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和她走得很近,想必你是知道的。她又在耕織節前到過秦府,我派人探了幾句,便曉得了真相。你回去後可以去問令妹。」若非楚楚無心設防,這件事他很難知道。
尚思思抿唇不語。那樣的女人竟有那樣一副玲瓏心竅,可是她為何要幫她?
「她為什麼那麼好心?」尚思思疑惑地問道,「若說她是想擊敗蘇挽香,儘可以自己出手,為何要讓我拔得頭籌?為何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她會那樣的繡功?真是一個神秘的女人。」她雖然極其討厭她的妖孽,甚至無法接受,但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有幾分才能,就在剛才對於明月山莊的佈局也是分析得頭頭是道,確實不簡單。
顏聿喃喃說道:「是啊,確實神秘。」他的輕喃聲,像是情人間的暱語,有說不出的曖昧。深邃的眼眸中,那神采中忽然就帶了幾分極多情卻又極憐惜的顏色,攝人心魄。
「這件事你一早就知道了?」尚思思靜靜地盯著顏聿的雙眸,心中空落落的,是極度的失望。
顏聿搖了搖頭,「也是前段日子才曉得。」
「今夜邀你前來,便是想借用你的護衛一用。」顏聿看尚思思平靜了下來,不再糾結於秦玖之事,便低聲說道。
尚思思斂了眉眼,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宛若流雲一般,「怎麼,你那一千府兵還不夠用?」
顏聿慢慢皺眉,「只是我擔心天宸宗,有備無患吧!」
尚思思沉默了一瞬,問道:「就算不夠,還有聶仁呢,他的駐軍距此不遠,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我們雲韶國插手此事吧?」
顏聿淡淡一笑道:「聶仁需要聖上的金牌才能動,我怕他趕不及!這件事公主不會拒絕吧?假若公主相助了大煜,這份情聖上會記下的,想必我們兩國邦交情誼會更深。」聲音裡有幾分肅然和威壓。
「這份情,你不會記下嗎?」尚思思慢慢說道。
「我自然也會銘記。」顏聿懶懶一笑道。
明月山莊之所以叫明月山莊,就是因為地處九蔓山中,乃是賞月觀星的好地方。每年八月十五,慶帝都會到明月山莊去賞月,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明月山莊依山而建,有大小十幾處宮院,慶帝早在十五一早便起駕到了明月山莊,隨行驍騎有一萬人,由袁霸統帥,袁霸之子袁舒為副統領。慶帝的嬪妃惠妃和林昭媛的車駕也在慶帝之後到了山莊,除此之外,還有昭平公主,以及雲韶國的二公主尚思思、三公主尚楚楚也隨駕到了山莊。
袁霸所統領的驍騎在山莊四處佈防,而謝滌塵統領的金吾衛也早將九蔓山四周全部戒嚴,閒雜人等皆不得放入山內。
到了午後,朝中一些重臣及其家眷也在慶帝恩准之下,乘車到了山莊去賞月。榴蓮的傷雖還沒有痊癒,但卻執意要去。秦玖本不打算讓他過來,可又不放心他留在京中,最終同意讓他跟去,並將素衣局交到了他手中。
秦玖這一次上山,是跟隨著惠妃的車駕入的明月山莊,帶了荔枝、枇杷和吳鉤,以及數十名天宸宗隨從。
此時已經是深秋,九蔓山蔥鬱的綠葉間夾雜著一片片紅葉,嫣紅如火。那一抹抹紅色,看在秦玖眼中,卻猶若血色。到了明月山莊,秦玖隨著惠妃歇在了她所居住的寒香苑。
