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怎麼啦?"
"噹噹就要上學了!一下子要交三萬六!"
宋建平一下子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小楓,其實小學無所謂,哪個學校都一樣,綜合比較,咱後面這個學校還要好一點,至少離家近。真要上那個實驗一小,天天路上就得一小時。真的小楓,小學無所謂,無外乎加減乘除啊波次得……"
林小楓氣得連聲冷笑:"是嘛!上哪個學校都一樣!……宋建平,這回能不能請你事先告訴我,這次你是真的這麼認為還是一種吃不著葡萄就說酸的心理?"
宋建平有些生氣了,"林小楓!別過分啊!"
"你我算是看透了……"話未說完,林小楓哽住,但那雙含淚的眼睛準確表達出了話語未盡的意思,那眼睛裡滿是厭惡鄙夷。
"看透了吧?看透了好!我就是這麼個人,知足常樂,清心寡慾,淡泊名利……"
林小楓氣極反笑:"淡泊名利?你?給個副主任就美得忘了東西南北了還淡泊名利?……用錯詞兒了吧宋建平?應當是,胸無大志吧?"
"對,胸無大志,不良不莠,窩囊平庸——怎麼著吧你!"
林小楓一下子站了起來,幾乎是與宋建平臉貼著臉,"我能怎麼著你?我一個小老百姓,你一個堂堂大醫院大科的副主任,我能怎麼著你?"
"說話就說話啊,少往他人臉上噴唾沫!"
"人?你還能算是人?自私,懦弱,膽小,怕事,還,虛偽!……真想不通啊,當初怎麼就看上你了呢?"
這天晚上,宋家的就寢格局又變成了兒子和媽媽睡大屋大床,爸爸一個人睡小屋小床。這一格局一持續就是一個月,並且大有永遠持續下去的趨勢,叫宋建平膩歪透了。這大概就是女人們的所謂殺手鐧了,離又不離,和又不和,不死不活,令人窒息。那感受是如此之深徹,竟使外科醫生宋建平觸類旁通,對臨床上那些求生不成求死不能的病人的痛苦有了切身體會。
終於有一天,宋建平忍受不了了,下決心將這事做一個了斷,是死是活,都比這樣半死不活的強。
當時是晚上,噹噹已睡了,宋建平躺在小屋的單人床上,聽著林小楓在衛生間裡洗這洗那。洗完了,出來了,腳步橐橐。
"林小楓!你過來!"
片刻後,林小楓出現在了門口,她當然聽出了宋建平口氣的不善,一臉臨戰前的警覺。
"你到底什麼意思?"宋建平問。
"什麼什麼意思?"林小楓反問。
"你還有完沒完?"
"我怎麼了?"
"你打算就這個樣子,"宋建平把兩手向兩邊一分,"過下去?"
林小楓不語。
既然開了口了,宋建平索性直白到底,"是……懲罰嗎?"
林小楓搖頭。
"還為那些事生氣?"
林小楓仍搖頭。
"那你到底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沒你想得那麼複雜。就是噹噹要跟我睡——你也聽到了的——我同意了,僅此而已。"
大睜著兩眼,耍賴。她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樣子?曾經,她是多麼的清純,坦率,而現在的所作所為,無異於任何一個徹頭徹尾的家庭婦女。或者——宋建平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因果關係——家庭婦女就是這樣在婚姻裡煉成的?
"僅此,還,而已——林小楓,咱都是成年人,誰也別把誰當傻瓜!"
聞此,林小楓沉默一會兒,爾後,抬頭,直視對方:"是。我是那個意思。我覺著咱都這個年齡了,又不是小年青兒了,沒必要非得天天糾纏在一起。"
"你是不是性冷淡啊!"
