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課時方才感到了餓,肚子咕咕地叫,她不得不提高嗓門,以蓋過肚子的叫聲。否則,絕對會讓前排的學生聽到,那將多麼不雅。
下午上了兩節課。放學時,桌子上又堆了兩大摞孩子們的作業本。習慣性地想裝進包裡一部分,帶回家去批;裝一半又拿了出來。回到家根本就不可能有時間批,何必做這種姿態自我安慰?再說回去的路上還要接噹噹,要買菜,揹著裝滿作業的大包跑東跑西,何必?還是實際一點為好。
林小楓騎車往實驗一小趕,腿肚子發軟,一點勁兒沒有。一頓飯不吃固然死不了人,但是感覺肯定比死要強烈——她一邊奮力蹬著車子,一邊感慨。又堅持蹬了一會兒,實在蹬不動了,只好下車,在路邊小店買了一袋"鄉巴佬雞蛋",也顧不得雅與不雅,就站在人家的櫃檯前,撕開,幾口吞了下去,這才有了力氣重新上路。
宋建平出差外地,媽媽骨折臥床,爸爸須臾不得離開,於是,家裡的事情全部落到了林小楓肩上。回到家,分秒必爭地洗菜做飯,吃完了收拾,收拾完了給兒子洗、給媽媽洗。等一家人都睡下了,她還要把老的小的換下的小衣服洗出來。次日六點就起,忙早飯,督促兒子起床穿衣服,吃飯,送兒子上學,自己上班……工作也是她忙碌的一個大頭。學生中考在即,這是孩子們一生中的第一次衝刺。學校裡抓得很緊,開會次次講,大考小考名次回回排,硝煙瀰漫。
把爸爸媽媽兒子換下的小衣服、襪子等洗出來,已是晚上近十一點了,林小楓卻還不能睡,明天下午家長會,她還得做一點必要的準備。
家長會通知的是下午三點,一點剛過,就有家長在校門外徘徊。想是怕路上堵車,來得過早所致。都是一個孩子,獨生子女,家中的希望,父母的命根,誰都怕萬一遲到,在關鍵時刻漏掉了關鍵資訊,因此而貽誤了孩子的一生。
下午林小楓沒課,坐在辦公桌前批作業。家長會要講的內容頭天夜裡已做了充分準備,寫在了本子上,卻仍是心神不寧。從她辦公桌旁的窗外看下去,正好可以看到校門外的情景。隨著開會時間的逼近,校門外漸漸聚起了一大群家長,校門口的那條狹路更是被家長們的汽車、腳踏車佔去了一半。
在最近一次的考試中,她帶的班的名次由年級第二一下子降到了第六,這就是她心神不寧的原因,也是近日壓在她心上最重的一塊石頭。她該如何對家長解釋,又該如何面對他們可能的詰難?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林小楓在講臺上講話。孩子們的座位上座無虛席,家長無一不到。林小楓的講話已近尾聲:"……總的來說,孩子們都進入了初三的學習狀態,我們也一直在進行這方面的氣氛渲染,希望家長們配合,在家裡也進行這方面的氣氛渲染。我就講到這裡,看家長們還有什麼問題?"
"林老師您看我們有沒有必要給孩子請家教?"一個家長高聲說道。
"我個人認為,"林小楓謹慎答道,"只要嚴格地跟著學校老師走,應該沒有問題。現在孩子們的負擔已經很重了,再額外請家教,我怕會適得其反。當然,個別孩子某科如果落得太多,必須請家教,也不是不可以,但希望你們事先能跟任課老師溝通一下,諮詢一下,有的放矢為好。"
這個家長沒再說什麼。這是位男性家長,也許他不想讓臺上那位看上去清秀而略顯憔悴的女老師過於難堪。他請家教一說其實是一種委婉說法:孩子們成績下降,是不是老師的問題?
