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這天,劉東北來醫院接娟子下班,遇上了下班出來的宋建平。宋建平下班前剛接到娟子鄭重其事發給他的深紅燙金結婚請帖,那請帖此刻就在他的包裡,他準備拿回去請林小楓過目,因為請帖上註明了要"攜夫人"。宋建平中午和劉東北通過一次電話,一點沒聽他提及此事,見到後便順嘴問了一句,一下子引出了劉東北一大堆的牢騷:"……我的意思是不辦。你說,兩個人住都住一塊兒了,還走那形式幹嗎?煩不煩啊?那丫頭死活不幹!跟你說,哥,我發現這女人啊,甭管古今中外,甭管有文化沒文化,甭管是大明星大美女還是鄉下柴火妞兒,甭管是現代的還是傳統的,骨子裡都一樣,一樣的俗!"

"劉東北,你說什麼哪!"

劉東北嚇得噤住,一時間不敢回頭,娟子的聲音近在腦後。

宋建平大笑著離去……

林小楓對娟子卻是百分之百贊成。兩手捧著那結婚請帖,前面看,後面看,開啟看,合上看,仔仔細細研究。橫條的布紋質地,大小如一本小開本的書,除了"請帖"兩字燙了金外,其餘是一片亞光的深紅。深紅中鼓凸出一枝亮亮的玫瑰,那枝玫瑰兩朵花,兩片葉,花兒飽滿豐盈,葉片細長纖秀,大小不一,高低錯落,在亞光的深紅中閃閃爍爍……林小楓愛不釋手,讚不絕口,欽羨之色毫不掩飾。

"我說,要是你現在結婚,是不是也想照此辦理一下?"

"看經濟條件允不允許了。"

"要是允許呢?"

"還用說嗎?"

"為什麼?"

"為什麼,"林小楓兩手捧著請帖,輕輕支在鼻子尖上嗅著——那請帖有一股淡雅的清香——神往地答道,"為什麼還用說嗎?一輩子就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當主角的機會……"宋建平恍然。

接下來的日子,娟子、劉東北的婚禮成了他們閒談時的主要話題。同時,林小楓也開始著手實際準備,主要是穿著方面。宋建平好辦,西服即可,她穿什麼就需好好費一番心思。沒錢時可以因陋就簡,有錢了就不能不對自己嚴格要求。那些日子,有點時間,林小楓就去逛服裝店,沒中意的倒罷,稍有中意的,宋建平就得被拉了去,當參謀。參謀的嚴格意義就是有權說,無權定。所以,儘管宋建平對林小楓要他參謀的每件衣服都倍加推崇,沒用。最終,林小楓總會在一番試穿、遠眺、近觀之後,說出一點或兩點不盡人意之處,爾後,放棄。

令宋建平後怕。別人結婚尚且如此,自己結婚又該如何?驀地,對劉東北生出了無限同情。總算萬事俱備,不料,在最後的一刻,林小楓拒絕前去。起因很複雜,點點滴滴積聚的結果。

最開始的一次是她終於定了衣服,買了回來,試穿給他看的那次。也許之前早有端倪,宋建平沒發現罷了。

那是晚上,噹噹睡下了以後,他們夫妻也洗了上床了,聊了幾句閒話,聊著聊著,又聊到了他們即將要參加的婚禮。聊得興起——林小楓興起——她騰一下子就跳下了床,從衣櫃裡翻出了那套新裝穿上。應當說林小楓眼光是不錯的,質地很好的黑緊身衫黑褲子黑鞋,外面配淺藕荷色的毛絨無扣短外套,加一串深海珍珠項鍊做點綴,簡潔高貴,亮而不豔,很適合她的年齡身份和氣質。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一試再試沒完沒了地試。

從她從床上跳起,要試穿衣服的那一剎那間,宋建平就開始嘆息,心裡嘆息。每次試穿她都要從頭到腳,一樣不落,包括襪子,包括項鍊。完後還要端詳,還要讓他端詳,不僅端詳,還要發表意見。他發表了意見,她還要就他發表的意見發表意見。整個一套程式下來,得小一個小時。而他這時候已有了睡意,於是人就沒那麼有精神,表現得就不那麼熱情。對此她當時沒說什麼,都是在事後,秋後算賬般一一向他指了出來。

當時,當她裝扮好了後——連設計中肉色絲襪都沒有忽略——讓他看,他立刻說好;她似笑非笑地看看他,彷彿不相信他似的,但是沒說什麼,而是轉過身去,自己去照鏡子。近景,中景,全景,沒完沒了。這時宋建平上下眼皮黏得睜都睜不開了,卻還得強打著精神敷衍,生怕有一絲得罪,生怕她感到不滿。

從前他們的夫妻關係不是那樣,從前他們的關係要自然輕鬆得多。從前要是林小楓這樣折騰,宋建平會直截了當告訴她:睡吧。別煩了。我困了。

現在他不敢。這種局面從他辭職去愛德華醫院之後開始。原因再簡單不過,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步步高昇,她為他的高升犧牲了自己,做出了貢獻。

林小楓端詳鏡中的自己,感慨:"老了,真的是老了。"

"誰還能不老?"宋建平隨口答道。

林小楓聞之霍地轉過了身來,"我真的老了嗎?"

