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平動員林小楓學開車,林小楓猶豫不決。宋建平便以自身的體會去打動她:不開車不會知道開車的美妙;開上車後,生活方式生活內容都會因之改變。最簡單的,想上哪兒去,不會再因為交通工具方面的原因而猶豫,而耽擱了。正是最後這點使林小楓怦然心動。
老演員合唱團曾組織其成員去了一次位於昌平的某溫泉中心,回來後老兩口便念念不忘,尤其是媽媽。腳傷雖說痊癒了,但是每逢陰天,或走路稍長一點,就有感覺。去溫泉泡了
一天,回來後就說舒服。也許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也是作用。林小楓很想帶媽媽再去,打聽了一下,乘車相當麻煩。先得乘車到某地,再換乘溫泉中心的專車,這倒也罷了,關鍵是,換乘的那輛車,能不能有座難以保證。他們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就林小楓還算有一點戰鬥力,一個人帶著兩個老人一個小孩兒,想想都累,遂作罷。也曾讓宋建平開車帶他們去過,宋建平只有休息日有空。你的休息日也是別人的休息日,休息日里,溫泉中心人多得像下餃子,擁擠不堪,毫無樂趣可言,那次他們去了一會兒,便匆匆打道回府。如果她學會了開車,肯定不至於這麼被動。
接送噹噹上下學不用說了,從前,沒錢的時候,腳踏車接送,沒二話,沒選擇。最痛苦的是,有了點錢,而錢又沒有多到某個高度,每次出行,就會在打車不打車的問題上猶豫。後來確立了一個原則,平時不打車,颳風下雨時打。不想你是這個思路,別人就可能也是這個思路。一次雨夾雪,她和噹噹在路邊站了二十分鐘,愣是沒車,沒空車。這時就是轉回去騎車也來不及了,最後是走了半站地坐的公共汽車,噹噹遲到了。那次宋建平沒在家,車閒在家裡,她要是會開車,問題不全解決了?就是宋建平在家,也不能讓他送。噹噹學校在城南,宋建平醫院在城西,憑北京這個交通狀況,這麼一趟走下來,沒有一上午也差不多少,宋建平別上班了。
看到林小楓動心了,宋建平進一步遊說:雖說買車的各種費用算下來,實際上比打車要貴,但是心理感覺不同。打車一個來回幾十塊錢會覺心疼,有了車,反會有一種不開白不開的感覺,人一下子就解脫了,就瀟灑了,就不會再有那麼多選擇的痛苦了。至於帶媽媽爸爸去溫泉中心或別的什麼中心,也都將不再是問題。
林小楓邊聽邊點頭。的確,那樣的話,不僅是生活方式的改變,而是生活質量的提高。
"怎麼樣,報個名學吧?"宋建平不失時機道。
"我開車,你上班怎麼辦?"林小楓忽又想起一個問題。
"給你單買一輛。"
"不行不行,那怎麼行!不說我們家還沒到這個經濟水平,就是到了,一家三口兩輛車,也太招搖了。"
"只要我們有這個能力,只要我們需要。……你我已不年輕了小楓,人生不過幾十年,何苦要活給別人看?"