一位女性家長就沒這麼客氣,"林老師,剛才我們聽了一下這次考試的成績,這個班的成績從上次期末的年級第二降到了第六,什麼原因?馬上中考了,班裡的成績反而下降,我們很著急!"轟,議論聲驟起,接著這個家長的話,家長們七嘴八舌,一發而不可收——狼終於來了。
林小楓決定辭職。事先跟誰都沒說。跟丈夫,跟父母,跟同事,都沒說。小事勤商量,大事不商量。
宋建平那邊的工作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多,早出晚歸不說,常常,業餘時間都得搭上。隨之而來的,是他收入的成倍增長。目前,他已成了家中當之無愧、毋庸置疑的經濟支柱。但是,再隨之而來的,就是他沒有一點時間一點精力顧到家裡了。最忙時,他一天上過三臺手術。那天,他累得回到家裡倒頭就睡,一睡不醒,有尿也不醒,生生地尿在了床上,直到睡在身邊的林小楓都被他的尿泡得醒了過來,他都沒醒。
左右考慮,前思後想,林小楓決定辭職。如果是幹別的工作,任何工作,只要不是教師,林小楓都不會辭職。從小,她從媽媽那裡受到的教育,就是自立;從上小學,她的成績就一直是名列前茅;高考時沒有讓父母操過一點心,穩穩當當,一舉考過;工作後,是他們那撥老師裡第一個當班主任的,第一個被評為優秀教師的,第一個晉升副高的。她熱愛她的工作,熱愛她的學生。決定辭職後,班裡頭那個平時最淘最讓她頭疼的、曾一心盼著他立馬轉學走人的劉天天,都讓她覺著難以割捨。
家裡的事情無人可與分擔,工作絲毫容不得懈怠,懈怠的直接結果是誤人子弟。在這種情況下,如還有一點教師的良知,唯有辭職。明知孩子們不喜歡老師的嘮叨,尤其不喜歡老師下課鈴都響了時的嘮叨,這天,下午放學後,林小楓還是把孩子們多留了一刻鐘,對孩子們最後"嘮叨"了一回。話還是那些話,一定要好好學習之類,但是,這一次,孩子們表現得格外安靜。她話剛一講完,劉天天就舉手站了起來。劉天天身高一米八,在班裡男生算中等個兒,這一代孩子營養好。儘管身高超過了一般的成年人,臉卻還是娃娃臉,畢竟年齡在那,剛滿十五。"老師,這次考試班裡成績下降,是我的責任,是我拉了班裡的成績,不是老師的責任。希望老師給我一個機會,不要對我失望……"說到這,一下子哽住,娃娃臉因此憋得通紅,片刻後,淚水流下。就是這個劉天天,有一次跟人打鬧打破了頭,事後縫了五針都沒有掉淚,十五歲的男孩兒,視掉淚為恥,此刻,卻當眾流了淚。
女孩子們更不用說,早已哭得稀里嘩啦。林小楓扭頭衝出了教室……
同一天,宋建平被提升為愛德華醫院的外科主任,副的這一級都沒經過,直接扶正。任命是在全院大會上公佈的。會議結束後,宋建平一秒鐘都沒有滯留,匆匆向外走。生怕這時候人們就此說些什麼,恭維,祝賀,調笑,他都怕。他表面清高,內心裡其實相當羞澀。也許這二者原本就是一回事。
不想娟子根本不顧及他的感受,腳步輕盈地從後面趕了上來,與他肩並著肩走,故意聲音很大地叫:
"宋主任!"
"娟子!"他慌得回頭四顧,輕斥。
"不習慣是吧?"娟子笑,"習慣習慣就好了。等以後,別人不叫你主任,你倒會不習慣了。"
宋建平嘆了口氣:"娟子,你有什麼事嗎?"
"嗯——現在心情如何?"
"你還有完沒完啊?"
"你們這些中年人啊,沒勁。不高興的時候,忍著;高興的時候,還忍著。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我就不像你,不高興就——"
"——哭;高興了就笑。"
"對!"娟子頭一點,"就說剛才,宣佈你為主任的時候,我就很高興。為什麼?你是我引薦的嘛,你的高升也證明了我的水平,這使我有一種成就感。對於這點,我毫不掩飾。不像你,板著個臉,一臉的嚴肅。"
"那你說,我應該什麼樣?"
"先說你高不高興?"
"高興。"
"你有一點高興的樣子嗎?臉上連起碼的笑意都沒有。"
宋建平不等她說完便咧開嘴巴衝她做大笑狀:"哈、哈、哈、哈!"
娟子被逗得前仰後合,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笑聲。
娟子提出請客,讓宋建平請她的客,宋建平爽快答應。他高升了,應該請客;他是通過她的幫助才有的今天,也應該請客。再者,同這樣一個嫵媚開朗的年輕女孩兒一塊兒吃頓晚飯,也不失為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經過了長時間的緊張勞累之後,他想他有理由輕鬆愉快一下了。
吃完飯已經很晚了,十一點多了,到家時小楓卻還沒睡,正蹲在衛生間的地上搓洗噹噹換下的小衣服。家裡大衣服可以用洗衣機,天天換的小衣服就沒法用洗衣機。尤其天熱的時候,待攢夠一缸再洗,衣服都該餿了。宋建平曾提出買一臺小洗衣機,那點錢現在在他們根本就不算事,但是,林小楓說,買了小洗衣機放在哪裡?於是,就涉及到了房子小的問題,順理成章地,就牽出了買房子的問題。所謂"錢再多也不算多",其實說的就是這種現象:錢多了就想提高生活質量,而人們對於生活質量的期待,永遠會走在經濟實力的前面——如不是這樣也就沒有了奮鬥的動力。
看到背對著他搓衣服的妻子,宋建平心情很好地悄然一笑。他沒有理由心情不好:剛剛與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孩兒吃了一頓可口的飯,工作中剛剛得到了一個高質量的提升。一切跡象表明,他在人生道路上,已經乘上了順風的船。他順手抄起門邊的一個小凳,塞到了蹲著的林小楓屁股下面。林小楓就勢坐下,沒說話,沒回頭,不意外。她當然是早聽到他回來了。心情很好的宋建平對林小楓的淡然毫不在意,或者說,對林小楓的異常毫無覺察。成功的喜悅,急於報喜的急切,使他的感覺有一些遲鈍,"小楓,跟你說個事兒啊?"
