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嬈笑 第46章 十五月夜

攬月塔頂上的琴聲如秋潮般悠悠傳來,聽在秦玖耳中卻是如泣如訴。她朝著顏夙嫣然一笑,泛著玉色的臉龐上,那顆淚痣越發醒目,冷豔悽絕,她淡淡問道:「我可以問殿下一個問題嗎?你是準備擒住我上去和皇上說,天宸宗秦玖犯上作亂,還是準備殺了我,帶著我的人頭上去說?我猜應該是後者吧!」

「九爺倒是明白得很。」顏夙冷冷說道,眼中只餘看不見底的黑。

自然是後者,也只能是後者。

「那便來吧!」秦玖雙手一揚,手中的繡花繃子滴溜溜轉了一個圈,上面嫣紅的曼陀羅無聲綻放,似有暗香浮動。

顏夙伸手拔劍,直擊秦玖。劍芒乍起,冷漠而冰冷的劍鋒挾著凜冽殺意,極冷極利,轉瞬間到了秦玖胸前。

顏夙也沒有和秦玖纏鬥的打算,所以一齣手便是殺招。

這一招太快了,幾乎無法躲閃,秦玖也沒想躲開,她知道顏夙這一招必是殺招,她輕輕一笑,手指一捻,十二根繡花針聚成一根,朝著顏夙飛去,卻在抵達他面門時,忽然爆開,朝著不同的方向分刺去。

這是她的殺招!

因為是在接近目標時,繡花針才會爆開,根本無法預料具體刺向哪裡,所以幾乎無法躲閃。

顏夙的劍刺在秦玖肋間,鮮血噗地噴濺開來。而同時,兩根帶著紅色絲線的繡花針一根刺在顏夙脖頸,一根刺在他太陽穴上。

秦玖垂眸,看著紅色的鮮血從自己身體裡蜿蜒流出。她小心地喘息著,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肺葉幾乎要觸到那柄冰冷的劍。原本晶瑩如玉的臉色,此刻慘白得嚇人,只有櫻唇豔紅如花,卻是有血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她眯起明麗的大眼,唇角含著邪邪的笑意,伸出玉蔥般的手指,宛若彈琴般在絲線上撥動了幾下。手指的每一次撥動,都讓連著絲線刺在顏夙太陽穴和脖頸上的繡花針深入一分。

顏夙抵在她肋間的劍尖也輕輕抖了抖,幾乎刺破她的肺葉。

「安陵王殿下,你說這種狀況下,我們兩個,誰會先死呢?」秦玖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同時手指不忘猶若彈琴般在絲線上彈了幾下。

他說過的,他不會讓她先死!

秦玖記起了他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遙遠得似乎是從前世傳來的。

「你的手指很美麗!」顏夙忽然開口道。他的眉頭深深皺著,有血珠從眉心淌了出來,沿著眼角淌了下來。

秦玖相信他也很疼,不過,他說出的這句話卻有些莫名其妙。她的手指纖細而秀美,當年顏夙握著她的手時,便說過:你的手指纖長,怪不得你的手如此的靈巧。

女子的手指若是粗短,多半會被認為手拙。麗京城的貴婦挑選兒媳,有時就會看女子的手。而她的手或許是因為常年練琴的緣故,確實很修長。因為這兩年練武的緣故,手指上生起了薄繭,再不似當初那般美麗柔軟了,但長度卻是沒變。

顏夙的目光依然膠著在秦玖的手指上,或許是因為她手指在絲線上的每一次撥動,都讓他的眉心處一陣刺痛,所以,此時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她的手指上。

她輕輕撥動絲線,雙手靈巧如飛,輕柔若拈花。

在聽到他的這句誇讚的話後,靈巧的手指猶若受了驚一般,驀然離開了絲線。

「我不光手指美麗,難道你從來沒覺得,我的臉也很美嗎?」秦玖淺笑如花道。

顏夙的目光很快從秦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臉上。

這張臉他從來沒有仔細地打量過,或許是因為她的笑容太妖嬈,也或許是因為她的目光太妖媚。

確實,如她所說,她的臉也很美。

臉頰是胭脂紅的,略微豐厚的唇是硃紅的,只有眉目顏色很深,如描如畫,流轉如波。她美豔得猶若舞臺上上了妝的戲子。

上了妝的戲子!

