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噹噹宣佈晚上他要跟媽媽睡,林小楓同意了。宋建平瞪了噹噹一眼,心頭卻暗自竊喜。夫妻分別這麼長時間,如果一塊兒睡,就算妻子沒有要求,做丈夫的也應該有一點表示。但是宋建平現在不想"表示"。不一塊兒睡這一切自然就可以免掉,不由在心裡感謝有孩子的好處。
林小楓走了整整十天。
到山東一週時,姑姑去世,兩天後辦完了喪事,次日父女倆就買票收拾東西張羅著回來。爸爸惦記著媽媽,林小楓惦著媽媽的同時還惦著兒子。若在平時倒也罷了,偏趕上兒子即將上學的關鍵時刻。暑假都快開始了,還沒定下讓兒子上哪個學校:是隨大撥劃片分去他們後面衚衕裡的那個小學,還是去實驗一小。
小學對孩子的成長至關重要,上不了好小學就上不了好中學,上不了好中學就上不了好大學,上不了好大學孩子這輩子就算完了。但實驗一小是那麼容易去的嗎?首先得有關係。作為教師這點關係資源林小楓還有;在有關係的前提下,還得交贊助費,一年六千,剛好等於他倆一個月的收入。按說硬交也不是交不起,但是,僅贊助費就要花掉一個月的收入,還有學費呢?小學中學大學。還要生活,還要買房子。買房子是趨勢,將來不會再讓你住不花錢的房子。此外,還要有種種意外的必需,比如生個病什麼的。眼下,他們的這個家,如同八面來風中的一間小破茅屋,沒有一點點抗風險能力,脆弱得不堪一擊。
林小楓回來的時候是下午,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動手做飯,飯做好時父子倆進家,兒子一進家就感覺到了媽媽的存在,大聲叫"媽媽"。林小楓應聲從廚房裡走出,噹噹尖叫著撲了上去,根本不給父母一個打招呼的空當。"媽媽,老師今天表揚我了!"
"是嘛!為什麼呀?"
"老師說我聲音洪亮有感情!"
"什麼事啊,聲音洪亮有感情?"
"朗讀兒歌呀!"
"是學前班的老師嗎?"
"是呀。是王老師。王老師不漂亮,愛穿黑衣服……"
在同孩子的對話中夫妻倆抽空點點頭,笑一笑,就算是打上了招呼。孩子是夫妻矛盾時的潤滑油。
接下來的幾天,噹噹天天要求"跟媽媽睡",漸成習慣後就不再要求,每天晚上洗完了就爬上父母的大床,四仰八叉在本屬於宋建平的那個床位躺下,理所當然。剛開始宋建平還"竊喜",時間長了就懷疑,時間再長就感覺不妙了。本以為夫妻之戰已經過去,過了這麼長時間,中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且不提他在這其間的良好表現——但是,顯然是,沒有過去。
看她那架勢對當當的要求行為正求之不得,就不定那正是她暗示鼓勵的結果。卻是不再跟他吵了;也說話,但只說生活中必說的家常話,比如晚上吃什麼,噹噹的某件衣服在哪裡。別的要求,以往對他的那種種要求絕口不提。這是比激吵、冷戰更深一層次的冷漠,令宋建平惶恐:難道,她對他真的失望了?就在這時,一個好訊息及時地從天而降,給他了一點自信。
好訊息是肖莉告訴他的:他有可能要被提拔為科裡的副主任。但是同時她還告訴他了一個不那麼好的訊息:科裡同時報上去了兩個副主任人選,就是說,他還有一個競爭對手。最後肖莉讓他務必爭取一下,緊接著很體貼地補充道:在現有體制下,當官是當專家的必由之路。
回家後,宋建平立刻向林小楓報告了所聽到的訊息,林小楓只"嗯"了一聲沒發表任何意見,讓他好生惱火。當然,也許當時她剛剛下班,剛剛騎了三十分鐘車,很累,很乏,顧不上。他替她想。
