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肖莉晉升正高一事由上級高評委正式批下來了。這天晚上,她把女兒叫到她的大床上,一起睡。妞妞細細看媽媽的臉。一般來說,媽媽叫她跟她睡,通常是兩種情況,特別高興時和特別不高興時。媽媽的臉笑盈盈的。媽媽笑起來的時候好看極了。班裡的女同學都說,她的媽媽最漂亮。妞妞為此自豪。顯然,媽媽今天叫她一起睡,是因為她高興,為什麼事高興呢?

肖莉的確高興,原因也明確,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妞妞說。她那麼小的個孩子,不會懂得正高副高、中級初級這些大人們的事。但她還是決定跟女兒說。痛苦需要有人分擔,幸福也是同樣。目前,她只有女兒。

"妞妞,媽媽評上高階職稱了,正高,今天正式下的通知。"

"正高是什麼呀?"

"相當於——教授吧!"

"噢,教授呀。"妞妞仍是覺著不得要領,想了想,"這很了不起嗎?"

媽媽笑了,"有一點點。"

妞妞仍是皺著眉頭。她仍是不太明白,只是不知該如何問起。突然,她有了主意,"那,噹噹的媽媽是嗎?"

"不知道。應該不是。"

"他爸爸呢?"

"不是。"口氣十分肯定。

有了明確的參照,小女孩兒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之後高興極了,翻身摟住了媽媽的脖子,把柔滑的面頰緊緊貼在媽媽的臉上,"媽媽真棒!"

肖莉閉上眼睛,細細體味女兒溫軟的小身體傳遞給她的幸福。

上午,母女倆去上舞蹈課,一齣門,遇上了同時也正要出門的宋建平。宋建平襯衫雪白,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簇新、鄭重。他顯然沒準備遇見肖莉,臉一下子紅了,沒等對方發話自己先主動解釋:他要去參加一個同事的婚禮。

肖莉上上下下打量他,連連搖頭,"老宋,你這個樣子去參加婚禮,不行。"

宋建平心裡頓時有些發毛,"哪裡不行?……襯衫?……領帶?……鞋?你說!趁現在時間還來得及!"

"整個的不行。"肖莉說了。

"整個的不行?"宋建平機械重複。

直到宋建平完全的茫然不知所措了,肖莉才大笑出聲,"對了!整個的不行!你這個樣子去會喧賓奪主的老宋,會讓人搞不清今天是誰結婚!"

宋建平這才明白肖莉是在開他的玩笑,同時感覺到的是肖莉由衷的認可和欣賞,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立刻放了下來。

三人一塊兒下樓。

"老宋,你這身行頭,得上萬了吧?"

宋建平笑笑,沒有說話。肖莉立刻明白,不止上萬。宋建平現在收入具體多少她不知道,看這架勢,低不了。車已經買了,本田;上萬一身的服裝;前不久林小楓還向她打聽,去哪裡買房比較好。如此算來,年薪二三十萬絕無問題,也許更高。當下心裡一動,剛剛評上的正高,也使她底氣較足,於是對宋建平說道:

"老宋,你們那兒還要不要人啊?要的話,給引薦一下。"

"誰?"

"我啊。"

"別開玩笑了!你在這兒幹得好好的,我們那個小廟……"

"不開玩笑。民以食為天……"

感到肖莉真不是開玩笑時,宋建平沉吟了。引薦是沒有問題,成不成就得另當別論。宋建平在愛德華醫院能有今天憑的是真才實學,否則,一般中國醫生去到那裡,人家不管你是正高副高,一律先從普通醫生幹起,爾後視其業務情況,決定升與不升。以肖莉的業務水平,以宋建平的判斷,她恐怕很難幹得上去。幹不上去,就不如不動。現在她收入雖說低些,可還有個地位,有個身份。她是個自尊的人,不會為了點錢就放棄一切。再說錢對她也不是多麼緊迫的事兒,除了她的收入,她前夫在這方面對她們母女一向非常寬厚。綜上所述,他認為她不動為好,卻又不知該怎麼說。總不能跟人家說,你業務不行。

