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這你放心。"

秋日的陽光西斜著由窗子傾瀉進來,一塊塊印在地板上,其中一塊正在林小楓腳下。她盯著那塊陽光,極力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眼睛裡已蓄滿了淚水。就這樣看著那塊陽光,她說了:"建平,還記得嗎,咱們結婚的時候也是秋天。咱倆騎著車子去香山看紅葉,回來時我的車帶給紮了,你就帶著我,一手掌把一手推著我的車子,一走就是十多里路……"

"那時候年輕啊!"宋建平臉上也露出了神往,"更主要的是你坐在身後。沒聽說嗎,一個漂亮女孩兒就是男人的一部永動馬達!"

這時,林小楓突然地就問了,問了那個她一直迴避一直不想問的問題:"你覺著她漂亮,是嗎?"

宋建平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事實上他在等著的,就是她問"她"。

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態度誠懇,一五一十,實事求是,爾後說道:"非常感謝那天你沒有當面跟肖莉說什麼,感謝你的大度和體諒。"

"哪裡!"林小楓慚愧一笑,"說實在的,本來我想去她們家找她算賬的,都到她家門口了,都要敲門了,最終沒去,是因為我覺著丟人,我自己丟人……"

"你是個誠實的人,小楓。"

"你也是。"

"是啊,要不是有著這麼多共同之處,我們也不會走到一起……"

談話一下子觸到了敏感區,兩人都住了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憂傷,不遠處鄰家飄來了音樂,二胡曲。在如泣如訴的音樂聲中,宋建平開口了:"好好對他——你的丈夫,不是指我啊,指我的接班人。小楓,知道男人最忌諱的是什麼嗎?忌諱被老婆瞧不起——"

"我沒有!我只不過是恨鐵不成鋼,是激將法。"

"不管是什麼都不成。有些話是不可以隨便說的,即使是在夫妻之間——尤其是在夫妻之間!那是很傷人心的。"

"謝謝你的提醒。建平,你也要好好對她,你的妻子,我指的也是我的接班人。知道女人最忌諱的是什麼嗎?……"

這時,門外傳來對門母女倆到家的聲音,妞妞的童聲格外響亮:"媽媽,我們今天開運動會了……"

林小楓一下子站起身來:"壞了——噹噹!"

平時都是林小楓去實驗一小接噹噹,她有事才會告訴父母去替她去接。因不願讓父母擔心,更是因為不願聽他們嘮叨,她沒把今天的事兒告訴他們,也就忘了告訴他們接噹噹的事兒。

"走走快走!我們打車去!"宋建平嚷。夫妻倆匆匆出門。

學校里老師孩子都散淨了。本來,沒人接的一二年級小學生,老師是不許走的。經常會有來晚了的家長,塞車,下班晚了,都有可能。這種情況下,老師通常會陪著等會兒,若是再晚,剩下的孩子會被安排在傳達室大爺屋裡等,由傳達室大爺統一看管。再晚也晚不了多久,都是獨生子女掌上明珠,再忙再有事家裡再沒人,就是託鄰居親戚朋友,也會趕來把孩子接了。但是這天卻例了外,天都黑了,這個叫宋林當的一年級小學生也沒人來接,傳達室大爺囑咐他在屋裡好好寫作業,就去洗菜準備做飯。大爺屋裡沒有水,水管在院裡,就這個工夫,孩子沒了。

林小楓一下子急了,"怎麼辦,建平,怎麼辦?"

"別急別急,噹噹不會有事,這孩子有數。"

"再有數他也才六歲!"

"給你們家打個電話,看噹噹是不是自己回去了。"

"千萬別直著問!我媽不擔事!"

宋建平打了電話,岳母接的,宋建平跟她說找小楓,順便也就問了噹噹。岳母說小楓不在噹噹也不在,早晨走時聽噹噹說要吃麥當勞,估計娘倆可能吃麥當勞去了。這時林小楓已聽出噹噹不在家裡,已開始流淚,等宋建平一掛上媽媽的電話,立刻痛哭出聲:"噹噹要有什麼事,我也不活了!"

計程車兩邊的車窗大敞,宋建平、林小楓一人看一邊。車內收音機裡一女聲說:"河面上發現了一具男孩兒的屍體,六歲左右。白上衣,藍褲子……"

林小楓一把抓住了宋建平的胳膊,"建平!發現一男孩兒的屍體!"

"噹噹早晨穿的什麼衣服?"

林小楓一時竟然記憶力喪失,想了好久,想不起來,只道:"不會是噹噹,絕對不會,噹噹沒有白上衣……"

"我怎麼記得他好像有一件……"

"他沒有!!"林小楓嘶聲喊叫,"我清楚還是你清楚?!"

計程車師傅好心問道:"你們去派出所報案了沒有?"

