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高飛,這麼多年了,你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執著。"林小楓笑了。

"是的。執著。各個方面。"高飛不笑,一語雙關。

林小楓一笑,開車,踩油門,車啟動,行駛,遠去。高飛目送那車直到消失,滿懷希望滿懷真誠的愛意……

林小楓到家的時候宋建平和噹噹也剛到家不久,一聽到門開的聲音噹噹就叫著媽媽媽媽跑了出來,爾後一一跟媽媽彙報說他和爸爸今天都上哪了都幹什麼去了。去動物園了,看了猴子和大象;去看新房子了,新房子好大好大,頂咱們家好幾個大。林小楓笑說是嗎,又說噹噹要是喜歡就叫爸爸給咱們買。噹噹就問能買嗎?林小楓就說當然啦。

宋建平在大屋聽著門廳裡母子倆的嬉笑對話,感覺出林小楓情緒不錯,頓時放下心來。他力主妻子赴約,是為了她好,如果她感覺不好,就不好了。

林小楓笑吟吟地進來,進來後看宋建平一眼,不說什麼,徑自脫衣服掛衣服,臉上笑意始終如一,倒讓宋建平好起奇來——看樣子感覺還不是一般的好,為了什麼?

"感覺怎麼樣?"他忍不住問。

"行。"聲音有些發悶,頭伸在衣櫃裡。

"那個……那個高飛,怎麼樣?"

林小楓掛好衣服,頭從衣櫃出來,背對宋建平關櫃門,一時沒有回答。

"問你話哪!"宋建平再次忍不住,催道。

林小楓關好櫃門,轉過身來,看著宋建平,笑起來;笑裡有一種含義不明的深意,讓宋建平心裡發毛,"你倒是真能瞞啊!"

終於要開口了,宋建平心不由嗵地一跳。彷彿是,有人說丟了東西,你在現場,你沒偷你也會緊張,因為怕人誤會,而緊張。他緊張地等林小楓說下去。

林小楓只說了一句,沒頭沒腦,一字一頓。

"現在,我才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夫貴妻榮。"

那段日子,是宋氏夫妻婚後——新婚過後——一段最新奇美妙的日子:男的上班掙錢,女的花錢理家;男耕女織,各得其所,兩情相悅,一半一半。

可惜好景不長。事情是一件一件積累起來的。

在一個難得的宋建平沒有事的週末,一家人決定出遊。出遊是早晨醒來後才決定的,誘使他們做出這個決定的,是這天的天氣。陽光明亮,晴空如洗,無風,迫使人沒有辦法待在家。出去,去哪裡?公園、動物園那種地方肯定不能去,得去一個一般人不容易去的地方。林小楓是這方面的行家,她提出去康西草原。於是說去就去。家裡兩輛車兩個司機呢。可不是說去就能去,在林小楓的指導下,一家人做出行準備:那裡日夜溫差大,得帶上厚外套,得自備水,得多帶一些水果。因為還要在那裡住一夜,林小楓還細心地給宋建平帶上了安定。宋建平睡覺有"擇席"的毛病,換個新地方容易睡不著覺……一切收拾停當,八點半了,想吃點東西就走,又不約而同決定,不吃東西就走,在路上吃,邊走邊吃。娛樂時配上吃喝方才完美。

一家人踢裡禿嚕出門的時候,正碰上對門肖莉母女出來,對方照例是去上舞蹈課。與往常不太一樣的是妞妞,頭髮上端紮了一個大大的粉紅蝴蝶結,塗著紅臉蛋紅嘴唇。大概怕紅嘴唇被不小心蹭著了,小嘴始終小心翼翼地半張半噘,噘成一個小小的圓,可笑又可愛。林小楓忍不住逗她:"喲,這麼漂亮!妞妞今天這是要幹嗎去啊?"

"上舞蹈課。"肖莉微笑著替女兒回答。

"參加舞蹈比賽!複賽!"妞妞對媽媽的回答不滿意,補充回答。

"是嘛!"林小楓誇張地,"都複賽了!"