"老宋?"肖莉催促。

"要不這麼著,"宋建平有了主意,"今天的婚禮,我們醫院除了值班的,幾乎全去,頭頭腦腦都去。你上完了課後,順路去一趟,先感受一下。如果感覺好,我就替你引薦,怎麼樣?"心想,等肖莉去了,他就可以通過介紹同事的方式,把醫院狀況不動聲色地介紹了。當她看到某些原先的專家現在乾的是普通醫生的活兒時,對自己就會有一個正確評價和掂量。她業務雖然一般,但在別的方面,尤其人情世故方面,頗有悟性。這種事最好是能自己悟出。他不想讓她尷尬。

肖莉欣然同意。當下說定,她上完舞蹈課後,就去婚禮現場找他。

不料等肖莉上完課趕到婚禮現場時,宋建平喝高了。宋建平的沒有"攜夫人"成了今天被他的中國同事罰酒的一個把柄。一上來,還沒怎麼吃東西時,就被新娘娟子罰了三大杯乾紅,當下就有些暈暈乎乎。他一向不勝酒力,很少喝酒,除了那次的小酒館醉酒,從沒醉過。那次喝的是白酒,還沒感覺到什麼的時候就被撂倒了。這一次感覺不同,感覺不錯。走路都不用費勁,一路飄著就過去了。婚禮方式是西式的,西方酒會式的。偌大的廳裡,散放著餐桌,桌上擺滿各種飲料、糕點、冷肉。客人們無固定餐桌,誰用誰取。宋建平一路飄著一路喝著,來者不拒,不知不覺地就喝高了。肖莉到的時候,正是他狀態最好的時候:飄飄欲仙,如夢如幻。看到肖莉,笑眯眯招手讓她過來。

肖莉繞過一張張餐桌,向宋建平走去。所到之處,無不引起人們的注目。宋建平感到了人們對這個向他走來的女人的欣賞,男人的虛榮心頓時得到了極大滿足。肖莉來到了他的身邊。

"宋醫生,給介紹一下啊!"立刻就有人大叫。

宋建平一把摟住肖莉與之並肩而立,嬉笑著:"這還用得著介紹嗎?"

"哇噻!男才女貌啊!"一女孩兒尖叫起來。作為對她尖叫的呼應,宋建平在肖莉腮上親了一口。立刻有閃光燈雪亮地及時一閃,負責婚禮拍照的人把這珍貴的一幕給拍了下來。肖莉知道宋建平是醉了,笑著皺眉看他,試圖把他推開。結果不僅沒有推開,卻被他擁著下了舞池。

娟子看肖莉的目光充滿羨慕。那是年輕女孩兒對成熟女人的成熟美的羨慕。同在場所有人一樣,她也認為這就是宋建平的夫人。同時也認為,這是很般配的一對。在場的唯一知情人是劉東北,他卻始終保持緘默。他不能跟任何人出賣他哥,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妻子。不僅是保持緘默,看著在舞池裡將肖莉緊緊擁在自己懷裡的宋建平,心裡還感到陣陣的幸災樂禍:你不是傳統嗎?你不是正派嗎?這麼傳統這麼正派的人怎麼還會做出這種事來?別想拿喝多了當藉口,如同酒後吐真言一樣,酒後露真情。那真情就是:所有男人,只要他是男人,就不會對美麗的異性視而不見無動於衷。

舞池裡,肖莉幾經努力,方把宋建平推開,並扶到了沙發上,宋建平立刻倒下就睡。林小楓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

這天,宋建平走前,林小楓就走了,和爸爸媽媽噹噹一塊兒去了香山。本來沒打算去,突然地就在家裡待不住了,無端的煩躁,於是決定去香山。潛意識裡,是想用這種表面的忙碌和快樂擺脫掉內心的空虛。不想剛到半山腰,媽媽把腳給崴了。好不容易連攙帶扶磕磕絆絆地到了山下,媽媽腳已腫得老高。當下給宋建平打電話,想通知他去醫院裡等,他們隨後趕到。不料電話打不通,想是婚禮上太過熱鬧聽不到鈴聲之故。於是決定,回來時路過宋建平參加婚禮的酒店,叫上宋建平。一開始媽媽不同意叫他,說上醫院不一定非他不可。林小楓卻說:"上醫院不一定非他不可。回家上樓怎麼辦,我們仨誰能背您?"老太太便不吭聲了。

林小楓按照服務員的指引向宴會廳走,路過洗手間時,劉東北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沒看到她,她看到了他。他是太醒目了,簇新的西裝不說,口袋裡還插著一枝玫瑰花,於是她叫:"東北!"

