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個少年除剛烈之外,居然還有如此明朗澄徹的一面
一瞥之間,上官婉兒面對他人時早已鑄造的無比堅硬的心居然柔柔的軟了一下兒。
唐松沒心思理會上官婉兒的這些想法,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士子身上。
後世學了六年,研究了四年詩詞。看到的都是書本上的,還從不曾親眼見過這些絕美的詩篇詞作是怎麼被創作出來的,這未嘗不是一個年夜遺憾,而今這個遺憾就要被填補起來了。
毫無來由,但唐松心中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個士子吟出的一定會是詩歌史上的經典名作,而他這個後世裡靠翻弄經典混飯吃的人就將親眼見證一首經典的降生。
沒有唐松後世那種經歷的人很難理解他此刻的興奮與緊張,但他這種興奮卻是實實在在的。
就在這時,沉吟徘徊了許久計程車子終於在芳菲桃李下吟出了第一句:「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
聽到這兩句詩,唐松全身激動的幾乎要戰慄起來。
神哪,後世陷溺此道十年,乃至最終過勞死在了這個上面。蒼天有眼,終於讓我親眼見證了史。
就只為這一刻,這一穿也值了
過度興奮的唐松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興奮,他不克不及喊,不克不及叫,不克不及中斷這史上經典的一刻。但他的情緒又太激動,必須要宣洩出來。
最終,狂喜中的唐松就像後世那些看球看瘋了的球迷一樣,激情之下兩個完全陌生的球迷也能來個毫不涉及男女私情的擁抱。
於是……唐松就緊緊的擁抱了上官婉兒
因為興奮太甚,這擁抱就太緊,緊到臉貼臉的境界。
再遭突然襲擊,上官婉兒完全僵硬了,與唐松的臉緊貼著的左臉上溫度驟升。
孰可忍孰不成忍
就在上官婉兒再到爆發邊沿的時候,宣洩了一把興奮的唐松已經主動的鋪開了她,復又雙眼灼灼的盯向了那個士子。
他甚至都沒看要發飆的上官婉兒一眼,他臉上的臉色很專注,很興奮,也很澄徹,澄徹到了純粹的境界。
十六年常伴武則天,上官婉兒不但熬煉出一顆堅硬的心,也煉就出一雙明辨的眼。
但此刻,她那善辨人心的雙眼卻失靈了。
她看不出唐松有刻意冒犯的意思,一絲一毫,一星一點都看不出
如果唐松是刻意冒犯之後又偽裝出這般樣子的話,那他就太無恥了,一個剛烈卻又不乏風流雅思的少年怎麼會無恥到這個境界?
於是,上官婉兒很少見的為難了。
這已經蓄足氣勢的「飆」究竟還發不發?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就在她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那凜冽的氣勢便已開始慢慢消散下去。
這株濃密的桃樹前,同樣完全沉浸於詩之世界計程車子渾思泉湧: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
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為桑田釀成海。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
那士子一口氣吟到這裡後卻猛然卡住了,似乎所有想好的句子都不敷精警,都難以完美的表達他的情思。
他這一卡住,正聽得如痴如醉的唐松馬上急了,不克不及停,千萬不克不及停,一旦有個萬一,那將是多年夜的遺憾哪
士子尋思,唐松著急。正在這時,林外遠處依稀有隱隱的腳步聲傳來。
完了,完了,這一來個人打攪,沒準兒這首絕世名篇就毀了。
關心則亂,至此,唐松再也等不急忍不住了,微微扒開身前的桃枝,以極輕極飄忽的聲音輕輕續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合」
他刻意用上那種很沒有存在感,如風一般飄忽的聲音。剛一完,便即掩上了桃枝。
那不遠處計程車子聞言臉上陡然起了一層泛著光輝的驚喜,繼而愕然的往唐松與上官婉兒所在的處所看了一眼。
他固然是什麼也沒看見。士子詫然,繼而若有所悟般向空一拜,隨後,一度中斷的詩句便如清溪流泉般汩汩而出,再無隔離:
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合。
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
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臺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
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
上官婉兒原還為唐松的那一個擁抱分神。但當她的注意力隨著唐松的兩句提醒轉移到士子吟誦的歌詩自己時,便自然而然的沉入了這首有著驚人感染力的名篇中。
尤其是全詩結尾的四句,更是讓上官婉兒無限悲思,難以自拔,因為這四句與她的人生經歷實在太貼合了。
人生中的美好如此短暫,青春的美貌女子轉眼便化為鶴髮老婦。昔日歌舞茂盛的宮殿,最終也將化為一片夕陽晚照的斷壁殘垣,唯有落寞的雀鳥在此爆發聲聲悲鳴。
上官婉兒天賦與才調極高,但越是這種人就越容易沉入名篇營造出的詩境難以自拔。
林外腳步聲越來越響,隨即一個同樣穿戴新進士服計程車子高聲道:「庭芝,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冷冷清清的,快走,他們都等著」
桃花樹前那剛剛吟完全篇計程車子邊承諾著邊興奮道:「季真兄,吾得神助,又成一首好詩,此詩一齣,勢必遍逼真都」
這士子邊興奮的吆喝,邊快步出了桃李林。
看到那兩個士子去遠,唐松再也忍不住的年夜笑作聲,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笑完,轉過身來,卻見上官婉兒神情有些不對。
唐松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上官婉兒從入境中清醒過來。她一清醒之後,馬上便將那異常的神情盡數收了,臉上又是月白風清,跟平時一般無二,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
只是看到唐松如此高興,上官婉兒終究還是問了一句,「此詩確乎是好,但詩意甚悲,何至於讓歡喜如此?」
唐松聞言,笑意不減,反問道:「這詩美嗎?」
這是個很痴人的問題,上官婉兒根本沒回答,只是點了頷首。
「詩中世間之美難以久持,總是轉眼即逝。越是如此,咱們便越當珍惜眼前之美,盡情享受眼前之美,而不是哀嘆美之必逝。今日偶聽此一美詩,豈不快哉正該享受才是,怎能悲悲慼慼」
珍惜?享受?譬如那韶華青春?
上官婉兒不曾什麼,唐松先已轉身向外走去,邊走邊高昂聲道:「人生滿意須盡歡,聞此妙詩,焉能無酒,走走走,我請痛飲一回」
飲酒需要好心境,好環境,唐松自然不會回水殿。
料理完新進士賜宴後,今天便沒有什麼要緊政事了,看武則天的意思八成是要招男寵的,也不需上官婉兒在身邊侍奉。
難得清閒,難得出宮的上官婉兒遂就跟著唐松出了春明園。
春明園外停著許多追著人潮來的趕腳兒,唐松僱了一輛最新最好的軒車,帶著上官婉兒直回洛都,一路入南城,直奔莊海山與柳葉所開的酒肆。
沿途中,同處於一個車廂中的兩人卻是很少話,上官婉兒挑起軒車車窗簾幕新鮮的向外探看。任是一些很普通的工具也能引起她的好奇,那模樣真與初到洛陽時的唐松頗有幾分相似。
南市是整個洛陽南城幾十坊區集中的商賈貿易之地,其間的熱鬧與人流的擁擠可想而知。
別如此熱鬧的南市,就連與宮城同在北城,比這裡冷清些的北市上官婉兒也沒去過。
乍一下車走進這擁擠的人潮,第一遭走進蒼生生活的上官婉兒還真有些不適應,幾度被人磕碰。
便在這時,唐松的手伸了過來。有前面兩次的教訓,上官婉兒順利的避過了。
對此,唐松也漫不經心,依舊隔著袖子拉住了上官婉兒的手腕,輕輕一帶,便將她帶到了自己身側,隨即身子前移,將擁擠人潮中的上官婉兒遮蔽到了自己身後。
他這舉動做的很自然,但看在上官婉兒眼中後,卻默默的拋卻了準備掙脫收回手腕的舉動。
一路走著看著逛著,不多時,兩人便到了莊海山與柳葉只有兩個雅閣的酒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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