林小楓使勁搓衣服,頭也不回,"說。"
宋建平卻不想就這樣輕易地把那麼重大的訊息宣佈了,貼著牆走到林小楓的對面,在馬桶上坐下,與林小楓面對著面,一手扶著她的肩,"猜猜什麼事兒?"
林小楓身子一斜把他的手抖落開,"別鬧了!趕快洗完了趕快睡!時間不早了!"
宋建平有點失望,但基本情緒沒受到影響,他深信只要他釋出了他的訊息,林小楓定會欣喜若狂。他一字字地道:"小楓,我被任命為我們科的主任了。主任!"意思是不是副主任。
林小楓頭不抬手不停,"噢,是嘛。"
這下子宋建平真不明白了。一時間懷疑是林小楓沒有聽明白。
"小楓,你聽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明白。挺好的。"說著,她開啟水龍頭,開得很大,同時,動作很大很響地涮衣服。
宋建平這才發現事情有點不太對頭,一伸手,關上水龍頭,伸過頭去看林小楓的臉,大吃一驚:林小楓滿臉淚水。
深夜,林小楓在宋建平的懷裡慟哭,宋建平只有緊緊摟住她,無言以對。
"聽說我要辭職,全班孩子們都哭了……"
"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喜歡我的這些孩子……"
"知道,我知道。"
林小楓搖頭,痛苦萬分,"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這麼大事,你該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也是這個結果。一方面,是妻子,母親,女兒,無人可以替代;另一方面,是老師,但卻有人可以替代。左右權衡,綜合考慮,唯有辭職。幹,我就要幹好;幹不好,我就不幹。如果是別的工作,我也許就湊合幹了。老師不行,老師盡不到責任,就必須走。老師不能拿著孩子們的前途當兒戲……"
之後,這幾句話她反覆嘟囔,嘟囔了半夜。宋建平能做的只是摟住她,不停地撫摸她。她的肩背瘦得硌人。
劉東北等在醫院門口,娟子沒有出來,宋建平出來了。劉東北一見他就嘿嘿地樂:"喲,宋主任!"
"少跟我貧!"
"感覺怎麼樣?"
"別說廢話。說正事。"
"你說。"劉東北立刻正經起來。
宋建平剛要說,來電話了,電話是林小楓打來的,
"建平,剛才打你辦公室電話你不在,這就下班了?"
"還沒有。出去辦事回來碰到了一個朋友,說說話。"
"朋友。誰呀?我認不認識?"
"認識認識,小劉……就那個,在哈爾濱我們兩家……對了,就是他。沒問題。"把電話給劉東北,劉東北指指電話指指自己,無聲地:找我?宋建平點頭。劉東北拿過電話,"嫂子,有什麼指示?"
"小劉啊,你結婚我也沒去成,有空來家裡玩吧。"
"好好,謝謝嫂子……再見。"
這就是宋建平想跟劉東北說的事:自辭職後,林小楓對他的依賴性空前增大起來。經常在上班時間打電話找他;也沒有什麼具體的事,但是找不到他她就會心煩意亂。剛開始,宋
建平還以為她是不習慣,等習慣了就好了;不料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不僅沒有習慣,電話反而越打越頻。於是他想,她是不是由於工作慣了,一下子閒下來,在家裡無聊所致?剛才在樓上辦公室看到了等在醫院外面的劉東北,就下來了,想跟劉東北說說。別看這小子吊兒郎當,對生活有時確有一些他所不能及的真知灼見。
劉東北聽罷連連搖頭,"她這樣給你打電話絕不是你所認為的時間多得沒處打發,她幹嗎不給她爸她媽打電話?還有,朋友,同事,同學,幹嗎不打?……老宋,她已然開始感到空虛感到危機了!哥,得趕快想辦法了,一個原則,絕不能讓她把所有的精神情感都寄託在你這裡,不能讓她吊死在你的身上!"
"沒那麼嚴重……"
"這才剛剛開始!"
"你說怎麼辦?"
"不能讓她閒著,閒著就會沒事找事無事生非。你得給她找事做,各種各樣的事,一件接著一件,總之,讓她充實,充實得忘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