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翻雲手 第39章 身份顛倒

刑部大堂外聚了不少人,都是聽說了這件案子,過來看熱鬧的。此時都在議論案情的結果,想必一直在等候訊息的蘇挽香聽到了結果,所以才昏了過去。秦玖沒想到蘇挽香會昏過去,在她看來,蘇挽香內心絕不似外表那般不堪打擊,似不會這般承受不住。

顏夙聞言,快步越過秦玖和顏聿,隨著翠蘭疾步而去。

此刻,已經快到午時,正是日光明媚之時,顏夙從秦玖身畔閃過,大約是走得極快的緣故,衣袂被風鼓得飛揚,帶著一股冷風掠了過去,很快便到了前方。

秦玖目視著他的背影,縱使曾經愛得至深,而今望著他,卻猶若隔了一層紗,她閉了閉眼,自嘲一笑,笑意尚在唇角蔓延,就見顏夙驀然駐足回首望向她。

秦玖猛然一怔,卻終是朝著他從容一笑。顏夙定定望著她,一雙鳳目中神色複雜,眸底無限幽深。當年,秦玖對他的每一個眼神都能讀懂,此時,卻不知他那深沉的目光下掩藏的到底是何心思。

「九爺,夙有一事不明,想要和九爺一敘,午後申時在玲瓏閣的聽雨閣不見不散!」他望著她徐徐說道,隨後便轉身快步離去。

顏夙竟然約她到玲瓏閣敘話,這讓秦玖很意外。

「九爺的心上人相約,怎麼九爺看上去這麼不高興呢?」耳畔顏聿的聲音低沉如惑。

秦玖一笑道:「蘇小姐昏過去了,你心疼了吧?」

他皺著眉頭道:「似乎應該是這樣的,可為什麼就是不心疼呢?」

秦玖心中感覺複雜。這人是不是對誰的感情都不會長久?

「我也有一事不明,九爺不如到本王府中一敘。」顏聿懶洋洋地問道,黑眸之中綻放的光華讓人一顆心不自覺地猛然跳動。

秦玖慢慢地移開了目光,笑吟吟道:「王爺和我能有什麼說的呢?」

顏聿深深地看進她的目光裡,一字一句,慢慢說道:「譬如,白家之案。」

秦玖心中一跳,側首再次直視顏聿,目光從他精緻的臉龐,望到他邪魅而深邃的鳳眼中,微微一笑道:「王爺不說,我差點忘記了,這件案子可是驚天大案。不過,我對這案子知之甚少,沒什麼好談的。」

枇杷抱著黃毛走了過來,顏聿拍了拍黃毛的頭,慢悠悠道:「黃毛要跟我走,對吧?」

黃毛瞅了瞅秦玖,又瞅了瞅顏聿,義無反顧地展翅飛到了秦玖肩頭上。秦玖撫摸著黃毛,笑吟吟地說道:「我家黃毛才不會隨便跟壞人走呢!」

顏聿眯眼,抱臂悠然地說道:「不走算了,對了,我家白耳最近也學會飲酒了,我那裡有整罈子的醺然,嘖嘖,不曉得被白耳喝光了沒有。」

黃毛一聽,兩隻黑豆眼頓時放起了光,撲稜著翅膀又從秦玖肩頭飛到了顏聿肩頭上,拍打著翅膀道:「醺然,小爺要喝醺然。」

秦玖看著黃毛的諂媚樣,哭笑不得。最近她身子不好,很少飲酒,黃毛也算跟著她戒酒了,這會兒哪裡受得住顏聿的誘惑。

顏聿撫摸著黃毛的頭,斜睨著秦玖道:「我們走了!」說著,便抱著黃毛朝他的馬車走了過去。

秦玖沒辦法,只好跟著他一道去了。

兩人回到王府時,正是午膳正點。四大美人正在花廳擺膳,看到秦玖來了,便多添了一雙筷子。

顏聿在四大美人的服侍下,換了月白寬袍衣衫,兩人在花廳落座。

白耳正在芭蕉葉子下的蒲團上午睡,黃毛眼尖瞧見了它,展翅飛了過去,落在白耳頭上,啄它的耳朵。白耳被啄醒了,繞著圈去抓黃毛。一鳥一貓正鬥著,玉環抱了一罈子醺然過來,拍開了封泥。濃郁的酒香飄出,黃毛聞著味便飛了過來,站在桌面上討酒喝。

顏聿命玉環和貂蟬為黃毛盛了滿滿一碗酒,看著黃毛愜意滿足地飲著酒,自己也端起面前的白瓷青花杯,抿了一口,看向秦玖。目光裡好似生出了一根根的爪子,要將秦玖的皮囊扒掉,露出赤裸裸的本身。