"可能。……說真的,我真覺著沒啥意思,每個月非得來那麼幾回,千篇一律,有什麼意思你說?也許,男女的感覺不一樣?……你要是需要,我無所謂。"說著向屋裡走,走到床邊坐下,解浴衣帶子,"完了我再過去睡就是了……"
宋建平低吼一聲:"滾!"林小楓扭過臉去,看他,宋建平大吼一聲,"你給我滾!"林小楓真的起身就"滾",無所謂。於是宋建平明白,他們的婚姻到頭了,剩下的問題只是誰提出來的問題了。
這是一家街邊的小館子,宋建平正在獨斟獨飲,手邊放一瓶小二鍋頭,面前擺幾碟花生米、拍黃瓜、鳳爪之類,熱菜只要了一個,京醬肉絲。沒要飯。
手機響了,他看一眼顯示,是林小楓,遂不接,任其自生自滅。片刻後手機又響,仍是林小楓,他仍是不接,也不關,也不改振動,任它響,示威一般,引得旁邊人側目,他全不放在心上。一瓶小二鍋頭很快光了,他又要了一小瓶。這場酒喝得滋潤,透徹,使他想起了許多被生活瑣屑磨蝕得消失了的往事。
他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多大?十九?二十?大概是二十,正上大三。在一次大學生聯歡會上,她報幕。當她手拿話筒含笑從側幕裡飄出來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得到全場全體男生的目光刷地向臺上射去的力度。如果目光具備一點物理學意義上"力"的力度,她肯定會被當場擊倒。
一流的人才。
那年。那天。那個冬天的小站。他將乘火車從小站經過,停留八分鐘。她在小站所在地實習。說是"所在地",實際上她要到小站還得乘一個小時的火車。
他的抵達時間是凌晨一點,從上車後心就沒有過片刻安寧,那心情用通俗歌曲歌詞的套路形容就是:期待著不可能的可能,等待著不會發生的發生。臥鋪車廂旅客都睡了,鼾聲高高低低,只宋建平一人坐在車廂過道的小座椅上向窗外望,窗外是目光穿不透的夜暗,他仍執著地向外望……
火車進站,驀地,他在小站昏黃的燈光下看到了她。她在月臺上蹦著,跳著,抵禦著冬夜的寒冷,他衝下車去。……站在白天化了夜裡又上了凍的雪地裡,兩個人手拉著手無言對視,要說的太多了,八分鐘怎麼說得完?只好不說。事後他才知道,為了這八分鐘,她折騰了整整一夜。先是乘車到小站等,他走了後,她還得等離開小站的車……
那一刻,一個個誓詞炸彈般在宋建平心裡爆裂,轟響:海枯石爛!至死不渝!一生牽手!非她不娶!
剛開始她說她不想要孩子,因為他想要,她就也想要了。那時候,她以他的想法為想法,以他的需要為需要,她崇拜他。女人對男人的崇拜,是愛的基礎。而今崇拜已不復存在……
喝醉了的宋建平一個人在靜夜的馬路上艱難地走,終於走不了了,就地坐下,坐著也困難,順勢躺下,躺下後一秒鐘沒有就睡過去了。到處靜靜的,白天擁塞不堪的公路空寂無聲,已是凌晨兩點。
一個男子騎著輛女車過來,瞥了宋建平一眼,正要騎過去時,忽然手機鈴響起,把男子嚇了一跳,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鈴聲的出處,不由在宋建平身邊停住,饒有興趣地細細觀察他。
手機鈴在空寂的夜裡聽來格外響亮,宋建平一動不動。男子慢慢蹲下身子,先試著用手推推地上那人,無反應。男子終於放下心來,開始掏宋建平的兜,先掏出的是手機,那一瞬間,手機鈴停。男子繼續掏兜,掏空了宋建平身上所有兜裡的所有東西。
這個夜半電話是林小楓打的。噹噹起來撒尿時她看了下表,整兩點;忽然想起睡前宋建平沒有回來,想去看看他回來沒有,就下床去了小屋。不看猶可,一看一驚:小屋小床上空
空。林小楓馬上撥宋建平的手機,沒有人接。緊張思索了片刻,她敲了肖莉家門。她無人可以商量,她擔心宋建平出事。肖莉認為不會出事。一個男人,又不是有錢人,無財無色,能出什麼事?事實上林小楓也這樣認為,同時還認為宋建平也不會為他倆之間的事情有什麼過激行為,快奔四十的人了,又不是小年青兒。但是如此的半夜不歸杳無音訊於他卻是頭一回,這就不能不讓人心裡不安。肖莉建議她再打一下手機。林小楓再打,仍是通的,但是,響了沒兩聲,就沒聲了;再撥,關機——這自然是那賊所為,可林小楓哪裡知道?於是,在重重放下心來的同時,開始生氣,氣得臉都紅了。
"居然把手機關了!一看是我,就關了!"