宋建平連說"沒有",心裡頭後悔得直想扇自己。

"那你剛才怎麼說'誰還能不老'?"

"這是實話嘛。你能說你現在跟你十八歲的時候一個樣?那噹噹別叫你媽了,該叫姐了。"說罷放聲大笑。

林小楓根本不笑,根本不為他的虛張聲勢所惑,掉過身去重新對著鏡子審視自己。這時的宋建平睡意全無,小心翼翼地看她,唯願她不再為他的失言糾纏。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門邊把房間的頂燈關了,於是屋裡只剩下宋建平床頭櫃上的那一盞檯燈,屋子裡的光線頓時變得昏暗柔和。

林小楓穿過昏暗柔和的光線再次來到鏡前。

"這樣子就好多了。"她自語,"光線一暗就好多了。人年紀一大,真經不起明亮光線的挑剔了。"宋建平只默默看她,什麼話都不敢說。

是夜,一夜無事。

本以為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卻不料這才只是個序幕,戲還沒正式開始。彷彿一齣好戲,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一波三折之後,還有高潮。

又一波起在幾天之後。是週六,按照事先說好的,他們一家三口去林家。林小楓爸媽這天晚上演出重排後的《長征組歌》,希望他們能去看看。剛一齣門,他們遇上了帶著女兒去舞蹈學院上課的肖莉。於是兩家人一塊兒下樓。噹噹和妞妞為伴,先行跑了下去,三個大人說說笑笑跟在後面。不知是因為裡面已經穿好了緊身舞蹈練功服的緣故,還是因為提前進入了上舞蹈課的狀態,肖莉顯得格外生氣勃勃,由裡向外噴發著一股動人活力。

"舞蹈課一直堅持上著啊?"林小楓問道。林小楓現在對肖莉非常熱情,這裡面除了理解和感謝,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心理優勢在起作用。

"一直上。"肖莉答。

這時,宋建平摻乎進來搭訕道:"難怪!難怪你總是能保持這麼好的——"停住,選擇了一個較為含蓄的詞,"好的狀態。……會不會跟練舞蹈有關?"

肖莉笑著以問作答:"先說說好的狀態是指什麼?"

宋建平對林小楓笑:"逼著別人奉承她!好吧:年輕,有活力!"

肖莉笑道:"你這是誇自個兒呢吧?"又轉向林小楓,"林小楓,你發現了沒有,你們家老宋這一段時間以來簡直就是倒著長,越長越年輕!"

林小楓看了宋建平一眼,也笑:"是,是是。我正為這個擔心呢,擔心他再這樣長下去就長成噹噹了。"

三人同時笑了。笑聲中,肖莉說聲"我先走了",輕盈地跑下樓去。宋建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彎處,同時若有所思地對妻子說:"小楓,你是不是也可以考慮一下去上一上舞蹈課?"

他沒有注意到,肖莉一走,林小楓的臉就"誇答"一下子沉了下來,如果注意到了,或者如果他說這句話前能動一動腦子的話,他決不會這樣說。

"怎麼,嫌我——'狀態'不好?"林小楓臉陰著。

宋建平心裡那個悔呀!"哪裡!"他想為自己開脫一時卻找不到理由,只好囁嚅道,"這不是說話嘛,話趕話說到這兒了……"

"年輕!有活力!——宋建平,你誇起別的女人來倒是毫不吝嗇不遺餘力啊!"

"你看看你這人!你不是也一直跟我誇她嗎?我這也是一種向人家表示感謝的方式嘛……"

林小楓冷笑一聲,噔噔噔下樓,宋建平追去,不小心還把腳給崴了一下,顧不上疼,一瘸一拐,繼續追;不追,又是事兒。

林家進門迎面的牆上,貼著老演員演出團《長征組歌》的演出海報。海報上,擔任朗誦的林父林母比肩而立,佔據了一個最突出醒目的位置。林小楓一家三口剛進門,林父就招呼他們看海報。噹噹看了一眼就溜了,林小楓比噹噹強不了多少,勉強敷衍了兩句,也走開了——她給媽媽帶來了一方大披肩,急於讓媽媽試試——結果最終只剩下宋建平一個人老老實實站在海報前,聽岳父的講解,神情認真專注。

"爸!建平!你們看!"

是林小楓在叫他們。他們回過頭去,看到了披著大披肩的林母。那披肩是林小楓在秀水街為自己挑參加婚禮禮服時發現的,大紅大綠大黑,色彩極鮮豔極濃烈。當時宋建平說不會好看,林小楓堅持買了下來。現在看,她是對的。鮮豔濃烈與林母的蒼蒼白髮,組合一起竟是出奇的諧調。後者賦予了前者以高貴,前者賦予了後者以生氣。

"真好!媽媽!"宋建平誇道。

"確實不錯!……小楓眼光確實不錯!"林父也道。

於是林母披著大披肩走到了海報的下面,和老伴站在一起,問女兒女婿:"當初要是有這個披肩,披上它照張相,印這上面,效果是不是更好?是不是看著就能比你爸年輕一點兒?"