話說得是如此語重心長,最終,林小楓點了頭。宋建平如釋重負。
劉東北建議他給林小楓找事做,學車就是他想到的既有用又可行的一件事。想像著林小楓學會了開車以後,就可以開車接送噹噹上下學了(那曾也是宋建平一個很重的心理負擔),可以開車採購逛商場了,可以開車帶著父母孩兒隨便去哪裡玩了,單調的退職生活因此就可以變得豐富多彩了,心裡頭不由得一陣輕鬆。
林小楓很快就學會了開車。之前所顧忌的不敢開,不記路,全是多慮。
剛開始她的確興奮了好一陣。那些天幾乎天天要跟宋建平說開車的感想、體會。真好啊,有車,會開。尤其在颳風下雨天,在恆溫的車廂裡,看著一窗之隔車外行人的辛苦狀、狼狽狀,會於舒適中油然產生出一種優越。為此,她通讀了《北京生活完全手冊》,把想去的地方——購物的,文化娛樂的,運動健身的,旅遊休閒的——全部標了出來,爾後跟她的父母一塊兒制訂計劃,這禮拜去哪兒,下禮拜去哪兒,再下個禮拜又去哪兒。決定了去哪兒後還要為去那兒做一系列準備,採購吃的、用的、行頭,等等等等。
第一次出行,他們就去了媽媽嚮往的那個溫泉中心。由於是非休息日,那裡的人少極了,假日里擠得滿滿當當的浴池裡,常常是沒有人或只有幾個人,而那幾個人一般都是一家人,看到有人來了馬上起身就走——既然有那麼多浴池可選,誰不願意只同家人一起,獨享一份安寧的溫馨?牛奶浴池、玫瑰花浴池、中草藥浴池,中草藥浴池裡又分出若干種浴池:治腰痠背痛的,治皮膚瘙癢的,治腎虧遺精月經不調的……管不管用不知道,但那微燙的水溫,乳白的牛奶,鮮豔的玫瑰花瓣,散發著芬芳的中草藥袋,卻是千真萬確看得見觸控得著的,讓人心身舒泰。
週末晚上來了個電話。當時林小楓正在衛生間給兒子噹噹洗澡,電話是宋建平接的,電話裡傳出的男中音優雅得甜膩:"你好,請找林小楓。"音質音調酷似專為外國紳士配音的某著名配音演員。宋建平忍了忍,又忍了忍,才算把"你是高飛吧"幾個字忍了回去。好歹也是個文化人,心裡頭再反感,也得表現大氣,二話沒說放下電話扭頭衝外叫道:"你的電話!"
林小楓小跑著過來,溼手都顧不得擦,大把地攥起了話筒,動作神情中充滿了期待。聽宋建平的口氣電話顯然不是她爸媽打來的——電話鈴一響她就開始聽了——那麼,是誰?
從前,她上班時,最怕晚上有人來電話找她,找她的人太多了,或同事或學生家長,或這事或那事。尤其是學生家長,說起來沒完沒了,身為老師,林小楓這邊不管多忙,還得以禮相待。所以那時候,晚上家裡來電話時,她通常不接,由宋建平接,以便有個餘地:她實在忙不過來,可以讓宋建平擋駕。
現在,她有時間了,那些電話卻不再有了。除了爸媽那邊,找她的電話立刻變得少而又少。
"喂?"林小楓對話筒道。由於不知對方會是誰,也由於期盼,聲音不由得有一些拿捏,嬌柔如同少女。但是即刻,神態大變,語氣也隨之大變,音調一下子低了不止八度,恢復了中年婦女本色。"噢,高飛呀,你好。"不冷不熱。對方在那邊說著什麼,她在這邊只是聽,連"嗯""啊"等表示在聽的語氣詞都沒有。起碼的禮貌都沒有。
"我最近事很多,不一定去得了。到時候看情況再說吧。再見。"最後,她這樣回答,爾後就掛了電話,邊向衛生間走邊對宋建平說,"又來這一套。什麼同學聚會,什麼為來北京的老同學接風,見鬼去吧。"
"要我說,去。"
"幹嗎,再去給某某領導夫人當陪襯當電燈泡?我吃飽了撐的!"這聲音的後半截已是從衛生間裡傳來的了,沒等宋建平再說什麼,嘩嘩的淋浴聲已然響起。
宋建平卻想,得勸她去。正是林小楓讓他深刻悟出,人們上班不僅是物質需要,同時還是一種精神的需要,看林小楓對電話前後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就知她現在多麼渴望與人交往,多麼需要有一個相對穩定的社交圈子。她的自尊使她不肯承認這點,她不承認他就不便直說,因此只能在遇到事的時候,不動聲色不露痕跡的,因勢利導。
晚上,夫妻躺下來後,他再勸林小楓,說理加激將:從高飛那方面講,他的做法沒有錯。固然他是為自己,但同時並沒有害別人——應當說是利己不損人;從她這方面講,固然是當陪襯當電燈泡,但同時吃了喝了玩了見了老同學——等於是助人為了樂。
"不過——"說到這裡他打住。那邊林小楓正聽得入神,就問他"不過"什麼,他方才說了,"不過,如果你對高飛當年的感覺要是沒完全那個什麼的話,還是不去為好;那樣的話,他的做法對你就是一種刺激,一種傷害了。"
林小楓的回答是:"啊——呸!"