臨近黃昏時,慶帝賜宴,秦玖隨著惠妃一道出了寒香苑,一直向北,到了攬月塔前。攬月塔約有六層樓閣高,是登高賞月之地。四周綠樹環繞,塔簷從紅葉掩映中伸出,猶若鳥的翼。攬月塔前的廣場,便是中秋節夜宴之地。
在最北邊上方設有一席,乃是紫檀雕龍紋的寶座,是設給皇上的。其左右手下方分別擺有兩個紫檀座椅,乃是設給安陵王和嚴王的,再下面分別是幾位朝臣的座位。今夜前來明月山莊的朝臣,只有一小半,大多數朝臣還是留守在京中的。
女眷的位子在皇帝那一席的一側,和男席用屏風隔開,前方設有兩個紫檀雕蓮花的貴妃榻,分別是嫻妃和惠妃的座椅。其下設著兩溜座椅,乃是女眷們的座位。
女眷這方,已經有不少人落座,惠妃漫步走到她的席間坐下,讓秦玖坐在了她身側。因是盛宴,來參加的宮內嬪妃,以及官員家眷皆是按品大裝,放眼望去,一片奼紫嫣紅,比之園內的鮮花還要豔麗幾分,這份靡麗奢華幾乎讓空中明月失色。
秦玖落座後不久,顏夙的母妃嫻妃便到了。她不似上一次那樣著一襲道姑般的素淡衣衫,今夜她著一身緋色金絲繡蓮花紋的朝袍,配同色宮裙,髮髻上插一支掐金絲鳳釵。這身衣服襯得嫻妃溫婉慈和的臉上多了幾分凌厲逼人的貴氣。
秦玖原以為今夜嫻妃會留在京中,因為今夜顏夙若是舉事,當不會讓自己的母妃摻和進來,這畢竟是大逆不道且極其兇險的。可嫻妃還是到了,難道說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測?
惠妃笑吟吟招呼道:「姐姐今日這一身裝扮,倒讓我差點認不出來了,原來姐姐也可以如此貴氣端莊啊!」這句話表面是在讚美嫻妃,但其實暗中卻譏諷嫻妃平日裡寒酸,小家子氣。
嫻妃絲毫不見惱,溫文一笑,仿若根本沒聽出來惠妃的暗諷。倒是她身後的嬤嬤瞥了一眼惠妃一襲粉藍鑲邊的朝服,對嫻妃道:「奴才瞧著惠妃娘娘這身裝扮極是別緻,倒似娘娘當年剛入京時的樣子。」
惠妃剛入京時是在多年前,那時候的樣子,該是年輕多了。老嬤嬤這句話,不動聲色地回了惠妃一句,那意思是說你現在可老多了。
惠妃臉色微變,但在眾多官員家眷和後宮嬪妃面前,似乎不好發作,最終只是淡淡說道:「但願姐姐這份貴氣能綿延持久。」
秦玖唇角冷笑淡淡,當聽到惠妃最後一句話時,心中一沉。她今夜之所以跟隨惠妃,其實也是想有意打探下連玉人的動向。無奈惠妃不知是不曉得,還是刻意瞞著她,竟是一點兒口風也沒露。但是此刻,她和嫻妃這句很平常的鬥嘴,讓秦玖心內提高了警覺。惠妃的語氣,顯然是志得意滿的,似乎篤定嫻妃這貴氣不能持久。
坐在嫻妃下首的林昭媛盈盈一笑,「兩位姐姐自然都是貴氣延綿的。」
就在此時,慶帝的龍駕到了,筵席開始,各種珍餚美味猶若流水般擺了上來。廣場上充滿了食物的甜美香氣。南邊空地上搭建的高臺上,各種雜耍正在熱鬧地進行之中。
此時,明月已經升了起來,抬頭望去,只見一輪冰盤在山間起伏的曲線裡徘徊,幽淡的清光如潮汐般無聲流瀉在天地之間。天空中的靜謐,與這地面上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臺上,玩雜耍的人已經退去,換上了戲曲班。一個老生,身著戲服,悠悠唱著曲子,聲音粗獷,略帶沙啞。秦玖隱約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裡聽過的。要知道,這種獨特的粗獷嗓音可是不多見的。只是,她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
