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孰可忍孰不可忍!(求月票,求推薦)

上官婉兒重回春明園時,正是園中最為熱鬧的時候。

隨著天氣起駕回宮,朝廷賜宴新進士的法度也已經走完。此時的春明園中除水殿附近最核心區域外,其它綿延近十里的園區已盡數對蒼生開放。如潮的人流湧進園中,愈發將這春深正美的春明園襯的花團錦簇,熱鬧到不堪的境界。

好時節、好天氣、好風物、好熱鬧,這幾樣組合在一起,原本最是能讓處身其間的人有一個好心情的。

曬著暖暖的太陽,看著曲徑兩邊的依依楊柳、豔豔牡丹。本該有個好心情的上官婉兒卻降低了情緒。

偶一回頭看到春明湖對面踏青的蒼生們扶老攜幼的情景,尤其是看到那夫妻恩愛賞花的情景時,上官婉兒雖不至於不敢看,但情緒卻難免益發的降低。

就在前幾天,她剛剛過完了三十歲的生日。

自襁褓之中就進入宮廷,十四歲一飛沖天,十六年來日日常伴君側。世人只看到了她天子私人,無限尊榮的一面;又有誰真正留意過她一年年坐嘆青春流逝、紅顏空老的閨怨。

三十歲了

在這個時代,對女人來,三十歲是個何等可怕的年齡

上官婉兒是個很美的女人

有「詩秤」之稱的上官婉兒天賦才情,擅長者心思多細膩敏感,心思多細膩敏感者往往多情,上官婉兒也不例外。

上官婉兒也是個多情的女人

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美麗且又多情的女人卻終年隱於深宮之中,將那驚世的顏色付於冰冷孤寂的年夜殿紅牆,青春尚不曾綻放,便已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殘落

自古美人如名將,禁絕人間見白頭

又有誰能真正理解這一顆深鎖深藏,卻又寂寞難耐的美人心

女人終究是女人,即即是霸氣無雙、御極天下的聖神皇帝也會在某個特定的時刻感受到孤單,不時一些讓女人聽了也面紅耳赤的內帷私話,不時召進馮寶或者沈南璆一解深宮寂寞。遑論她上官婉兒,更年輕卻從不曾私密接觸過男子的上官婉兒?

非論是古詩十九首的「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還是燕歌行的「明月皎皎找我床,星漢溪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上官婉兒都曾深深的過,並也曾如一切懷春少女般深深的期許嚮往過。

期許過一段甜蜜的情事,嚮往過一個風流的郎君。

一年年的期許,一歲歲的嚮往,一年年的失望

似乎只是一眨眼……她就已經三十歲了

聖神皇帝現在該是派人去傳召馮寶或者沈南璆了吧,以往這樣的時刻裡,她也總是會被譴開……心思偶一轉到這裡,上官婉兒便愈覺察得四周的絕美光實在是太可厭了。

由馮寶、沈南璆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唐松,繼而又想到了當日在皇城宣仁門城頭上看到的那一幕。

刀刃槍鋒之前,昂然邁步迫近。聖神皇帝適才在天子車駕中的話極有可能只是僅僅會與她言的玩笑私話,但無論她那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似唐松這樣剛烈的性子,又怎會甘於去做馮寶那般的男寵?

一念至此,上官婉兒的心情居然莫名的好了些。

水殿內正是一片喧譁熱鬧,有曼妙歌舞,有御酒美食,復有年夜好光,權貴們也偷得浮生半日閒,飲酒尋歡好不快意。

見上官婉兒去而復回,仍然留在水殿內的權貴們紛繁起身寒暄問候。

上官婉兒熟練的應對著這一切,他沒有刻意提到或是問到唐松,卻在隨意的寒暄之間獲得了自己想知道的資訊。

聽唐松早已出殿之後,她也鬆了口氣。

草草卻又絲毫不顯的應付了權貴們之後,上官婉兒也隨之出了水殿。

此時她已無事,按已可回宮覆命。但上官婉兒卻沒有回去的想法。即便身份特殊如她,若無聖神皇帝的御命也難得出宮一次,更難得像今天這般松閒的沒什麼年夜事。

所以即便心情頗是欠好,上官婉兒依然其實不急著回宮,出了水殿後隨意向殿外值守的禁軍探問了一下唐松,原是抱著可有可無的想法。卻沒想到今天水殿中唯一的白身人唐松實在太乍眼,是以那禁軍居然知道他的去向。

循著禁軍指引的標的目的,上官婉兒也踏上了唐松之前走過的那條年夜路邊的徑。

能不克不及找到唐松其實不重要,上官婉兒只是需要給自己找個幌子,找一個繼續留在春明園,沾一沾人間煙火氣,靜靜漫步想想心事的理由。

比鄰水殿的這一片是春明園的核心區,其實不對蒼生們開放,只有與宴的權貴與新進士們可以自由通達。正因為如此,這一片區域比起其它處所的熱鬧也就顯得額外幽靜。

這份幽靜正合了上官婉兒的心情,優美的景色中緩緩漫步,任幽幽的思緒自由翱翔。

這一刻的上官婉兒暫時卻又完全的忘失落了那些血腥的朝爭與權鬥,這一刻的她只是個普通的踏青女子。

不知走了多久,上官婉兒偶一抬頭卻看到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竟然正是她欲尋不尋的唐松。

在這樣年夜好的光中幽靜了許久,突然遇到這麼一個熟悉認識的人,特殊環境,特殊天氣,特殊心境下的上官婉兒心頭居然泛上了一絲驚喜。

她正要開口招呼時,聽到腳步聲的唐松先自轉過身來,卻不曾開口話,以明朗一笑打招呼的同時,做了個噤聲的示意。

弄什麼玄虛?

