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嬈笑 第46章 十五月夜

「怪不得啊,盛宴一結束便說要禮佛,急匆匆地走了,不肯陪陛下前來賞月,看來事先早知道此事了吧?也說不定,這事情,她也有參與呢!」惠妃涼涼說道。

「你說金吾衛已將攬月塔包圍,有多少人?驍騎能撐多久?」慶帝沉聲問道。

袁霸道:「陛下,隨行驍騎都在明月山莊外守衛,這塔中一共有三百護衛。顏夙帶進來的隨身金吾衛也是三百,其餘金吾衛已被驍騎阻在山莊外,一時半刻並不能攻進來。只不過,我們這邊和外面徹底斷了聯絡,金吾衛封住了攬月塔到山莊外的通道。微臣……」袁霸頓了一下,慢慢道:「方才微臣見到了安陵王,他要微臣傳話給陛下。」

「說!」慶帝怒聲道。

「要陛下寫下退位詔書,將皇位傳給他。」袁霸輕聲道。

「孽子!」慶帝啪的一聲將手中的杯子摔在了地面上,他起身走到案前,命李英研墨,很快寫好了一封信箋,命李英交到了袁霸手中,「袁霸,這是朕的聖諭,即刻派人突圍出山莊,到京城傳令讓驍騎前來救駕。」

秦玖見狀邁前一步道:「陛下,且不說能不能衝得出去,就算衝得出去,也許京城的驍騎也已經被人控制住了。再者,若是真的調動了京城的驍騎,只怕也並非就能解了明月山莊之圍。距此處最近的駐軍首領原是安陵王手下,若是京城一有異動,恐怕安陵王便會調動他們前來馳援,屆時,只怕情形更糟。觀安陵王之意,他也僅僅是要陛下寫下退位詔書,並沒有想將此事鬧得更大。如今,若是在山莊之內,還有其他勢力能阻擋安陵王最合適不過。」

袁霸道:「臣也如此想。聽說,嚴王來時,陛下特意恩准他帶了不少府兵,且還有回春班的戲子,或許能派上用場。」

「他的府兵,還有他帶的那些戲子,能頂什麼用?」慶帝冷笑一聲道。

也正是知道顏聿的府兵不怎麼樣,他才會準了他帶那麼多府兵,否則,顏聿這些府兵或許也帶不進來。「袁霸,照朕的意思,派人去京城調兵。另外,希望嚴王帶來的人能派上用場。」無論如何,慶帝還是存著一點希望,將寶押在了顏聿身上。

袁霸見慶帝下令,只得遵從,將密信收了起來,出去交到了一名驍騎手中,讓他突圍,從後山秘密下山,到京中求援。

慶帝站起身來,走到觀窗下,皺眉向下望去,只見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金吾衛的高手,他們手中長槍劍戟林立,閃耀著刺目懾人的寒光。皇帝的臉上此時佈滿了重重陰雲,似乎隨時都會驟起一場暴風雨,身側伺候之人,戰戰兢兢,連大氣也不敢出。而皇帝,也同時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陛下,不如還是想辦法讓嚴王過來救駕吧。若是安陵王闖了進來,陛下不肯寫讓位詔書,只怕他不會放過陛下!」

「他敢!」慶帝終於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他不會不敢的,況且,此事他就算做了,也不會記在他頭上。他只會嫁禍給天宸宗,說是天宸宗謀逆,他救駕來遲,沒來得及救陛下。」