晚些時候,高飛電話又打了進來。剛才林小楓說"看情況再說",這次他是想落實一下"再說"的結果。倘若林小楓不去,他也好及時另安排別人——林小楓想。
林小楓對高飛說她去,電話中高飛表現出的欣喜讓她冷笑不已,為讓對方知道她不是傻瓜最後她半開玩笑地補充說道:"有什麼可謝的?配合老同學工作是我應盡的責任。"說罷,不容對方再說什麼,就把電話掛了。
無論是林小楓還是宋建平都沒有想到,這次,他們恰恰誤解了高飛。這次的聚會,是專為林小楓的。
仍然是一個帶舞池的豪華包間,仍然是高飛一個人先到,仍然是那樣忐忑不安地等。高飛目前正處在人生的關鍵時刻:有一個專案,他想接過來,只要接過來,他的事業即可躍上一個新的臺階。但是分管這個專案的領導他不認識,輾轉打聽,得知那領導曾慕名請宋建平做過手術,手術進展順利,術後恢復良好,從此後那領導就把宋醫生當做自己的私人醫生一般,大病小病,不諮詢一下宋醫生便不能放心。
知道了這事,那高飛心裡的感受不是一個"後悔"所能了得。且不說宋醫生的夫人林小楓當年是他的初戀物件,而她對他也不無好感;就說上次同學聚會,儘管經過了那麼長時間歲月的銷蝕,她對他們那段初戀的懷念卻是顯而易見不容置疑,她的目光,她的神情,她精心打扮的外表,她的提示……卻被他輕而易舉地忽略掉了,不不不,不是忽略,是有意識地冷落。他當時的眼裡心裡只有領導夫人,生怕林小楓不合時宜的懷舊會攪黃了他的好事。
誠實地說,那次,林小楓一齣現在他的面前,就讓他怦然心動,那過去了的一切,那沒有任何功利色彩的純潔情感,剎那間在他心裡蕩起一股又一股如歌如泣般的情愫。但是,男子漢,事業第一,他不能為了一時的兒女情長因小失大。只能硬起心腸,對林小楓的所有表示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全心全意去敷衍那個擱過去擱平時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肥胖的領導夫人。讓他感到窩囊的是,那領導夫人根本就沒幫上他的忙,她幫不了。她在她丈夫心裡沒有任何地位。他當時怎麼就不動腦子想想,這樣一個肥蠢愚鈍的婦人,怎麼可能左右影響得了她才華橫溢一言九鼎叱吒風雲的丈夫?如若不是顧及自身的身份地位、顧及影響,她的丈夫極有可能早就把她休了。她自身地位都岌岌可危,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能力去幫助別人?可惡的是,她的不能而不說不能,就這麼拖著耗著,生生把高飛的事情給耽誤了。
本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權當一次教訓,教訓也是財富。也曾覺著對不起林小楓,林小楓的不辭而別他注意到了,當時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非常難過。"難過"後來也過去了,他的工作那麼忙,事情那麼多,不可能在這種小事上做過多停留。腦子裡曾有過一閃念的:就這樣把一個人得罪了,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旋即又排除了這顧慮。她不過是一中學老師,她先生是一醫生,兩個人半斤八兩,都屬於社會上無足輕重的人物。誰能先知先覺地想得到會有那麼一天,一個能決定他命運的人會得某一種病,那病會被那個他認為無足輕重的醫生治好了,治好了病後,那兩個人還會結下緊密的不解之緣?而這個醫生的夫人,恰恰是為他所深深傷害過、得罪了的林小楓——教訓呵!