…………

天黑透了,宋建平夫婦從派出所出來,神情茫然,不知現在該向哪裡,做些什麼。"給家裡打個電話吧,總讓老人這麼等也不行。"

林小楓撥了電話:"媽——"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再也說不下去。

"小楓!小楓?你上哪去了!"林母聲音由話筒裡傳出,"也不接孩子!讓噹噹自己跑了回來,七八站地,這麼遠的路,你倒是真放心啊!……"

宋氏夫婦喜極而泣,猛地,緊緊抱在了一起。共同的巨大傷痛和喜悅將他們連到了一起。

"我也有問題,操之過急。其實你說得對,我們的生活還是不錯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還是你說得對,不能總往下看,總跟差的比。作為一個男人,有責任給老婆孩子安全感,用你的話說,讓這個傢俱有一定的抗風險能力……"

"不不不!我這話說得太極端太片面,咱們家要沒抗風險能力,那人家一月收入兩三千一兩千的怎麼過?就說我們一同事吧,愛人下崗了,家裡就他一個掙,孩子也是剛上小學,過得也不錯嘛……"

晚上,兒子睡了以後,夫妻倆躺在大床上,爭著搶著做自我批評,如同冷冬之後必有暖冬,大災之後必是豐年,兩人都表現出了空前的高姿態。

宋建平說:"這一陣子我想了很多,對下步生活做了安排。首先,把正高評上——"

林小楓打斷宋建平:"其實按你的水平——"

宋建平打斷林小楓:"那也得重視包裝!這次山西事件給了我很大觸動。你光自命清高不行,整個跟社會脫節嘛。"

"建平……"林小楓感動得要哭。宋建平擺手讓她不要打斷他,"正高評上後,再加上我的實力,我想,我們以後的狀況會比現在有所改善。"停了停,不無遺憾地說道,"不過,一次十萬的機會怕是不會再有了。"

林小楓不同意這觀點,"機會只能越來越多!隨著國家經濟越來越好,醫生這個職業的收入肯定會越來越高,像發達國家那樣。說到底,還是那句話,對醫生的尊重就是對病人對生命的尊重。"宋建平感激地摟了摟妻子的肩。

林小楓又想起來件事,"這次評正高你不會有問題吧?"

"放心,百分之百!"

林小楓把臉埋進了宋建平的懷裡……

沒想到,這件"百分之百"的事,百分之百地落了空。

醫院這次只有一個晉升正高的名額,不光宋建平,所有人都認為這名額非宋建平莫屬,最終,卻屬於了肖莉。

從肖莉上臺述職,宋建平就發現她這次參評根本不是她自己所表白的那樣,是為了"熱身";而是全力以赴,志在必得。"熱身"一說是戰術,麻痺戰術,麻痺對手。誰是對手就麻痺誰。她從一開始就比所有人都清醒,都周到。

肖莉述職:"……五年來,本人不等不靠不爭不要,努力以做好本職工作的實際行動,以出色的工作成績,來證明自己。尤其是在家庭發生了重大變故以後,"唸到這兒,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停了停才繼續念,努力剋制著聲音中的哽咽。那努力的剋制比痛哭失聲更令人感動、同情。

"我一個人帶著女兒,要工作要學習還要承擔起一個家庭的全部,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在完成工作之餘,還在《核心源雜誌》上發表了論文三篇,其中《中國外科》兩篇,《中華胸外科》一篇,其中一篇獲中華醫學會優秀論文獎……"

在肖莉哽咽時,會場上起了輕微的騷動。評委們顯然被打動了,參評的人們則擔心著評委的被打動,氣氛凝重的會場上湧動著一股緊張亢奮的暗流。

看著形容單薄孱弱的肖莉,宋建平感到了陣陣寒氣。

述職完畢,答辯完畢,評委們開始投票,投票結果,竟被肖莉言中:在最後的時刻,肖莉和宋建平打成了平手。兩人得票最多,各為五票。於是再投,仍是各為五票;再投,還是。

下班時間已過許久,被評的人們精神緊張神經麻木渾然不覺,評委們卻早就感到了冗長乏味。年年做評委,年年這一套,也知道這件事之於別人的重要。正是由於知道,他們才會表現出如此空前的耐心;否則,怎麼可能讓這麼多超重量級的專家們聚集一起一聚幾天?個個都是身兼數職,個個都忙得不可開交,個個都是病人們求之不得的人物。第三次為了宋建平和肖莉的高下之爭唱票時,評委們開始更頻繁、動作幅度更大地看錶,手機也是此起彼伏,接手機時的內容也比較一致,都是"會還沒完要不你們先吃吧"之類。聲音也很大,傳遞著同看錶的動作一樣的心情。

也不怪評委們不敬業,已是快晚上七點了。肖莉說得對,評委也是人,有著人的所有需要所有弱點。因而當評委會主任宣佈再投、並說出所有評委的心聲——希望是最後一次時,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女士優先算了!"

宋建平霍然循聲看去,沒找到說這話的人。

再投的結果,宋建平五票,肖莉多了一票,六票。共十一名評委。肖莉勝出。

林小楓義憤填膺,"她痛哭流涕當眾作秀,你幹嗎不暈倒過去一頭栽那兒?作秀誰不會做!說什麼女士優先,這跟男女有什麼關係?不就是想早點回家吃飯嗎?早回家吃飯比一個人

的命運都重要?……這不是草菅人命嘛這!"又道,"建平,這事不能就這麼認了,得找院裡!"