吃完飯,照例,林小楓洗碗,噹噹看動畫片,宋建平坐在噹噹身邊翻看晚報。以往,這是一天裡他最喜愛的時刻,碗碟清脆的丁噹,動畫片稚氣的咿呀,由窗外斜射進來的夕陽,再加上肚子裡不斷發酵產熱的豐盛晚飯,總會使他在微醺微醉的狀態下想,人生有此刻足矣。然而這天,情境依然心境迥異,一顆心怎麼也難以安定,慌慌然惶惶然,時而,心跳會突然加速,呼吸都有些困難。終於,他扔下了手中視若無睹的報紙,起身,向外走。到廚房門口,對正洗碗的妻子說:"我出去一下。"
"嗯。"就這一聲。至於他去哪兒,幹什麼,一概不問。
這還像是夫妻嗎?就是平常,也不該,何況眼下?眼下正是需要夫妻雙方相互支援同仇敵愾的時刻,她不聞不問漠不關心,她到底想幹什麼?一時間,宋建平對林小楓態度的關注甚至超過了那件事本身。
"有個確切訊息,甭管什麼訊息,總比這樣吊著,七上八下的強。"他彷彿自語般又嘟嚕了一句。他必須要得到她的反應。
"有這麼嚴重嘛。"這就是她的反應,頭也不抬,口氣裡甚至還帶著點兒不屑。
宋建平立刻明白了,她對他這麼看重的事壓根兒就沒有興趣。她瞧不起他和他的事。對一個男人來說,還有什麼事比讓老婆瞧不起更窩囊的了?
他緊緊盯著林小楓的側臉,林小楓無動於衷洗她的碗,沒感覺一般。
"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宋建平一字字道,"我還勸你林小楓,眼睛不要總盯著錢,錢不是一切。像你們那位高飛,還有對門妞妞她爸,有錢吧?又怎麼樣?再有錢,也沒地位;走到哪,他也是一個體戶!"說罷摔門而去。那"咣"的一聲巨響使林小楓清醒了一點,方意識到自己有一點過了,過於任性了。既然不打算離,就得接受他的一切。總這麼由著性子戧戧著來,徒然使他不快;他不痛快,自己只能是更不痛快——媽媽說得很對。當下痛下決心,往後,對宋建平要好一點。
這天晚上,林小楓說服兒子回到他的小屋小床上,好不容易等噹噹睡了,自己洗了澡,就手把衣服也洗了出來,宋建平還沒有回來;看錶,十點多了;上床看著書等,直等到快十一點。就在她準備打電話找他時,他回來了。
進屋他二話不說照直向小屋去,一看兒子在裡頭,扭頭又去了大屋。牙不刷,澡不洗,直接脫衣服上床,對林小楓給他的新待遇一點都沒注意,也許是根本就不在意。見此狀林小
楓心裡不由咯噔一下,顯然,事情於他不利。儘管她不贊成他在這個單位幹,但是既然得在這幹,她就希望他順利。說到底,他們是夫妻,有著共同的各方面利益。
林小楓看著丈夫的臉色。"定下了?"
"嗯。"
"不是你?"
"嗯。"
"要我說,提他也對,"林小楓好言相勸,"四十多了,比你大半輪兒呢,還是個普通醫生,也怪可憐的。"
宋建平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怎麼能夠這樣使用人呢?又不是慈善機構,誰可憐誰弱就救濟誰。"
"要不說你們單位沒勁呢,根本不是憑能力,整個跟社會脫軌,多有才的人在這種環境裡幹下去,也得給埋沒了。"
宋建平沒吭氣,然後突然拍床而起,"他媽的!不就是個副主任嗎?誰愛幹誰幹。老子反正是不幹了,請我幹也不幹!"
"我說也是。"林小楓小心翼翼地,"什麼主任副主任,還不是撐著個空架子,自己窮樂?說到底,沒錢,什麼也不是,這是趨勢。"
宋建平不說話,只是扭過身子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疊名片翻。
"你找什麼?"
"那些合資醫院給我的名片……"
一時間林小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意思是說,不在這個單位裡幹了?"