山不轉水轉,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牆,這些商場上人人引以為鑑的經典,他自以為也諳熟了的道理,竟能在關鍵的時刻,被他忘卻。他現在請林小楓,沒敢有過高期望,屬於亡羊補牢。只求到了關鍵時刻,她不要幫倒忙就好。
手機響了。高飛看了一下,來電話的人是他事業上一個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人對今天這次聚會的期待,不亞於他。電話裡他關心的是,今天宋建平到不到。
"宋建平?開玩笑!我能把他夫人搬來就是很大面子了,這還是打著同學聚會的旗號,就這,他夫人還說不來,讓我好說歹說,才答應了。……啊,啊啊,通過他夫人慢慢滲透吧。……實話說,在學校時關係還不錯,後來慢慢就淡了。……誰能料得到她丈夫能有今天?早知今日當初我——"不想說不想說還是忍不住說了。
"說實話,有一次聚會時她流露出了一點想敘舊的意思,可是那次我哪裡顧得上她啊?這次她如果初衷不改,我就準備為事業而英勇獻身!……沒錯兒,'美人計'!"說罷大笑。外人聽來爽朗瀟灑,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做出來的爽朗瀟灑後面,是一種怎樣的苦澀。
引導小姐出現在了包間門口,高飛匆匆收了電話,心裡禁不住怦怦一陣激跳,到現在他還拿不準林小楓究竟能不能來。隨著引導小姐的指引,門外呼啦湧進來了五個人,兩男三女,沒有林小楓。高飛心裡掠過一絲失望,但是臉上表現出的恰恰相反,笑容滿面,熱情洋溢,高聲招呼著每一個來客。對男士,他會親熱地給上一拳,說一聲:"怎麼搞的,頭髮都掉光了?該補腎了!"對女士,則握著對方的手凝神看著她的臉,說一句:"一點都沒有變!不,變了,越變越年輕了!"在他的帶動下,一時間,包間裡一片感人的熱鬧場面。商人高飛決心接受教訓,從此後決不以一時一事待人。
這天共請了七個人,加高飛八個,四男四女,如同上次,人數性別都經過了精心考慮。圓桌旁已坐了七個人了,沒有林小楓;該說的、能說的業已說盡,就等著吃了,高飛仍不叫菜。氣氛明顯開始尷尬了,已有人半開玩笑地開始說閒話發牢騷了,令高飛心急如焚。因此,當林小楓雍容典雅儀態萬方地出現在包間門口時,也許是由於等得過久,屋裡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站起身來。
高飛極力抑制住聲音中的激動,高叫:"小姐,上菜!"
…………
已吃得差不多了,老同學們開始娛樂。兩個男生唱義大利歌曲《美麗的西班牙女郎》,嗓音技巧甚是了得。舞池裡舞著兩對男女,此刻高飛的懷裡擁著的,是林小楓。剩下兩個女生在餐桌旁。一位戴眼鏡的文雅女子一如從前的林小楓,面無表情地看,一動不動;另一位就是那個叫彭雪的女生,表現也如從前,不停地吃著,看著,說著,沒心沒肺。突然,她笑指舞池叫那文雅女生道:"吳敏!快看,看高飛!"
舞池裡,高飛正在對懷中的林小楓輕輕絮語,髮絲與髮絲似有若無的摩擦,嘴唇幾乎貼上了對方的耳廓。高飛說的是:"小楓,還記得那首詩嗎?"
"詩?什麼詩?"林小楓似笑非笑。
高飛開始唸詩,不無深情:"我的歌聲穿過深夜,向你輕輕飛去,在這幽靜的小樹林裡,愛人我等待著你……"
餐桌旁,彭雪對那個叫吳敏的女生說:"什麼同學聚會,什麼為來京出差的老同學接風——作為一個成功的商人,高飛能花個人的錢做這種無聊的事?不過是打著聚會的名義接近這位宋夫人罷了。高飛啊,要是有幸能得到她的關照,會飛得更高!"
"那他為什麼還要叫上我們?"
"為了使同學聚會更像真的!要不然宋大夫人她能來嗎?吳敏,你我不過是高飛的道具背景,是宋夫人的電燈泡陪襯。這種事,我太清楚了。"
"清楚為什麼還要來?"
"不來白不來,權當是改善生活!"手下一使勁,揭開一個螃蟹的蓋,嘴上招呼服務小姐,"小姐!……橙汁兒,要鮮榨的啊!"繼續說,"哎,我下崗了,我們家那人也不行,整個一窩囊廢!……這女人啊,幹得好不如嫁得好。"斜看文雅女生一眼,"長得好,嫁錯了人也照白搭,屬資源浪費!……"
舞池,高飛不再跟林小楓說什麼了,二人已然進入無聲勝有聲的階段。
餐桌旁,彭雪看著舞池,嘴裡不停地吃,忽而笑道:"吳敏——"沒聽到回答,扭臉一看,文雅女生的座位上空了。
聚會結束時,高飛一直把林小楓送到了她的車前,親自為她拉開了車門。
"小楓,那件事,拜託了。"關車門前,他說。
還是把那件事對林小楓說了,請她幫忙;而不是按照事先設想的,只要她不幫倒忙就好。因為他感覺氣氛火候都到了,就臨場發揮,把那事說了。
"我只能說我跟他說說看。"林小楓說。
"請務必施加一點……帶傾向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