劉東北聽到叫聲,大腦還沒有明確反應過來是誰,心已被嚇得跳了一跳,慢慢地,他轉過身去,發現自己的感覺沒錯。"嫂子!"他歡天喜地地說,"您來了!我哥說您不來——"

那歡天喜地是如此真摯,讓林小楓不由得歉意,第一次想到不該因為了自己的任性,就置他人的感受於不顧,"對不起東北,我今天實在是有事。宋建平呢?"

"您不是來參加婚禮的?"

"我媽腳崴了,有可能骨折了。"

劉東北在心裡大大地鬆了口氣。只要她不是來參加婚禮的,就好辦。否則,就算他哥此刻沒有什麼忌諱,林小楓的現形,她的出現也是件頗為麻煩的事,因為,現在,那裡邊,人人都認為宋建平的夫人是肖莉。劉東北把林小楓安排在大堂裡等。

"裡面人很多,得找。我去給您找。"劉東北禮貌周到地給林小楓叫來了一杯鮮榨西瓜汁。林小楓也樂得在外面等:一張素臉,一身家常服,她不想這副樣子出現在這種場合。

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宋建平被劉東北叫醒,一聽林小楓來了,嚇得酒登時醒了一大半。儘管醉了,他對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對自己的潛意識絕不是一無所知。他所擔心的正是劉東北替他擔心的:現在,這裡人人都以為他的夫人是肖莉。林小楓來了,他介紹還是不介紹?介紹,怎麼介紹?說林小楓是他的夫人,那肖莉是他的什麼?他從沙發上爬起來,跟著劉東北匆匆向外走,跟肖莉都顧不上說,只囑咐劉東北幫著招呼一下。

林母果然是骨折了,足背第五根骨頭骨折。從醫院出來後,那隻腳就根本無法沾地,最終,是宋建平揹著她上了樓。宋建平把老太太背進家已是滿頭大汗,放下老太太,氣都沒喘,就張羅著鋪床,放靠墊,幫老太太墊高傷腳……忙得不亦樂乎。弄得老太太非常過意不去,又不便跟女婿過於客氣,只好不停地招呼林小楓:"小楓啊,這裡這麼多的事——做飯你急什麼!這才幾點!"

這時宋建平正抱著林母脫下的外套外褲向外走,林小楓在廚房裡高聲地回道:"沒事兒,媽媽!他照顧您還不是應該的。"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裡頭充滿對宋建平的感激,還有歉意。自己是有些任性了,不知在他同事的婚禮上,自己的缺席,會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宋建平把林母的外衣在門廳掛好,路過廚房時被林小楓叫了進去。

"建平,"接下來本想說"對不起",話到嘴邊又拐了彎。不習慣。一向不管什麼事,即使她心裡早已認了錯,也只是表現在行動上,嘴上是從不說的。看一眼丈夫臉上累出來、忙出來的涔涔的汗,她說:"建平,媽媽骨折了,我恐怕得住在家裡了。"

"那是當然。這時候家裡沒人不成,光指著爸爸不成。"

"噹噹只有交給你了。"

"沒問——""題"字還沒有出口,宋建平猛然止住。婚禮開始時,傑瑞跟他說讓他去四川,參加一個重要會診;會診結果如需手術,他還得留下給人手術。他跟林小楓說了這事兒。

"需要多長時間?"林小楓聞此停住了擇菜的手,抬頭關心地問。

"說不準。"

"……去吧。"

"噹噹怎麼辦?"