秦玖蹙眉問身後的宮女:「這唱戲的,可是宮內的戲曲班子?」
宮女搖了搖頭,回道:「不是宮內的,聽說是回春班。」
鳳鳴閣的回春班,乃是顏聿去唱戲的班子。秦玖驀然記了起來,這個有著粗獷嗓音的老生,便是回春班的班主廖師傅,當日她雖未見到他,卻是聽過他的聲音的。顏聿竟將回春班弄了進來,想必這回春班中也是他的人。
盛宴進行了一個時辰後,慶帝在幾位嬪妃的陪同下,登上了攬月塔。秦玖並非慶帝嬪妃,故無緣跟去。嫻妃以要回去唸佛為由回了她在明月山莊暫居的寧心院,也並未跟去。
秦玖望著一眾宮女簇擁著慶帝及其嬪妃上去了,秦玖知曉宮女之中有素衣局中人,所以並不擔憂。
廣場上一眾臣子,在盛宴結束後,便駕車回京。也有幾個年邁體弱的臣子及其家眷,在慶帝特意恩准下,宿在了明月山莊一處院落,這其中便包括榴蓮。
秦玖下了死令,命素衣局暗中保護好榴蓮,不得讓他有一點閃失。她站在廣場一側,眼見得廣場上人流散去,並無異樣發生。而頭頂上不遠處,從攬月塔上傳來一陣陣琴聲,這錚錚琴曲,氣勢磅礴,隱有明月照大江的氣勢,非大司樂蕭樂白不能奏出。方才在廣場上慶帝並未讓蕭樂白奏樂,原來是要留在最後獨賞的。
十五月圓,也該是人團圓的日子。
秦玖遙望著皎潔的冰盤,只覺得它圓得那麼憂傷與悲愴,讓人絲毫感覺不到花好月圓的韻致。
遙遙的塔上,琴聲奏到了最酣時,隱隱有喧鬧聲隨著風聲傳了過來。這聲音並不大,若非練武之人,很難察覺。
看樣子顏夙開始了,秦玖眉梢一凝,鳳目中滑過一抹凌厲之色。她驀然轉身,目光卻忽然一凝。
前方不遠處,顏夙正率領數名金吾衛快步朝這裡走過來。
明月山莊內,大多都是大統領袁霸的驍騎,顏夙麾下的五千金吾衛只能在明月山莊外圍防守,並不能進入山莊。但顏夙身邊,卻可以帶數名金吾衛護衛。
秦玖眯眼望著顏夙漸行漸近,一直走到她面前不遠處,停了下來。月光流水般從他的肩頭流瀉而下,白色的長袍在月色下泛著清冷而孤寂的微光。他側頭,清冷的容顏正對向秦玖,目光凜冽地滑過秦玖的臉,淡淡問道:「九爺,蘇青廷審那一日,我約你到玲瓏閣敘話,你為何沒去?」
秦玖完全沒料到,這個時候顏夙會問出這樣一句話來。她嫣然一笑道:「難道王爺要和我敘話,我便一定要去嗎?」
顏夙淡淡瞥了一眼秦玖身後的天宸宗之人,眯眼道:「我和九爺有句話要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秦玖懶懶一笑,「也好,不如就到這塔裡吧!」
兩人在攬月塔第一層的殿內駐足,秦玖只站在門口便不再向前。顏夙瞧了她一眼,漫步走到觀窗下,外面月色清明,籠上他俊俏的眉眼,他微微揚眉,淡然道:「我有一事不明,在蘇青之案沒有審理之前,你便知蘇青是在和天宸宗走私,為何還要將他的事情揭發出來?你就不怕此事牽連到天宸宗?另外,你可知曉此事會牽扯出白家之案?」
「此事很重要嗎?」秦玖懶懶笑道。
顏夙的目光掠過她妖嬈的雙眼,「非常重要。」
秦玖輕輕一笑道:「我自然知曉走私之案牽涉了天宸宗,但我也料到了聖上並不會拿天宸宗怎麼樣,事後結果證明我的預料對了。至於白家之案……」
秦玖凝眉瞧了一眼顏夙,見他臉色依然一片淡漠,遂笑道:「我是天宸宗之人,白家之案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知曉會牽扯出這件案子,和不知曉又有什麼區別呢?」
