個字,穩準快狠,字字中標。肖莉完全傻了,木了。也是物極必反,就如一頭被追得無路可逃的野獸,此刻只有掉頭,拼著一死,反咬回去。肖莉開始反擊——此前她一直吞吞吐吐有口難辯是因為中間夾著個宋建平,此刻已然不必管他,因為,有他的出賣在先。
肖莉字字清晰:"林小楓,你給我聽聽好,三條!一、那次婚禮是你丈夫酒後失態,你丈夫跟人說我是他的夫人,我之所以忍受他是顧全大局不想讓他在他的上司同事面前丟醜,不信你可以找他來,我們當面對質;二、我對他沒有任何的你所謂的好感,若是他有這樣的感覺,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三、關於你,林小楓,這事你本應當先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才是:為什麼你的丈夫會對別的女人——如你所說——酒後露真情?"
字字如刀似劍,也是字字中標。林小楓無話可說,無言以對,無處發洩,突然,想也沒想的,她出手了,出手之快如閃電一般,"啪",一個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貼在了肖莉的臉上。
風吹樹葉兒,沙沙沙沙……
娟子趕到,死拉硬拽把林小楓給拽開了,剩肖莉一人面對眾人。有人試圖安慰肖莉幾句什麼,但肖莉冷若冰霜的臉明白地告訴人們,她什麼都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