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國式離婚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你準是又有新歡了,把人家女孩兒甩了。東北,你前面那七個我不瞭解,沒發言權。這娟子我可是瞭解,你別想憑著你一張嘴說什麼是什麼。她俗,俗在哪了?我怎麼就沒看出她俗來?"

"你當然看不出來了,她又沒要求跟你結婚。"

"她要跟你結婚?這不好事嘛!"

"可我不想跟她結婚。"劉東北進一步道,"不是不想跟她結婚,是不想結婚。"

"為什麼?"

"不知道。"劉東北停了停,"就是不想早早把自己跟某個人綁在一起,跟誰都不想。我喜歡自由,追求自由是人的天性。"

宋建平冷笑。劉東北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不明白這冷笑的意思?不待對方說,自己先說了:"當然當然,也不能過分自由,艾滋就是一例。所以我說,現在的婚姻,不過是諸多不完美的男女性關係中相對完美的一種,就是說,它不是沒有缺陷,而我呢,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因此,我不適合婚姻。"

"詭辯!"

"絕對不是詭辯。別人不說,說你們,當初不也是海枯石爛至死不渝?又怎麼樣?"宋建平不響了,劉東北不客氣地,"那時你們的感情是真實的,現在你們的感受也是真實的,這隻能證明我的理論是正確的:感情是流動的。所有的愛,只存在於一個個瞬間,只在瞬間永恆。所以說,僅憑一時的愛情就非要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的做法,是不明智的,是不科學的。"

"就是說,你為了不結婚,寧肯不要愛情。"

"對!就像那姓裴的匈牙利詩人說的,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人家說的可不是你說的這意思……"

"他就是我這意思,是你們非要給人家加上一些革命的意思。"

宋建平啼笑皆非,懶得與之再爭,抄起筷子吃菜,嘴裡嗚嗚嚕嚕地:"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劉東北不明白。宋建平用筷子點了點娟子所在方向:"你朝那看。"

劉東北只看了一眼,臉便霍然變色,騰地一下子立起,繞過一張張餐桌,向那邊走去。

餐館一角,戴白邊眼鏡的斯文男子盛上一碗湯,殷勤地放在娟子面前。娟子用兩手接過,連道謝謝。就在這時,一大塊陰影投到了他們的桌子上,他們同時抬頭,同時一驚。一個人立在他們的餐桌旁,一張臉陰得嚇人。

"娟子,你出來一下。"那人開口了。

娟子擺弄著手裡的湯匙,不動。斯文男子的神情如一頭嗅到了危險的犬。

那人又叫:"娟子!"

娟子起身向外走。那人跟著她走。斯文男子跟著那人走。一直伸著個脖子密切關注這邊動靜的宋建平見狀趕緊起身,跟著斯文男子走。他怕他們打起來。萬一不可避免地打起來時,他還可以搭一把手。

宋建平到時,劉東北已開始和娟子談判,頎長靈活的身體有效地隔在娟子和斯文男子之間,不讓二人有絲毫可交流的餘地,目光交流都不行。

"娟子,我發誓,要是結婚,我肯定跟你結。"劉東北說。

"要是結婚——又是一個假定語。"娟子的臉上充滿譏諷。

"娟兒,我的心裡只有你,你的心裡只有我,這不是很好嗎?為什麼……"

"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結婚呢?是在等更好的嗎?"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娟子輕蔑地看他一眼,哼一聲,轉身向餐館走,被劉東北攔住。"娟子,你看啊,我們在一起,彼此相愛,各方面諧調,這才是生活的本質,為什麼非要人為地找一些麻煩呢?"

"少跟我扯這個,我就知道一條,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娟兒娟兒娟兒!咱好歹也是一跨世紀的女孩兒了,怎麼淨說些老奶奶們才說的話呢?"

"那是因為,老奶奶們的話說得有道理,知道為什麼嗎劉東北?因為它經過了歷史的考驗、時間的淘洗,它有著頑強的生命力。誰反對它,只能證明誰有問題。"

"你是說我有問題?"

"我是泛指。"

"娟兒你不能不講道理!"