"……老宋人不錯的。"
"他要是個壞人倒好辦多了。"
肖莉謹慎得沒再說什麼。
肖莉走後,放下心來的林小楓剛剛睡著,又被電話吵醒。電話是警察打來的,讓她去領宋建平。不得已,林小楓再次敲了肖莉的門。噹噹正睡著,家裡不能沒有大人。
"老宋怎麼了?"肖莉問。
"喝醉了。"林小楓簡潔說道,"我去把噹噹抱過來?"
"你怎麼去?深更半夜的,街上車都不一定有,有也不安全。"肖莉說,"我去算了,我開車去。你幫我看一下妞妞。"
肖莉有一輛二手的富康。妞妞父親給的,為了讓肖莉接送他女兒上下學。
"對不起……對不起!"看著肖莉的滿臉倦色林小楓喃喃,心中的痛苦無以言喻。
肖莉開車,宋建平坐她旁邊喋喋不休。
"肖莉,知不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最窩囊的事,是什麼?……"然後自問自答,"那就是,讓老婆瞧不起。……林小楓,瞧不起我……"
"她沒有。剛才她還跟我說來著,說你是一個好人,真的。"
"這……我信。"宋建平笑,"要是女人說一個男人是好人的時候,那就有問題了。在女人的辭典裡,好男人的同義詞就是,沒有出息的男人……"
"得了!別假冒專家了——我就是女人,我就不這麼認為!"
"那是因為,你不是我的老婆……"
"老宋,別自尋煩惱了,林小楓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明白?明白什麼?"
"明白你。明白她應當珍惜你。"
宋建平怔怔地看著肖莉,覺著碰上知音了,猛地,撲到她肩上哭了,把肖莉碰得手中方向盤轉了半個圈,差點把車開到馬路牙子上。
"老宋!坐好!我正開車呢!"肖莉喝道。宋建平訕訕地坐了回去,肖莉命令他,"繫好安全帶!"宋建平乖乖地繫好安全帶。肖莉接著命令,"睡一會兒,抓緊時間,明天,不,待會兒,還要上班!"
宋建平很快就沒聲了。肖莉看他一眼,確定他睡著了,給林小楓打了個電話。告之他們馬上就到,並說宋建平非常痛苦,讓林小楓對他好一點。
放下電話後林小楓把睡著的當當抱去小屋單人床上,把宋建平的鋪蓋拿了過來。這一次,宋建平雖在醉中卻立刻發現了這變化,笑著問林小楓道:"怎麼,給我恢復雙人床待遇了?"
林小楓不說話,幫他解鞋帶,脫鞋,脫衣服。伺候他上了床後,又來來回回給他拿毛巾擦臉,端水讓他喝水,態度很好,很體貼。說到底她是一個善良的人,看到自己的丈夫因為自己痛苦成這樣,心裡也是不忍。最後,她端來盆水讓宋建平洗腳,宋建平穿著襪子就把腳伸進了水裡。林小楓一聲不響蹲下去為他脫襪子。
宋建平怔怔地看她,忽然叫:"小楓!"
林小楓拎著兩隻溼淋淋的襪子:"嗯?"
"你……還愛我嗎?"
"嗨,都這個年齡了,還談什麼愛不愛的,過日子唄。"
"就是說,你不愛我了。"
林小楓不耐,隱忍地拎著他的溼襪子走,"你洗吧,我給你拿毛巾去……"
月光皎潔如水。忙活了半夜的林小楓睡熟了,突然被一陣近乎粗魯的動作弄醒。睜眼一看,是宋建平。
"你幹嗎?"她迷迷糊糊地問。
"我想知道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林小楓徹底醒了過來,試圖推開趴在她身上的宋建平,"別鬧了!時間不早了!白天還得上班,睡不了多一會兒了!"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一個答覆。"
"宋建平,你有病啊你!"林小楓掙扎著。
宋建平不說話了,只管動作,林小楓拼命掙扎,幾近窒息。由於兩人都還記著那屋裡睡著的兒子,因而所有的爭吵、廝打都是壓抑著的,聽來反而格外揪心,緊張。宋建平到底是男人,漸漸佔了上風,突然間,林小楓一下子停止了掙扎,一動不動,倒把宋建平嚇了一跳,不知道又出了什麼意外,他停了手,細細看林小楓。
一線月光由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正好照在林小楓臉上,那張臉因用力廝打而出了一層細汗,細汗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片刻的寂靜之後,林小楓開口了:"好吧,我給你答覆!宋建平,我討厭跟你在一起!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