慶帝慢慢走回到座椅上坐下,目光在塔內掃了一圈,眯眼道:「誰知道,嚴王此刻在哪裡?」

「宴會結束後,他便回了山莊中的居所,此時或許還不知這邊出了事。陛下不如讓蕭大司樂奏一曲《十面埋伏》,嚴王聽到了,一定會前來救駕的。」秦玖靜靜說道。

她心中明白,就算沒有這曲《十面埋伏》,顏聿也很快就會到來。

蕭樂白一直跪坐在一側的琴案前,一直在低低地調著弦,並沒有說話,臉上神色也是很平靜,似乎顏夙謀逆和他半點干係也沒有,但是不知為何,秦玖卻隱約感覺他一直在注意著她。

這會兒秦玖說完了話,便凝目瞧著蕭樂白,但蕭樂白卻根本沒有轉頭看她,只是抬首望向了慶帝。

慶帝點了點頭,「蕭愛卿,你便奏一曲《十面埋伏》吧!李英,將琴案擺到觀窗一側。」

李英忙命小太監將琴案搬到了觀窗下,在這裡彈奏,琴聲能傳得更遠。琴聲起初鏗鏘有力,剎那間似乎能讓人置身沙場,耳邊鼓聲大作,喊殺陣陣。繼而,曲調轉為幽幽的悽然,將被陷在埋伏中的人的恐懼焦躁的心情盡情展現了出來。

琴曲進行了大半,攬月塔下便響起了吶喊和廝殺聲。

秦玖心中明白,是顏聿到了。

他選擇的這個時機,恰恰好。當慶帝心中的恐懼達到最大時,當死亡的陰影籠罩到慶帝頭上時,顏聿的救駕,便顯得如此及時、如此重要。

蕭樂白的琴聲早已停歇,塔內一片死寂。慶帝端坐在座椅上,連杯茶也無心喝。

秦玖凝立在觀窗下,眯眼觀察著外面的動靜。雙方的人數雖然不多,但這卻是最激烈的一戰,甚至比外面攻打山莊的戰事還要激烈。

顏夙的近身隨侍的金吾衛和顏聿的弓弩手,實力應該是差不多的。只不過,此時,顏聿這方卻有驍騎在內接應,金吾衛遭到內外夾擊,恐怕很難取勝。對這一點,秦玖是有自信的。

果然,她看到顏聿的弓弩手步步緊逼,最終遙遙看到從箭陣之中躍起一道人影,比羽毛還輕,比鳥兒還快,在朦朧的月光下,像一道閃電一樣,直向外圍躍去。

是顏夙,他竟從陣中脫出,想必是要趕出去和外面的金吾衛會合。

秦玖隱約覺得,顏夙似乎回首朝她這裡望了一眼。夜色朦朧,她並不能看清他的神情,在那短暫的一望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秦玖明白,攬月塔之圍已解。但她也明白,顏夙出了明月山莊,親自指揮外面的金吾衛,對明月山莊的攻勢勢必會更猛烈。

下面的激戰聲漸漸停止,有腳步聲向塔頂而來。伴隨著這腳步聲,塔角上的銅鈴被夜風吹得鐺鐺作響,似乎在為這即將到來之人奏樂。

殿門迅速被人推開,顏聿快步走了進來。他身著一襲飄逸舒雅的冰藍色絲袍,腰繫玉佩,假若忽略他冰藍色衣角上濺落的血跡,還以為是哪家悠然夜遊的貴公子,渾然不似剛剛經歷了一場激戰。自然,到明月山莊本就是賞月遊玩的。

看到進來的人是他,所有人似乎都舒了一口氣。慶帝親自上前,將跪拜在地的顏聿攙扶了起來,問道:「聿兒,快快起來,可曾受傷?」

顏聿含笑道:「多謝皇兄惦念,臣弟不曾受傷。」

慶帝緊皺的眉頭稍稍鬆了鬆,目光朝著隨後跟進來的袁霸和驍騎,隨即問道:「那個孽子呢?」

顏聿忙道:「臣弟不才,讓他脫身而去了。」

慶帝回身坐到座椅上,嘆息道:「罷了,你能逼退他,已經算不錯了。」他忽然眯眼,冷聲道:「來人,去寧心院將嫻妃帶過來。」

秦玖心中卻明白,只怕嫻妃根本就不在寧心院。她猜測得果然沒錯,片刻後,宮人快步而入,跪倒在地稟告道:「稟告陛下,嫻妃娘娘不在寧心院,聽說宴會散後,她便出了明月山莊,說是要到蒼梧山的庵中去禮佛。」