"對,不幹了!辭職!走人!"
林小楓怔怔地看著宋建平,猛地,抱住了他,激動地叫了聲"建平"就哽咽住了。
這天晚上,夫妻倆直到凌晨方睡,為了那個充滿誘惑然而也是未知的未來,設想、安排了許多。其中主要是林小楓在說,說的主要內容只有一個:家裡的事情她全包,全力支援他,做他的堅強後盾。
宋林當,也就是噹噹,決定上實驗一小。或者說,他的父母決定讓他上實驗一小。
這天,林小楓在食堂打飯時遇上了肖莉,兩個人嘰嘰喳喳說了許久。由於孩子的上學問題,使兩家女主人的關係空前密切了起來,相互提供訊息,一塊兒分析磋商,互通有無,互相幫助。
肖莉的女兒妞妞也上實驗一小,贊助費學費她爸爸全包。對小孩子來說,有一個有錢的爸爸真是重要。不過當當爸爸宋建平馬上也要成為有錢人了:剛剛放話要辭職出去,立刻就有好幾家外資醫院聞訊來找,高薪聘請。開價最低的一家,年薪十萬,稅後。可以這麼說,錢都擺那了,就等他們綜合各方面條件之後,做決定要誰家的錢了。
打完了飯,兩個女人肩並肩、頭靠頭地向回走,邊走邊說。
"……操場還沒個巴掌大;教學樓更差,滿樓道里的尿臊味。聽人說,一個學校好不好,甭看別的,聞聞它樓道里有沒有尿臊味就知道了。那校長自己都不自信,開家長會的時候說——"
林小楓說的正是她們家後面那所衚衕裡的小學,肖莉沒等她說完就叫了起來:"不是定了去實驗一小嗎,你還去參加他們的家長會幹嗎!"
"聽聽唄,也是個對比,比較。"那對比比較的過程實際上是一個享受的過程,這話林小楓沒說,怕讓人覺著淺薄,"那校長說,她不能保證孩子成才,但能保證孩子成人。"
肖莉笑起來,"那還用得著她保證嘛!"
"可不是?家長自己就能保證了。"
"那個學校唯一的好處就是離咱們家近……"
"近也不去!就去實驗一小!"
"對!就去實驗一小!"
廚房的案板上擱著切好待炒的菜,紅綠白黃一片,林小楓腰裡扎著圍裙,正在忙活。爐灶的另一邊,高壓鍋nfda2nfda2地冒著熱氣。這時電話響了,噹噹接了電話,片刻後跑來,報告說爸爸晚上不回來吃飯了,事情還沒有談完。
這讓林小楓有點失望,但更多的是欣慰,嘴上卻禁不住地埋怨:"你爸爸也是,不回來吃飯早通知啊!媽媽做了這麼多的菜,怎麼辦呢,噹噹?"
噹噹瞪著黑黑的眼睛看媽媽,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搞不清媽媽是生氣還是高興。兒子發愣的樣子使林小楓覺出了自己的可笑,就笑了:"噹噹啊,以後,爸爸就要開始忙了。家裡的事,你的事,就全要靠媽媽了。你還小,幫不了什麼忙,但要做到不幫倒忙,要聽話,記住了嗎?"
噹噹敷衍地答應了一聲就跑開了。林小楓深深地吁了口氣,眼睛看著一個目光所不能及的遠方出神,陷入幸福的遐想。
又是一日。飯菜都好了,都上桌了,就等人來吃了。林小楓坐在床邊,給噹噹削鉛筆,削好一枝,放鉛筆盒裡。鉛筆盒旁放著一個新書包,林小楓就這樣邊削鉛筆邊跟噹噹說著話,說是跟噹噹說話,不如說是跟自己說話。"……上了重點小學,就能上重點中學,初中,高中,然後,北大,清華……"
噹噹對這個遙遠而抽象的話題毫無興趣,趴在視窗向外看。"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呀?我都餓了。咱們先吃吧媽媽?"