顏夙眯眼,藉著塔下明亮的琉璃燈,再細細看時發現她確實是上了妝的。

「你平時都要上妝的嗎?」顏夙冷不丁又問道。

秦玖撲哧一聲笑了,這一笑牽動了肋間的寶劍,她一個喘息,輕聲道:「安陵王殿下,你這是在和我調情嗎?現在的狀況,似乎是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時候啊,你若是真看上了我,是不是先將插在我身上的寶劍拔出,再說我的手很美啊,我的臉也很美啊,或者,我的身子很美啊……」

顏夙眸中波瀾凝結成了冰。

「安陵王殿下,既然我們誰也殺不了誰,那麼,我數到三,便同時放手吧!」秦玖蹙眉建議道。

顏夙淡淡哼了一聲,表示同意秦玖的建議。

當下,兩人同時數到了三,同時撤開了手。

當那冰冷的劍尖從秦玖身上拔出來時,那種刺痛反而更加深了,她飛速後退,目光緊盯著顏夙,同時伸指利索地撕下一段布條,在自己肋間纏了又纏,等著再迎擊顏夙更致命的招數。

顏夙卻並沒有再出手,而是站在臺階上,慢慢拭去了他眉間的血珠,慢慢問道:「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是不是平時都是上妝的。」

秦玖迎上他明滅不定的瞳眸,妖嬈笑道:「是的,我上了妝是不是很美?是不是令王妃從未上過妝?難道是殿下看厭了王妃的素顏?不過,聽說王妃已經有了喜,怕是不適合上妝了。」

秦玖嘆息一聲,一邊說著,一邊身形疾轉,從顏夙身邊掠過,向著塔裡衝了過去。

「女人就是要懂得裝扮自己嘛!」秦玖的聲音從塔內悠悠傳了過來。

秦玖沿著臺階一路向上,片刻後就到了攬月塔第七層。

琴聲早已經停止,塔內一片沉寂。

秦玖在第七層殿門口看到了袁霸,她撫著胸間的傷口,停住了腳步。

袁霸看到秦玖的傷口,有些吃驚地問道:「這是,安陵王殿下傷的嗎?」

秦玖點了點頭,「大統領,安陵王要謀逆,想必我的侍從枇杷已經來稟告過了吧,不知陛下現在如何?」

「陛下正要臣出去檢視,九爺,安陵王殿下真的要逼宮?」袁霸道。

秦玖與袁霸合作多次,知悉他的性情。他如此問,看來是並不太相信顏夙會逼宮,何止是袁霸,恐怕很多人都會不信的。

秦玖放開撫在胸間的手,讓他看到她身上斑駁的血跡,淡淡說道:「袁大人,這並非開玩笑之事,只怕再晚一刻,這攬月塔便會被安陵王控制了。」

袁霸自知事關重大,進去稟告了慶帝,出來放秦玖進去。隨後,他便親率驍騎下去檢視情況。

第七層是攬月塔最高一層,屋頂是一大天窗,由機簧控制,平日裡可關閉,此時已經開啟,只需坐在塔內便可以仰視夜空美景,又可以由四周觀窗俯視山中勝景,令人有手可攬月、一覽眾山之感。

秦玖邁步而入,四周開有觀窗,夜風從窗中徐徐吹入,讓她一身的血腥之氣在塔內瀰漫開來。

慶帝正靠在紫檀座椅上,聽枇杷稟告塔下之事,看到秦玖進來,目光掃過她衣裙上的斑斑血跡,微微挺直了背,朝著枇杷擺了擺手道:「你不用再說了,秦玖,你來說吧!」

秦玖朝著慶帝施禮後,慢慢說道:「陛下,我的侍從所述一切是真。安陵王要逼宮。方才廣場上眾人散盡後,微臣本也正要離開,便看到安陵王率數名金吾衛過來了。他一見到微臣,便命人將微臣圍了起來,說天宸宗謀逆,擒住了陛下,他要擒賊護駕,我和他一番打鬥,才脫險前來稟告陛下。」

「夙兒他當真會如此做?」慶帝眯起了眼睛,顯然是不相信以顏夙的性情,竟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惠妃在一側低聲說道:「陛下,您若是不相信安陵王會謀逆,那就是說,您認為我們天宸宗謀逆了?」

慶帝皺眉道:「你們哪裡謀逆了?」

惠妃從座位上起身,漫步走到慶帝跟前,跪了下來,「陛下,這麼多年來,天宸宗一直對陛下忠心耿耿。可如今,安陵王殿下謀逆,卻將這樣一個汙名扣在天宸宗頭上,作為他謀逆的由頭。請陛下事後一定要為我們做主。」

慶帝有些心神不寧,忙擺手道:「若果真如此,朕會還你們清白的。袁霸還沒回來嗎?」話音方落,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袁霸快步走了進來。

「陛下,秦門主所說是真,安陵王殿下已經率金吾衛將攬月塔包圍了,塔中驍騎正在和金吾衛交戰。」

慶帝大吃一驚,道:「你說的是真的?他,真的……真的要圍攻朕?」

袁霸點頭。

慶帝滿臉怒色,氣得手指微抖,一拍桌案道:「孽子,孽子啊!嫻妃你養的好兒子!」他轉首怒聲道,一看伴在自己身側的並非嫻妃,而是林昭媛,頓時一股氣不知往哪裡發。

林昭媛忙起身到慶帝身側,安慰道:「陛下息怒,安陵王或許只是一時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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