顏夙盯著秦玖唇角如同夜花綻放的嫵媚笑意,唇角漸漸浮上一抹自嘲的笑意。
秦玖懶懶問道:「殿下無事了吧?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顏夙不答,秦玖轉身沿著臺階漫步而下。耳畔卻聽得身後顏夙凌厲的聲音傳了過來,「天宸宗犯上作亂,傳令金吾衛前來擒賊護駕。」
秦玖的腳猶若釘在了臺階上,她猛然止住了腳步,慢慢轉身,從下向上,回視著他。
顏夙站在臺階之上,白衣如水,靜若蓮花,只是他的臉上卻有一種赴湯蹈火的決絕之色,而他望著她的目光中猶若騰起了一把火,這把火似乎可以將天地間的一切燒成灰燼,包括他和她。
秦玖盯著他略顯消瘦卻依然完美無瑕的面龐,粲然而笑。
他終於下令了!
天宸宗犯上作亂,他要派金吾衛進來擒賊護駕。
很完美的一個藉口。
秦玖原以為顏夙逼宮便是逼宮,卻不想他找了這樣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看來,他是下了決心,要在今夜一併將天宸宗在宮內和朝內的勢力剷除了。
顏夙會對天宸宗動手,秦玖並不意外,意外的是今日。
說起來,剷除天宸宗也是秦玖的目的,如果可以,她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只是逼宮,她是不會讓他得逞的。
「安陵王殿下,恐怕是你要謀逆吧?」秦玖靜靜說道。
顏夙的目光從秦玖面上掠過,凝注在遙遠的夜色裡,俊美的容顏,在月色的映照下,越發貴氣逼人。上一次她在天牢中見到他鬢邊有白髮,此時卻已不見。只是縱然不見,他看上去依然滄桑。他的眼神淡漠而冷然,臉上就好似戴了一張厚厚的面具。
這張面具遮住了他們之間所有的過往。
她透過眼前這張臉,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當年的那個抹去額上薄汗、唇角含著朗朗笑意、眼神灼灼如星的少年。
秦玖沒有說話,眼眯了一眯,終是全部沉澱下去。眼見得顏夙的金吾衛朝著她慢慢圍了過來,而其中一名金吾衛奉命向外奔了出去,想必是出去傳達天宸宗謀逆的訊息了。秦玖驀地仰起了頭,唇角揚起一抹決絕的弧度。
她如今是天宸宗之人的身份,顏夙要拿她開刀是必然的。想來方才出宮的朝臣中那些天宸宗成員,或許此時已經陷於金吾衛的包圍之中。方才她所聽到的喧鬧聲,便是此事吧,而並非她所認為的,金吾衛開始和驍騎衝突,試圖攻入明月山莊。而此刻,這名金吾衛出去傳達了秦玖和惠妃挾制皇帝犯上作亂的訊息後,恐怕金吾衛才會攻進來。
到那時,驍騎半信半疑之下,恐怕難以阻擋金吾衛。統領明月山莊驍騎的是袁霸的公子袁舒,並不如袁霸老辣。袁霸此時正在塔頂之上,跟在慶帝身邊。
枇杷原是要衝過來護著秦玖的,卻被秦玖一個眼色支走。此時,顏夙的目標是她,她要脫身很難,但以她如今的武功,暫時也不會落敗。她要枇杷去塔頂報信,至少要在慶帝那裡坐實了顏夙逼宮的罪名。
吳鉤眼見金吾衛要圍攻秦玖,忙帶領幾名護衛衝了過來,兩方人員霎時間便衝殺在一起。
唯有秦玖和顏夙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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