"再等等,等爸爸一塊兒。"
噹噹跑過來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我問問他還回不回來吃飯!"
林小楓忙把電話按死,"哎,爸爸忙,我們不打擾,啊?"
早晨離家時宋建平告訴她,今天要晚些時候回來,下班後應約去跟新加坡的一家醫院談,看時間此刻可能正在談著。不料她話音剛落,開門聲響了,宋建平回來了。林小楓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出去。宋建平滿面春風遮都遮不住。林小楓的心立刻快活地激跳起來,扭身去了廚房。
宋建平在餐桌前落座,端過妻子遞給他的飯就吃,一副當仁不讓的架勢,令林小楓心裡越發的篤定踏實。顯然,一切都已談妥,談好。她什麼都不必問了,只等丈夫跟自己說了,說細節,細則。
給丈夫盛飯,給兒子盛飯,最後,給自己盛飯。一家三口吃飯。吃了好一會兒,宋建平也沒說話,只管大口小口地吃,林小楓實在等不及了。
"看樣子,跟他們談得不錯?"林小楓笑臉相迎。
"誰們?"宋建平愣了愣,方明白了林小楓所指,"噢,他們呀。我今天沒去。"
"咦,你不是說今天就去跟他們談嗎?"
"是。但是,情況臨時又有了變化。快下班時主任通知我院長要找我談話,剛剛談完。"說到這他停住,等林小楓發問。林小楓不問。她對他們醫院裡的事情沒有興趣。
宋建平只好自己說了:"今天得到的訊息才是最後的正式的訊息——小楓,這次提的副主任不是別人,是我!"說罷深深吸了口氣,向一個看不見的遠方看去。
"這充分證明了,我們單位,還是不錯的;我們領導,還是公正的;他們對人才,還是重視的;我在這個單位裡,還是有發展前途的!我已經想好了,下一步如何工作——"
"咣噹",一聲巨響,截斷了宋建平的施政演說,林小楓推開椅子離席而去。
宋建平嘴裡含著半口飯和一大堆的話,愣在了那裡,直聽到"砰"的關門聲,方趕緊站起追了出去。跑下兩層樓後又想起家中六歲的兒子,又噔噔噔跑上樓來,敲了對門的門。肖莉什麼都沒有問,連連答應幫他照看兒子,他有事他去忙請他放心。關鍵時刻肖莉表現出的體貼通達溫柔令宋建平心中悸痛陣陣。
林小楓在街上走,沿著馬路,漫無目標,生活都沒有目標了。邊走,淚水邊止不住地流。走累了,就在一個街邊健身小區的椅子上坐下。肚子很餓,也渴,身上沒錢。還不能去媽媽家,不想再讓他們為自己操心。更不想回自己家,那麼逼仄的空間,那麼漫長的黃昏,那麼相悖著的兩個人……
一個人推著腳踏車來到了她面前。她沒有抬頭,她已經知道了那人是誰。那雙過了時的三接頭皮鞋,那條沒有中縫的西服褲子,那輛輪胎已磨平了的腳踏車,都為她再熟悉不過。一個男人,已到中年,還是這副裝束這副裝備,前途在哪裡?希望在哪裡?
"回去吧小楓。"男人開口了。林小楓沒響,沒動。"有話我們回去說。"男人又說,低聲下氣。
"說什麼?都定下了的事情還有什麼可說的?"
"小楓,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們醫院畢竟是大醫院,作為醫生,尤其是外科醫生,還是在大醫院裡工作好一些……"
"咦?可是你自己說的你們單位沒勁啊,說請你幹你也不幹啊,怎麼突然又變卦了呢?"
"唉,那你還不明白,明擺著是一種吃不著葡萄就說酸的心理嘛。"為息事寧人,宋建平主動坦率,坦白。
"噢,你吃不著葡萄就說酸,吃著了就說甜,別人呢,別人怎麼辦,你想過別人的心理別人的感受沒有?"
"誰是別人?"
"我!還有當當!"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照常上你的班,當你的老師……"
"噹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