"我們老師說,要是能參加決賽,要是能拿名次,就能上電視!"

於是林小楓對肖莉說道:"還是女兒好,聽話;兒子就不行,我們噹噹,讓學什麼不學什麼,這麼大了,就知道傻淘傻玩兒!"

這種說法本是大人們之間的一種交往藝術,具體說,正是由於自信、優越,覺著兒子比女兒好得多得多,才敢於這樣說。這是謙虛,是低調,是人際關係中的常見手段。林小楓的疏忽在於不該當著孩子的面說。媽媽的話使噹噹自尊心深受傷害。又不知該如何反駁,猛不丁地,對妞妞冒出一句:"我們去康西草原,騎大馬,你不能去!"

妞妞奮起反擊:"我能上電視,你上不了!"

噹噹不甘示弱:"我們家要買新房子了!很大的新房子!有兩層樓那麼大!"

妞妞字字清晰:"我媽媽是'正高'!你爸爸媽媽都不是!"

噹噹愣住。三個大人猝不及防,也一齊愣住。

噹噹愣住是因為全然不懂得何謂"正高",但從妞妞引以為豪的神情中至少可以明白"正高"的基本性質。因不知道他的爸爸媽媽到底是還是不是,一時語塞。片刻之後,扭過頭去,向媽媽證實,"媽媽,你和爸爸是不是'正高'呀?"

…………

這段插曲使預期中的愉快大大地打了折扣。

行程沒變,天氣沒變——只比開始時更好,出得城後,一路上天藍樹綠風輕,越近草原越美,空氣清新得醉人——內容也沒變,一家三口邊走邊吃,宋建平開車不能吃,林小楓和噹噹就喂他吃,一會兒一塊火腿,一會兒一瓣橘子,一會兒把插著吸管的飲料送到他的嘴邊……但是,心情變了。又都不肯正視,相反,試圖極力掩飾。於是越發的累,心越發的沉。幸而車裡還有一個渾然不覺的當當。"媽媽!看大馬!……那裡還有!那裡!……那是什麼?"

那是一個蒙古包。

"蒙古包。我們晚上就住在那裡面。知道蒙古包是怎麼回事嗎噹噹?……"

林小楓極力延長著這種解釋,因此而顯得瑣碎,絮叨,令宋建平心煩。幸福時有人分享,幸福會成倍增長——痛苦其實也是一樣。因為在你痛苦的同時,還要惦記著對方也在痛苦。也明白這其實只是一個心態問題。可是話又說回來,什麼不是一個心態問題?心態調整好了,死都可以不怕。

後來,噹噹睡了,沉悶沉重的氣氛一下子凸現無疑。

這時,林小楓開口了:"建平,還記得嗎,咱們結婚的時候?"聲音如夢似幻。

宋建平理解她的苦心,極力配合,"騎著腳踏車就把終身大事給辦了!"

"倆人騎一輛車!女車!我的!你的車子讓人給偷了,窮得拿不出錢來再買一輛。還記得那天有一段路是上坡,我要下來,你不讓,一使勁,就蹬上去了,完了你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小楓,我們將來一定要買車,汽車。"沒再說下去,意思到了:誇他。誇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誇他能幹。宋建平深知那插曲對林小楓的刺激不亞於他,甚至甚於他,但是她首先考慮的,是他。這樣想著,不由得眼睛就有一些溼潤。為了自己曾有過的,瞬間的,在心裡的,對對門那個女人和自己妻子的厚此薄彼……

晚上有篝火晚會。歡樂的音樂聲中燃著歡樂的火,歡樂的火周圍是一群歡樂的人。篝火上架著的一隻烤全羊正在滋滋冒油,油落進火裡發出劈啪的響聲。突然,一個年輕人一躍而起,隨著音樂跳起了迪斯科,緊接著,一個女孩兒隨之躍起,與年輕人對舞,頃刻間,氣氛如火上澆油,嘭一下子爆炸勁燒,叫聲、掌聲、口哨聲,直衝草原夜空。