秦玖無視顏聿的目光,面對著滿桌的美食,笑吟吟道:「王爺的膳食還真是好得很,早知道,我該日日來蹭飯的。」說著,手中筷子不停,便吃了起來。

黃毛對於秦玖這句話深有同感,一邊飲酒,一邊小雞啄米般點頭,「必須的,小爺要天天來蹭飯蹭酒!」

黃毛的話引來白耳一聲憤怒的喵嗚,眼看著花廳內即將上演鳥貓大戰。

顏聿一皺眉,對昭君道:「我記得屋裡還有一罈子冰紅。」

昭君心領神會,低聲道:「王爺,確實有一罈子冰紅,我藏在廚房的桌子底下了,還有幾條銀魚,我養在廚房盆子裡了,不知王爺今日要不要吃?」

昭君話音未落,黃毛便停止了飲酒,朝著白耳望了一眼,黑豆眼和琉璃貓眼對上了,瞬間一鳥一貓便和好了。兩隻趁著旁人不注意,便一道溜出了花廳,片刻不見了蹤影。

昭君見狀,和玉環、貂蟬、西施一起施禮,退出了花廳。偌大的花廳瞬間便只剩下秦玖和顏聿兩個人了。

秦玖微微眯眼,不動聲色地繼續吃著菜,心底深處卻在盤算著。她自然知曉顏聿何以如此,今日,蘇青之案牽扯出了白家之案。若是說她本也不知此事,並不知這案子會牽扯出白家之案,顏夙會信,旁人都會信,可是顏聿恐怕是不會信的。因他知道,沈風是她找出來的,他也知道,她在事前審過沈風了,所以,他絕對不會信。

日光透過一株株芭蕉樹,照進了花廳。

秦玖的一身曳地紅裙在輕風微拂下飄逸舞動,一頭烏髮綰成的倭墜髻鬆鬆的,看上去整個人慵懶至極。她悠然地夾著菜,迎視著顏聿灼灼的目光,頗詫異地問道:「王爺如此看我,莫非我臉上有東西?」

顏聿卻是不說話,依然直直看著秦玖。秦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勾唇笑道:「王爺的膳食當真美味。」她拿起錦帕擦了擦唇,挑眉道:「王爺叫我來,說是要問關於白家之案的事情……」

「你是她嗎?」顏聿忽打斷了秦玖的話,握住她的手慢慢地問道。他像是不確定,又像是害怕著什麼,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沙啞著嗓音問道。

「你說的她,是誰?」秦玖漫不經心一笑,伸出另一隻手試圖掰開顏聿的手。

「白素萱!」顏聿眸中精芒耀目,直直盯著秦玖,不肯放過她臉上哪怕一絲兒的表情。

秦玖卻是微微一笑,頗訝異地挑眉道:「王爺何以這樣問?白素萱,她不是早死了嗎?」

「你早知蘇青之案會牽扯出白家之案,你卻還將沈風交了出來,若非和白家有關係,我不信你會這樣做。你雖是天宸宗之人,但做事卻並非向著天宸宗。榴蓮是司徒珍的親戚,而司徒珍是白皇后之人,你說,你又是誰?」

秦玖沒想到顏聿竟然去打聽了榴蓮的底細,倒是小看了他。她唇角掛著的悠然笑意慢慢凝結了下來,慢慢合上了眼睛,片刻後,好似下定了決心,睜開眼睛,嘆息一聲道:「王爺,我知曉總有一天會瞞不過你的。我確實是白家之人,但並不是你想象的素萱,我是白繡錦!」

「你是白——繡——錦?」顏聿眯眼,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

片刻後,他才想起白繡錦是何人。似乎是她的義妹,經常會跟在她的身邊,似乎生得也頗為清秀,只是他眼裡只有一個她,從未去注意這樣一個人,這會兒想起來,竟是有些想不出她到底什麼模樣了。

只是,他可以確信,絕不是眼前秦玖這樣子。可是說起來,素萱也不是秦玖這樣子的啊!

「如果你是白繡錦,你怎麼變了模樣?」顏聿手掌慢慢攥緊,鳳目微眯處,長睫輕顫,好似受驚的墨蝶顫著羽翅。

秦玖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微微皺了皺眉,狠狠一使力,震開了他的禁錮,低眸掃了一眼雪白手腕上被顏聿抓出的瘀痕,挑眉道:「我若不改變容貌,又如何能進天宸宗?」

顏聿目光微微一凝,看了一眼被秦玖甩開的手,慢悠悠地坐在椅子上,忽淡淡一笑道:「白繡錦,你不介意我看一下你吧?」

「看我?隨你看!」秦玖抿唇淡笑,眸清若水,笑靨如花。他就算眸光再犀利,也剝不掉她一層皮。就算剝掉了她一層皮,她也不會讓他窺透她的心。

顏聿目光緊盯著秦玖,伸指一下一下撫摸著玉杯上的花紋,忽然眯起眼睛,起身一把將秦玖拉近自己。秦玖身子微微一僵,對於顏聿這樣突然襲來的動作,有些猝不及防,整個人便落在了他的懷裡。秦玖睜大眼睛,一雙水眸中便清晰地倒映出了顏聿的臉龐,俊美邪魅如地獄裡的修羅。她看著他長眸微眯,伸指輕輕一挑,自己胸前衣衫上的盤扣便一粒粒崩開。看著彈跳在地上的扣子,她終於知曉,顏聿所謂的看,到底是要看什麼。