上官婉兒正自疑惑的時候,唐松躡手躡腳的走了過來。

隨後,唐松的一個動作簡直讓上官婉兒驚呆了

躡手躡腳而來的唐松居然就這麼……就這麼拉起了她的手……她那隻三十年來從不曾被任何一個男子碰過的手。

唐松拉起她的手時動作實在太自然,自然到讓正疑惑其舉動的上官婉兒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嬌嫩的手兒便被另一隻寬潤修長的男人的手給包裹住了。

雖然絕不至於是什麼如遭電擊般的感受,但唐松的這次拉手確實對上官婉兒震動挺年夜。

美若明月般的臉上猛然一寒,霎時之間上官婉兒便已將剛才的閨怨心思盡數收起,十六年間蓄養起的凜冽氣勢陡然散發出來。

可惜,她的這種改變唐松絲毫都沒注意到,因為唐松的眼睛乃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外一個處所。

上官婉兒剛一抽手,不曾回頭的唐松用極低的聲音促聲道:「別動,千萬別動」

完,依舊將注意力放在另一處處所的唐松便拉起上官婉兒躡手躡腳的向前方那棵濃密的桃樹後走去。

眼見唐松其實不是有意冒犯於她,上官婉兒的臉色好了許多。繼而又對唐松的行為十分好奇。

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他如此?

不生氣也罷,好奇也罷。只是,上官婉兒對唐鬆緊緊拉著她的手實在有些不習慣。

然則不等她再次抽手出來,人已被唐松拉著向前走去。

三十年來,第一次,上官婉兒被牽著手走在一個男子身後。

不過只有幾步路的功夫,兩人便走到了那株濃密的桃樹後。待兩人都隱身起來後,唐松輕輕的吁了一口氣,也鬆開了拉著上官婉兒的手。

上官婉兒順勢收回了手,學著唐松的樣子心扒開身前的桃枝向外看去。

他們所在的處所是一片桃李園,深春時節,樹樹桃李競相開放,或豔紅或璀璨的桃花李花在光輝春陽的照耀下迸發出無盡的春意與妍美。放眼望去,入目所及皆是如霞如霰,其美姿美色實已到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境界。

偶有春風吹來,片片桃李隨風飛起,渾然為這一片無邊美景增添了幾分夢幻般的色彩。

太美了目睹如此靜寂無聲卻又悅耳心魄的自然之美,上官婉兒心底讚歎之餘,竟莫名的想起了詩經桃夭篇中悅耳的句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

觸景生情,腦海中自然而然的便浮現出了這樣的詩句。但等上官婉兒回醒過來時,臉上卻驀然一紅。

那家女子不多情,那家女子不懷春?怪之怪這春深的季節,怪之怪這明媚的天氣,怪之怪這芳菲的桃李,怪之怪他……那魯莽的一牽手。

這一刻,臉上起了淡淡紅暈的上官婉兒就如九天玄女跌落凡塵,那帶著絲絲煙火氣息的姿容之美,就連她身畔臉畔的夭夭桃花也為之黯然失色。

收攝住繚亂到有些迷亂的思緒,上官婉兒便看到這株桃樹前方不遠處正有一個身穿新進士服計程車子在垂頭徘徊沉吟。

這士子徘徊沉吟之間不時的抬頭看看遠處,那裡正有一個鬚髮皆白的皓首老人在一株桃樹前忙碌著什麼。

那老人當是負責管理這片園子的,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女孩兒活潑可愛,有著極其悅耳的嬌憨美態,尤其是她那頭髮,烏黑順澤,佈滿著無限的生機。

花開正盛的桃李,皓首白鬚的老人,嬌憨悅耳的少女,這一幕真是讓人無限遐思。

老人正自忙碌,女孩兒在他身邊嘰嘰喳喳的著什麼。兩人都不曾注意到身後桃樹掩映之間計程車子。正自沉浸計程車子也不曾注意到藏於桃樹後的唐松與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正自看到這裡時,耳畔傳來唐松的低語:「這士子分明是要做詩了,詩緣情而綺糜,他這番動於景,發於心,我料其吟出來的必是上佳之作若是咱們這時候驚了他的詩思,實是有傷風雅的年夜罪過」

他剛才如此的心翼翼,躡手躡腳居然就是為了這個?

從朵朵桃花中側過臉來,上官婉兒看了看緊緊盯著那士子的唐松,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此時的他與那天在宣仁門城頭看到的他給重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