林小楓笑道:"您本來就比爸爸年輕!"

林母笑著擺手,"年紀上是小著幾歲。"突然她想起什麼,"哎,還別說,從前有那麼一段日子,我長得也比你爸年輕。"轉向林父道,"剛進劇團的時候,咱們是不是還演父女來著,你演我爹?"林父笑著點頭。林母接著轉向女兒女婿,"可是沒過幾年,我們倆就演夫妻了,再過些年,演母子了,我倒過頭來成他老母了!"

大家都笑了。笑聲中,林母感慨:"這女人啊,老得就是這麼快,怎麼還沒怎麼呢,刷,老了!不像男的,總有那麼十幾二十幾年的……停止生長期。你爸四十多歲的時候,看著也就是三十出頭,那些年我都不愛跟他一塊兒出門,怕人搞不清人物關係,說是媽吧,小了點;說是老婆吧,老了點。"

林小楓的臉陰下來了,一扭頭,進了別的屋。別人沒注意,宋建平可注意到了。不過這次他沒去追,不管她,反正這次的事兒,與他無關。他是過於樂觀了,也過於天真了,他老婆的事,即使不是他惹的,也不可能跟他無關。

晚上,看完演出,回到自己家裡,噹噹睡下來後,林小楓對宋建平宣佈,她不參加娟子、劉東北的婚禮了。

宋建平一下子急了,"那怎麼行!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也跟人家說好了——"

"說好了也不是就不能變了:病了,再不,孩子病了,或者單位裡臨時有事,都有可能。"

"到底為什麼嘛!"

林小楓有一會兒沒有吭聲,"建平,我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襯托你的年輕嗎?"模仿肖莉口吻,"'你們家老宋這一段時間以來簡直就是倒著長,越長越年輕'——不不不,建平,我不去,我可不想跟你站在一塊兒被人議論。"

"議論什麼?不認不識的,他能議論什麼?"

"議論什麼?用媽的話說吧,我怕跟你在一塊兒人家會搞不清人物關係!"說罷,欠身過去,隔著宋建平,叭,關了床頭櫃上的檯燈。屋子裡一下子黑了。宋建平試圖再說點什麼,她已然翻身過去,後背對他,用"肢體語言"向他表示:她要睡了。宋建平做林小楓的思想工作直做到最後一天,也就是說,次日就是娟子、劉東北的婚禮了,仍做不通。無奈,他只得打電話通知劉東北。

先是撥劉東北家的電話,撥一半掛了,怕萬一娟子在那兒,怕她接電話。他沒法直接跟娟子說這事兒。娟子給他請帖時曾特地點著上面"攜夫人"三個字讓他看。記得他當時還跟她開玩笑,說,我一個人去不行?娟子神情嚴肅道:不行。傑瑞都答應帶夫人。帶夫人是一種規格一種禮儀一種現代精神。遂又不無懷疑地對他盤問:為什麼不想帶夫人,該不是覺著夫人拿不出手吧?

宋建平撥劉東北的手機,手機是通的,發出一聲聲"嘟——"的長音,他捏著話筒,耐心等機主接電話。不料電話是娟子接的。

情況是這樣的。

這天晚上,睡前,娟子宣佈說要睡客廳,就是說,不跟劉東北睡。原因是明天她要結婚

,明天晚上才應是她的新婚之夜。當時她剛剛沐浴出來,頭髮上、臉上、身上,哪哪都掛著水珠兒,如一朵雨後的梨花,嬌柔鮮嫩,令劉東北無法自禁,定定地看著,一把將女孩兒橫著托起,抱向床去,告訴她,她的新婚之夜不是明天,而是一年前的某夜。娟子一聽登時生氣了,反抗著,掙扎著,堅決不去床上,劉東北見狀馬上改口:"好好好,明天晚上是你的新婚之夜。但是,今天晚上也必須是。我保證你,天天都是!"什麼樣的女孩兒能夠經得住這樣熱辣辣的、含義深長的情話?於是娟子再一次被軟化,乖乖地任由劉東北抱了上床……宋建平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本來劉東北的手機的確是由劉東北接的,只因這個時候他不想聽宋建平嘮叨,但又不敢不聽,而娟子可以不聽,於是,就讓娟子接了。

宋建平一聽娟子的聲音先就氣餒了三分,"娟子,明天的婚禮我太太去不了了,她有點——"

"不舒服?"娟子替他說,彷彿在替他圓謊。

"不不不,是——"

"孩子不舒服!要不就是單位裡有事——我不勉強你。反正,我的意見都跟你說過了,你看著辦吧。"咣,收了電話。劉東北熱情如火地上來,被娟子一把推開。

那邊,宋建平聽著電話裡的嘟嘟聲,悶悶地想:唉,要是當時不跟娟子開那個帶不帶夫人的玩笑就好了。有那個玩笑墊底,現在他說什麼都像是一個謊話,一個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