秦玖嫵媚一笑,順勢伸臂抱住顏聿的脖頸,剪水妙目如秋水流波,軟聲問道:「王爺,原來你是想要我嗎?當年有姐姐在,你都從來沒有注意過我,可我卻一直有留意王爺。姐姐不喜歡王爺,可我卻是喜歡的,你若是真的想要我,那我便不會拒絕王爺了。」

顏聿並不答秦玖的話,一伸臂便將飯桌上的杯盤碗碟掃了下去。

瓷器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一陣亂響,一如秦玖此刻的心,有些亂糟糟的。顏聿轉身將秦玖抵在桌案與他之間,伸指再一挑,秦玖的衣衫完全散開,露出了裡面月白色的抹胸。

「王爺,在這裡是不是不大好?若是讓你的侍女們看到,就太羞人了。」秦玖嫵媚的眼角輕挑,帶著動人的春色。

顏聿注視著秦玖眼角眉梢的春色,端的是百媚橫生,他眉頭輕蹙,問道:「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願意跟我?」

秦玖眼波流轉,眸間繾綣情絲纏綿,「有花堪折直須折,何必荒廢了年華。再說,是你自己送上門的,我沒理由拒絕吧!」

顏聿的目光越發幽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再去聽秦玖的話,而是手指顫抖著伸到了秦玖抹胸下面。

他的手指觸到秦玖的肌膚上,溫熱的觸感襲來,肌膚猶若被燙了一般。那種燒灼的熱感似乎一直襲到了她的心中。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顏聿挑開了秦玖抹胸的一角。

他記得,素萱胸前有一個胭脂紅的花瓣樣胎記。可是,眼前的肌膚,入目處一片光潔無瑕,白皙得沒有一絲痕跡。他抖著手摸了摸,再摸了摸,還是白皙無瑕得沒有一絲痕跡。

漆黑的瞳眸一縮,臉色變得有幾分慘白。他希望在她身上能找到哪怕一點素萱的痕跡,可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秦玖注視著顏聿的臉色,知悉他已經有幾分相信自己是白繡錦,她心頭微微一抽,隱隱作痛。她慢慢推開顏聿,一邊斂著衣衫,一邊斜睨著顏聿,用嘲弄的語氣淡淡說道:「原來王爺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姐姐。你明說就行了,難道我還不讓你看嗎?」

他抬頭望著秦玖眉梢眼角的春色,他的心狠狠一抽,好似有一把鈍刀慢慢割過,那種鈍鈍的痛是如此清晰,讓他幾欲站立不住。

「這樣看來,王爺似乎很希望我是姐姐呢!難道說你還愛著姐姐?可據我所知,你早已移情蘇挽香,為了蘇挽香,你可沒少花心思。若我是姐姐,你覺得她會助你嗎?你拆散了她和安陵王,只怕她恨你至深,又怎麼會助你?」秦玖的語氣帶著幾分刻薄幾分尖酸道。

是啊!她確實是應該恨他的!顏聿狹長的眼眸中那最後一抹希冀的光芒也好似被冷水潑過,徹底熄滅了,只餘空洞和暗沉。

是他太奢望了嗎?所以,才會一次次失望?!

顏聿放開秦玖,扶住桌子,慢慢地坐了下來,捂住唇輕輕咳嗽了幾聲,才拼命嚥下喉間那一抹因心情激盪絕望幾欲湧上來的腥甜。

「你又是如何活下來的?你似乎也應該受到了株連吧?」顏聿握著杯子,勉強露出一抹淺笑,問道。

「我確實受到了株連,因我命大,三尺白綾沒有勒死我。我是在亂墳崗醒來的,白伯父對我恩重如山,姐姐和我情同姐妹,我知曉白家是冤屈的,便想法進了天宸宗。」秦玖慢慢說道。

「你,倒是受苦了!」顏聿啞聲說道。

「只要能讓白家之案重審,我受點苦算什麼!王爺,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的身份,因為你喜歡蘇挽香,似乎早已將姐姐忘記了。如今看來,你倒是對姐姐尚有幾分情意,那便請王爺替繡錦隱瞞身份,我還是會依照承諾,襄助王爺的。」秦玖挑眉說道。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白家之案,也一定會重審的!假若皇兄不肯為白家翻案,那便由我來!」顏聿閉上眼睛,慢慢說道。

秦玖心中一跳,她知道顏聿在想什麼。白家之案是慶帝親自定案的,若是平冤,自然得由皇帝來平。顏聿要自己為白家翻案,那便只能當他登上了皇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我不要這樣!」秦玖冷冷一笑,「是誰定下的罪,就由誰來平!」

顏聿凝視著秦玖唇角的冷笑,腦中依稀浮現出白繡錦的樣子,很模糊。或許,他該派人去查一查,以前的白繡錦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

起風了,日光下,滿院子芭蕉葉子映著日光窸窣舞動。

一片白色的花瓣不知從何處飛來,隨風飄落在桌上,他拈起那片白色,望著眼前這一抹夭紅。

已是入秋時分,窗外鳴蟬不再如夏日般聒噪,但叫聲卻切切如訴,幾許嘶啞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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