娟子就是不講道理,指著他的鼻子下最後通牒:"劉東北現在我正式通知你,兩條,你選:要麼結婚,要麼分手!"說罷扭頭就走,向路邊走。劉東北沒動,斯文男子追去。但是娟子連他也不理,兀自伸手打車。

劉東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娟子上車,看汽車迅疾消失在夜的車流裡。宋建平過來拉他走開,他沒有反抗地跟著,蔫頭耷腦,一反以往的瀟灑。宋建平長嘆一聲,攬住了他的肩……

冷戰終於結束——林小楓向宋建平提出了離婚。

晚上,噹噹在客廳邊吃飯邊看電視,笑得格格的。林小楓和爸爸媽媽在飯廳的餐桌吃飯,視線里正好可以看到他。看著無憂無慮的孩子,林母的眼圈紅了。"瞧這個傻孩子笑的!天都要塌了,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哎!'天都要塌了',它怎麼就能塌了?別說這麼邪乎!"林父道。

"這麼小的孩子,父母可不就是他的天?"林母道。

"就算是離了婚,噹噹還有媽媽,還有姥姥姥爺,還有舅舅!"

"不一樣,老林,不一樣。"林母搖頭,儘量隨意地看了女兒一眼。女兒只是吃飯,面無表情。林母終於忍不住了,"小楓啊,你下定決心了?"

"是他下定決心了媽媽。他說的那個'單身女同事',看來是真的。"

以往冷戰,頂多七八天十來天的,宋建平就會告饒認輸;這一次他的表現非同尋常。她帶著噹噹離開好像正中他的下懷。當時不覺什麼,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場景就會在林小楓面前出現,栩栩如生。時間越長,越形象生動:那兩個人的,精緻拘謹的,晚宴還有酒。事後一點一點回憶,她又想起了一些當時被忽略的細節,比如,宋建平對面的那隻酒杯,酒杯邊上的紅印。不用說,是女人的唇膏了。還有,她為什麼突然走了?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完全不必迴避她嘛!當時以為他說"單身女同事"是賭氣,是氣她;現在看來,是實情,是真情,是一種告白,是宣言。否則,按照以往的經驗,按照林小楓對他的瞭解,他不可能堅持這麼久。

"再跟他談談!"媽媽說。

林小楓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米粒兒,"都到這份兒上了,還談什麼談?"

"得談!不談怎麼能知道他和那女的到底什麼關係。"

"不談也能知道。證據在那兒呢。"

"你沒搞清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是一時衝動啊還是真打算和那女的怎麼著了……"

"有什麼區別嗎?"

"本質的區別。"

"就算他是一時衝動,我也不能接受!"

媽媽語塞,張了張嘴,看丈夫一眼,欲言又止。丈夫埋頭吃飯,不說話。餐桌上靜下來了。好久,林小楓開口了:"不僅是為了那事媽媽。那事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嘛!"啪,媽媽放下了筷子,帶出了一直忍著的怒氣。

"我對他已經徹底失望了。"

"——什麼事!"

"說得好好的事情,說變就變,連商量都不帶商量的。行為方式就像個孩子,想起一齣是一齣,隨心所欲!滿足於一時之得,滿足於表面的虛假繁榮。對這個家,對孩子的將來,一點打算一點考慮都沒有,什麼事都是從他的喜好他的情緒出發,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人到了四十一事無成,只能是一輩子向下出溜,他已經三十八了,媽!"

"也許他是喜歡他現在的工作環境……"

"那我還喜歡我原來工作的實驗中學呢!不是說走也就走了?為了什麼?不就為了能離家近一點,對孩子對他能多一點照顧?你沒結婚你是一個人的時候,你的一切可以隨著你喜不喜歡來定;你結了婚了有了家了,就得為這個家負起責來,考慮決定事情的時候,就不能只考慮你。說他,還生氣,下了班自己跑出去喝酒,招呼都不打,電話也不接。喝醉了,睡馬路上,手機、錢包全丟了,最後讓人家派出所打電話來,半夜三更的,我求人把他接回來。回來一點歉意沒有不說,還、還、還無理取鬧!"