宋建平躬腰坐在床上,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兩眼看著腳前的一個點,不吭聲。從跟林小楓說完了這事,他就一直這個姿勢坐著,一直不吭聲。林小楓急了,"說話呀建平!"

宋建平抬起頭來,"小楓,我不幹了。我走。"

"走?什麼意思?"

"離開這個醫院。"

林小楓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宋建平神情平靜,那是一種大主意已定後的平靜。

宋建平下班回來,西裝領帶,腰背筆直,步子充滿了彈性。身後有人在叫"老宋",他立刻加快了步伐。他聽出了是誰。他不想跟她說話。

她卻趕了上來。她不會看不到他有意躲她的用心,她就是這麼頑強。她趕上來,在他對面站住,使得他不得不站住。她含笑看他,上下打量著他,帶著真誠的關切。他的心不由一陣刺痛——他喜歡過她,對她曾有過好感——於是不看她,把臉扭到一邊,看路邊的冬青樹。

"你很適合穿西裝。"

他聽到她說。他沒說話。

"你去的那個愛德華醫院,好嗎?"

她問。他還是不說話。

"老宋,那件事我想跟你談談,你什麼時候有空?"

這次他不能不說話,於是裝傻,"哪件事?"

"評高階職稱的事。"

"噢,那事啊。那事兒給我的感覺已經很遙遠了。"

"不可能的老宋,這才事隔沒多久……"

"什麼都是可能的,肖女士,因為人的感覺不僅跟時間有關,跟空間也有關。我現在已然不在你們那個圈裡了。不是圈中人,不問圈中事。懂了?"說罷抬腿就走,肖莉一移身子擋住了他的去路,兩眼直視著他,清澈的目光裡有懇求,還有難過。

心裡又是一陣痛。最終他屈服了。時間定在了明天。明天是週末。地點是宋建平定的,那個茶廊。去那裡是因為那裡無遮無擋,人來人往,光明正大。

二人隔著一張方桌而坐,側身相對,面向湖水。湖水對面是層層疊疊的綠,綠的遠方,是湛藍湛藍的天。

宋建平一直沒怎麼說話,主要是肖莉在說。既然是她約的他,那麼,說話的責任自然應該由她擔起。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承認,我的確沒有把這次晉升正高作為一次熱身,的確是全力以赴志在必奪……"

這時一直沒開口的宋建平開口了,"你之所以要那樣說不過是為了麻痺敵人,使他們喪失警惕,讓他們自以為勝券在握,甚至還可笑地,自以為是地,伸出一雙熱情的手去扶困濟貧!"

肖莉難過極了,"老宋,別說那麼難聽……"

宋建平輕淡一笑:"做都做了,還怕說?"

肖莉沉默了。湖光瀲灩,微風輕拂。許久,肖莉方又開口,眼看著前方,彷彿自語,"老宋,你知道的,我現在是單親家庭,換句話說,我的女兒只有我,我既是她的母親又是她的父親。我常愛以我小時候的感受去體會她的心情。小時候的我,希望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是關心和溫暖,希望從父親那裡得到的是榮譽和驕傲。我曾願我父親的職務一升再升,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那時父親的職務就是我用來衡量父輩事業成就的唯一標誌。我想,我的女兒一定也是這樣地希望著我,注視著我,儘管她沒有說。我小的時候,也從來不說。孩子不說,不等於不想。而我們大人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忽視、輕視孩子——忽視、輕視他們的一些內心感受……"單身母親的肺腑之言,沒有這樣的感受絕對說不出來。

"那也不能為了這個就不擇手段,不惜利用別人,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吧——你有孩子,別人也有!"

宋建平說,帶著點責怪,心裡頭已經原諒了她。"責怪"其實是為了給對方提供一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她卻出人意料地沒為自己辯解。

"你恨我也是應該的,因為無論按什麼,按水平成績,按資歷地位,你都在我之上,不止一檔。所以,我不得不下很大的工夫,很大的額外工夫,去戰勝你,以能贏得那唯一的一個名額……"

宋建平於不知不覺中扭過了臉去,她仍看著前方,一張側臉輪廓極其清晰秀麗。看著前方,她繼續說:"如果我不這樣做,我估計我這次撐破天也就能得個一票兩票。老宋,我事先找過所有的評委,跟他們一個一個地談過,一個一個做工作;有的,還談過不止一次!你聽了是不是更瞧不起我了?你是個清高的人,你清高是因為你自信,你自信是因為你有自信的資本,有真才實學,所以你能為了自尊犧牲實際利益,而我不能。老宋,如果你也肯下我所下過的工夫,哪怕一半,三分之一,我都沒戲。"

宋建平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不是為了她做出的那些事,而是為了她說出她做出的那些事。

這時,肖莉扭過臉來,對他嫣然一笑。她笑的時候格外美麗。"老宋,知道嗎?這個世界其實就是以這種方式構築著某種平衡,讓所有人都能生存,都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