年輕人是劉東北,女孩兒不用說,是娟子。宋建平沒想到會在這裡同劉東北和娟子相遇。相遇沒有什麼,問題在於,太突然;突然也沒什麼,問題在於,娟子不知道同宋建平在一起的林小楓是他夫人;不知道也沒什麼,介紹了就知道了,問題在於,娟子誤以為宋建平的夫人是肖莉;誤以為也沒什麼,解釋清楚了就行了,問題在於,宋建平沒時間解釋。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由於出門後不久感到了冷,怕孩子受不了,他們又回去給噹噹加衣服,把時間耽誤了,到篝火晚會的現場時就晚了一點,全羊已然烤好,蹦迪的人們紛紛下場,宋建平一家三口這時趕到,正好與剛下場的劉東北和娟子碰了個面對面。當時娟子就發出了一聲驚喜的尖叫:"老宋!"

宋建平心裡一驚。如果有一點準備,有一點考慮時間,他肯定會採取最合適的方法處理,把林小楓介紹給娟子,爾後,再抽空向娟子解釋。當時,他本能的,下意識的,是掩飾。

同樣意外的劉東北只能視他的眼色行事。遲疑幾秒,他"噢"地一聲蹲了下去,接著就開始揉腳,同時不無痛苦地宣佈,剛才跳舞把腳給崴了。娟子只得撇下讓她好奇的林小楓去看劉東北的腳。讓她好奇是因為這三個人出現時的組合方式。孩子在中間,一手拉一個大人,叫任何一個外人看,這都是一家三口。但娟子知道不是,至少那女的不是,不是宋建平的夫人。

劉東北揉腳,久久地揉,久得都不自然了的時候,有幾個女孩子從他們旁邊笑鬧著跑了過去。

"丁南南!"劉東北突然衝其中一個女孩子叫了一聲。同時對娟子說,"沒看到啊,你們大學的室友,丁南南!"說罷,起身追了出去,健步如飛,剛才崴得站都站不住的腳已然痊癒,娟子只好隨去,二人隨著奔跑的女孩們消失在草原深處的夜暗裡。

林小楓扭頭看宋建平,目光裡帶著詢問。她感到了哪裡有一點不太對頭。宋建平卻不看她,注意力似乎全被那隻烤全羊吸引了去。"快!噹噹,快!"說著就要牽著噹噹過去。林小楓牽著噹噹的手使上了勁兒,使父子二人沒法過去。

"那女孩兒是誰?"宋建平不說,她只好問。

"我的同事。東北的媳婦兒。"全是實話。

"劉東北為什麼見了我連個招呼都不打?"

"沒顧上吧,沒看腳崴了。"

"腳崴成那樣,跟我連個招呼都顧不上打了,怎麼說好就好,一下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我怎麼知道!"宋建平開始耍賴。如果這時他及時調整方針,也不算太晚,可惜他只顧一時之快,憑著慣性往下走,一錯再錯,終於被動到無回頭之路。

"建平,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終於把這句話問了出來,宋建平當然不肯承認。晚上,噹噹睡了之後,夫妻倆開始吵,吵到不想吵了,林小楓拿出車鑰匙掀開門簾向外走,宋建平追出去攔她,"你要幹嗎?……這麼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有什麼不安全的?一箇中年婦女,'狀態'又不好,""狀態"二字她用了重音,"怎麼會不安全?很安全!"說罷,走了,頭也不回。

宋建平一下子愣住。她肯定不知道肖莉,不知道他和肖莉之間的那件事情,那段微妙,卻能夠如此驚人地一語中的——原以為過去了的一切,原來並沒有過去!他內心深處對她曾經有過的所有嫌棄和點滴流露,她都感覺到了並且都記在了心裡;稍有點事,一觸即發。在女人對於感情準確敏銳的直覺面前,男人所有的掩飾都將蒼白無力,都將徒勞。除非,他是一個表演天才;再除非,她是一個真正的智者,能夠做到大智若愚。可惜他不是表演天才;而她,也不是真正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