"建平是好人……"

"好人和好人不一定能成好夫妻。"

"夫妻倆,哪能總那麼順溜?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那是書裡、戲裡。生活中的夫妻,總有點這樣那樣的問題。就說我和你爸。你爸年輕時的照片你看到了,那真是一表人才,加上他人聰明,心眼好,很是招人,招女孩子。不少女孩子明裡暗裡地跟他表白,他都是有婦之夫了還跟他表白,寫的那信,我看了都感動,你爸作為當事人他能不感動?他年富力強發育正常也不是鋼鐵做成的……"

這時林父嘟嚕一句"什麼事都扯上我幹嗎",皺眉端碗起身離開母女倆,去了噹噹那裡。

林母壓低嗓門:"小楓,你替當時的我想一想,那是一種什麼滋味!"

林小楓卻道:"我現在的心情是,就算你真有了外遇,成;只要你能像個男人,把你的這個家撐起來!"

"怎麼才叫撐起來?"

"媽,前兩天在報上看了個訊息,說一個男人為了妻子孩子,願把自己的後背租出去,租給人家做人體廣告。我看了非常感動,成不成,另論,人家有這份心,為了老婆孩子捨得自己的這份心。而在宋建平心裡,他自己是第一位的,噹噹都在他之下,至於我,沒位置!結婚前,甜言蜜語千方百計;結婚後,我就是他找來的一保姆,全方位服務,自帶工資!……媽媽,我對他很失望,真的很失望,越來越失望……"說著淚就流下來了,說不下去了。

離婚是在電話裡提出來的,快下班的時候。當時她正在批作業,批著批著,心裡突然起了衝動,按捺不住的衝動。當即抓起電話就撥,電話只響了兩聲他便接了,於是她說了。只說了一句,"我們離婚吧"。說完,不待回答就把電話掛了。

接到林小楓的這個電話,宋建平晚飯都沒吃,沒有胃口。下班回家後,又回病房轉了轉,直待到不得不走的時候。很晚回家。開啟門,剛一進去,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氣味便迎面撲鼻而來,他的眼眶一下子溼了。當下心裡頭對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俗話有了深刻感性理解:失去方覺寶貴。開啟電視看了兩眼,關了,嫌鬧;翻了翻晚報,扔了,全是廣告;在不大的兩間屋裡走進走出,這兒摸摸那兒弄弄,六神無主,才發現家裡的每一個物件都是一個故事,一段情感,一縷思緒……電話沉默,手機沉默。最後,他給劉東北打了電話,跟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人傾訴感情上的事,實屬無奈。事到臨頭,他才發現自己竟沒有可以傾訴的朋友。一向只知道做學問,忙工作,忙老婆孩子,把自己都給忙丟了。

宋建平電話打來得非常不是時候,劉東北正在家裡,床上,沒穿衣服,床上還有一個人,娟子,也沒穿衣服。倘若是可視電話,相信宋建平會即刻把電話掛掉。

這是自那次東北餐館後劉東北和娟子的第一次相聚。

這天下班時間過了好久,娟子才得以下班。娟子是一家外資醫院的院長助理,院長有事沒走她就也不能走,一直耗到了這個時候。剛走出辦公樓大門她便看到了站在暮色中的那個熟悉的身影,頎長勻稱;旁邊那摩托車也是她所熟悉的。隨之而來的,是湧上心頭的熟悉感覺。

上哪兒?他問。

直走。她說。

一直走?

一直走。

那會走到美國去的。

到了美國還直走——

一直再走回到這裡。他點頭做恍然大悟狀。

對了!繞地球一週!她快樂地大笑起來……

最後一次在一起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是一個週末,他接她出去玩兒。說完上述那番話後,她便跨上車摟住了他的腰——一次偶然的車禍影響不了他們對摩托車的喜愛——摩托車隨之吼叫著野馬般躥出。那一次他們去了錐臼峪,那地方顯然尚未被旅遊部門完全開發出來,人少,風景好。清澈見底的小河旁邊甚至有來飲水的牛。中午,在日光的微醺下,在潺潺的河流聲中,她談到了未來;他拒絕了。

暮色中,娟子昂然地走。劉東北追上她,抓住了她的胳膊。"娟兒,我同意結婚。"