"跟著我。"

"算了,我跟院長說,讓他換別人去。"

"那怎麼行!"林小楓接著低頭擇菜,意思是,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宋建平定定地看妻子埋頭擇菜的側臉。從側面看,她比正面看更要顯老。主要是脖子。本來,那脖子到下頜是一條流暢圓潤光滑的曲線,現在,流暢圓潤光滑不復存在,尤其當她低下頭來的時候,下頜下面會耷拉出一塊明顯的贅皮,鬆鬆的,毫無彈性的。女人老,先老脖子。宋建平不敢再看,下意識地,無明確目的地,伸出一隻手,擱在了妻子的肩上。那肩在他手下微微一顫。片刻,林小楓含糊地說:"建平,今天的事兒,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悲哀,酸楚,感動,一時間,宋建平心裡百味雜陳。

陽光鋪灑在辦公桌上,曬著摞著高高的作文本。院子裡充滿孩子們的笑鬧聲,正是中午休息時間。林小楓埋頭批改作文,批到妙處,笑了起來。抬頭四顧,辦公室裡沒人,不由得失望。通常碰到好作文,她總是要念給她的同事聽,一塊兒分享屬於老師的那種喜悅。這是一篇記敘文,寫得真實、平實、不拘一格,其中最讓林小楓欣賞的有這麼一段:

"週日出去玩了一趟,和小學同學,四個人。總的來說,尚算愉快,沒什麼大喜事,但是挺輕鬆。細細分析,大概是因為和小學同學無功名利祿之爭吧。就算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靜靜地在一起,就挺好。……"

林小楓埋頭寫批語:好!寥寥數筆,輕描淡寫,就使一個面臨中考的初三學生的學習環境、壓力、心情躍然紙上。

這時,一女老師拿著洗好的飯盒進來,一看林小楓的架勢,不由笑了起來:"林老師,你寫起批語來,比學生的作文都長了,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才能批完那些作業?"

林小楓抬起頭來,怔怔地看對方,

"開飯了?"

"都吃完了。"

"怎麼不叫我一聲!"

"叫了你不止一聲!……快去吧,現在還來得及。"

林小楓看了看堆得高高的作文本,深吸了口氣,"算了。免了。一頓不吃死不了人。"復埋頭於面前的作文裡。

林小楓擔任著兩個初三班的語文教學,同時是一個班的班主任。一般說來,語文老師的工作量比理科老師的工作量要大,大得多。從教學上說,理科的教學內容是相對穩定不變的,語文的教學內容則是要"與時俱進"的。內容與時俱進了,老師的備課講課都要與時俱進,不可能像理科老師那樣,一套教案只需做小小調整,便可以一直這麼用下來。這是一部分的工作量。再就是批改作業。理科不僅內容固定,作業答案也固定,1加1就是等於2,沒什麼好說的,批起來就簡單得多。語文就不一樣了,語基部分還好一些,閱讀部分,尤其是作文部分,作業的批改質量除了老師的水平,很大一部分要仰仗老師的職業道德,或說良心。一目十行地草草看下來,最後寫上個"優""良""差",是批;逐字逐句認真看,並且把看後感覺到的優劣一一給學生指出來、寫出來,也是批,但工作量就會因此有著天壤的差別。與此成比例的,是學生的受益程度也會有著相同的差別。

這次的作文題目是"記一個星期天"。於是孩子們就開始"記"了,從早晨起床,"記"到晚上睡覺,中間部分要麼是幫父母做家務,要麼是如何認真寫作業,要麼是出去跟什麼人玩了些什麼,說白了,就是一本本流水賬,有"事"而沒有"人"。這一篇篇大同小異的作文使林小楓看得頭都大了,她仍是認真看,一本本批;你不批,不給他指出來,他就不會進步。說到底,語文老師要教會學生的,就是說話、表達;用筆說話,用筆表達。如此,對學生作文作業的批改,就顯得非常重要。終於看到的這篇好作文彷彿是一支興奮劑,使已相當疲憊的林小楓精神為之一振。埋頭繼續批改,直到下午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