慶帝冷冷哼了一聲,面如寒霜。

惠妃低聲道:「怕是念再多的佛號,也消不了安陵王的罪孽。」

慶帝臉上陰晴不定,但他很快便恢復了清明,意識到如今形勢不容樂觀,問道:「袁霸,方才那名要回京調驍騎計程車兵可曾出了山莊?」

袁霸上前道:「陛下,在數名驍騎的掩護下,他已經衝出了重圍。只是,是否能夠順利抵達京城尚未可知。情勢既然如此,陛下不如再去調動附近的駐軍。」

秦玖很清楚,距此處最近的駐軍雲城軍首領雲明乃是顏夙的部下,此時恐怕已經投了顏夙。再遠處的駐軍便是聶仁統領的風城軍,慶帝此時派人去調軍,還是來得及的。

慶帝點了點頭,伸手去撈慣常掛在腰間的金牌,誰知卻撈了個空。他身子一晃,好似有一股無形的寒意貫穿了他的身子,瞬間如墜冰窟。

惠妃在慶帝身側,很快看出他神色有異,忙問道:「陛下,這是怎麼了?」

慶帝靠在椅子上,身子微顫,滿面怒容,「朕的金牌,被盜了!」

塔中人俱是一凜。

駐軍不比京城驍騎,倘若沒有慶帝的金牌,他們是不敢輕易動兵的。假若萬一動了兵,而京城根本無事,他們就會涉嫌謀逆。

秦玖眉頭一凝,那個偷金牌的,毫無疑問,便是嫻妃了。她今夜原本可以不來明月山莊,而來了後,又匆匆走了。秦玖原本不解她為何而來,如此看來,便是為了那塊金牌。

秦玖原本怕的便是她一直隱在暗處,那才是最可怕的。或許嫻妃也沒料到,顏夙真會逼宮。曉得事敗後,她無論如何都是會被連累的,所以,嫻妃娘娘終於坐不住,出手了。

秦玖冷冷眯眼,這其實是好事。但是,如今的形勢卻有些嚴峻了。

秦玖不想調動素衣局,至少在白家案子重新審理之前,素衣局暫時是不能露的。所以,秦玖將希望寄託在顏聿身上。她早已從最初對他的鄙夷,到現在對他的高深莫測的忌憚。

她很明白顏聿手中,應該不止他的一千府兵。這一次的事情,如果能讓他手中的勢力暴露出來,那麼便達成了她的一個目的。

山間的夜風極大,呼呼地颳著,一大片泛黃的草葉被長風捲起,打著悠悠的旋兒,從山坡上飄下。忽又有一陣風斜斜吹來,將它們輕飄飄地吹上了夜空。

嫻妃伸出一隻手,將一片打著旋兒的草葉捏在了手中,手指輕輕一捻,那泛了黃的草葉被擠出了綠色的汁液。她凝立在高坡上,目光向著不遠處的山坡上瞥了一眼。一直站在她身後的方嬤嬤跨前一步,輕聲問道:「娘娘,如今,可是要回宮嗎?」

嫻妃摸了摸垂掛在腰間的金牌上那冰冷的紋路,慢慢道:「京中的驍騎已經被我們控制,他們不會再來援助。我手中有了這枚金牌,風城軍他們恐怕再不能調來。我們如今,倒是可以利用這塊金牌,去一個地方探望一位故人。」

方嬤嬤不解地問道:「娘娘要去看誰?」

嫻妃瞥了她一眼,笑道:「不知道帝陵下面,究竟是怎樣一片天地,冷不冷,潮不潮?」

方嬤嬤瞬間明白了過來,一張臉笑得猶若橘子皮一般,「想必是又冷又潮!關在裡面的人,也必定又老又醜!」

嫻妃眉梢挑了挑,面無表情地再看了一眼山上的局勢,這才放心地走下山坡,坐上了轎輦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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