這天晚上他們一塊兒吃的飯,飯後,一塊兒回了劉東北的家。

劉東北的家是一套一居的公寓。公寓實行酒店式管理,就是說,有人給你收拾屋子有地兒吃飯,非常適合工作忙碌收入不菲的年輕白領。

娟子從衛生間出來時劉東北已在床上等了許久。"許久"也許只是他的心理感受。沐浴後的娟子向他走來,髮絲溼亮,面孔光潔,青春勃發,令他情不自禁。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一把把她摟在了懷裡。

"娟兒,知道嗎?"他在她的耳邊絮語,氣息咻咻,"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像我這樣自私的人都能決定結婚,可見我愛你的程度——可見你可愛的程度……"情話從女孩兒的耳朵直接灌進身體,那身體立刻就有了反應,綿若無骨皮膚泛紅津液如潮水一波接一波湧出。恰到好處的情話是女孩兒最有效的春藥。女孩兒身體上的反應反過來對劉東北又是一個有效刺激。宋建平就是在這個二人交替上升的關鍵時刻,打來了電話。

娟子說:"不許接!"

劉東北笑:"要是跟掙錢有關的事呢?"

娟子不笑:"光有錢沒有了生活又有什麼意義?"

當然最終劉東北還是接了電話。真有事,這個電話不接對方還會打手機來,劉東北公司裡有一條紀律,須二十四小時保持手機暢通。

"東北,在家幹嗎呢?"一聽是宋建平,劉東北一把將懷裡的娟子更緊地摟了摟,對電話道:"在家裡——卿卿我我呢!"說著胳肢娟子一下,娟子猝不及防,忍不住笑出了聲。

風鈴般的笑聲由電話傳進了宋建平的耳朵,宋建平忙道:"那就再說。"掛了電話,神情落寞。

在一個面向湖水的長長的茶廊裡,宋建平、劉東北在一張方形紅漆桌旁相對而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碟瓜子。茶是毛尖,碧綠,清香。瓜子一黑一白,黑的是西瓜子,白的是南瓜子。

劉東北次日就給宋建平回了電話,問宋建平有什麼事——這是宋建平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他,受寵若驚的同時,他直覺著宋建平有事——宋建平當時正在班上,不好說什麼,二人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見面後,宋建平跟劉東北說了林小楓要離婚的事。

"離離離!堅決離!解釋都不解釋。我就是有外遇了,怎麼著?噢,你擅離職守不敬崗愛業,還要求我忠貞不貳守身如玉,憑什麼呀?"

宋建平失神地看前面的湖水,不吭聲。

劉東北恨鐵不成鋼,"哥,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呢你!"

"你不懂……"

又是這話!劉東北耐下性子,循循善誘:"就算我不懂,但是,人家大主意已定,你一個人在這裡生扛,又有什麼意義?"

宋建平又不吭聲了。

"哥,你應該換個思路想這個問題。如果那個肖莉對你真有意思,你對她印象也不錯,就不能考慮一下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宋建平一怔。

"你這個人,你們這類人,我太瞭解了,屬比較想不開的那一類。"劉東北繼續侃侃而談,"你是不是擔心萬一你這方說出來後,對方沒這個意思,以後見面就會比較尷尬?"宋建平沒理他,劉東北毫不在意地接著說,"就是說,你們之間不宜用語言表達。而根據我以往的經驗,當不宜用語言表達的時候,就用行動。"

宋建平斜他一眼:"你就流氓吧你!"

劉東北大笑:"是你想歪了吧哥!我所謂的行動是營造一種氛圍,一種特殊的氛圍。比如,約她出來,再比如,就約她到這兒。孤男寡女,碧水垂柳,喝喝茶,說說話。此情此境,你哪怕只跟她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只要她智商正常,她都會想,那麼多人,為什麼單約我呀?那麼多地方,為什麼非到這兒來呀?……這個時候,如果她也有意呢,就會做出相應的反應;如果她無意呢,就會裝傻。她若裝傻你也裝,大家誰也不尷尬。"

宋建平怔營地看著劉東北,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頗有一些他不及之處。劉東北立刻感覺到了對方情緒上的變化,立刻把談話往深裡引,"不是說非讓你怎麼著了,非得弄出個什麼結果來,放鬆一點。哥,享受生活,享受過程,享受生命,不要辜負了造物主對人的厚愛……"

湖水盪漾,波光閃閃,一隻母鴨帶著五隻小鴨從他們面前排著隊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