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王府的後院,此時正一片忙亂。蘇挽香昏迷後,便由顏夙派人直接乘馬車送至王府,蘇夫人自然也不敢阻攔。此時,宮裡的張御醫已經匆忙趕了過來,正在給屋內的蘇挽香診脈。
顏夙負手凝立在廊下,目光凝注在窗欞上貼著的大紅喜字上,眼前浮現的,卻是自己臨來時,忽然回首間捕捉到的秦玖唇角那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也會自嘲嗎?自從秦玖到了麗京,短短幾個月內,京城的局勢可以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起先,他以為她和天宸宗的惠妃一樣,是支援顏閔的。可自從顏閔倒臺,他便有些疑惑,派人去查,才知曉顏閔的倒臺,卻原來也是她的手筆。他這才明白,她是打算支援七皇叔的。
他知道她一直在對付他,他一直以來也是將她當作敵人的。她要除去蘇青,就是要除去自己的左膀右臂。可是,他卻沒料到,蘇青案子會牽涉白家之案。
那麼,她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或許,她只是知曉蘇青讓沈風假造了一封聖旨來提取器械庫的兵器,並不知還牽涉了白家之案。
張御醫張廷海從屋內走了出來,眉頭微皺,向顏夙躬身施禮。一直以來,蘇挽香的病都是由這位老御醫來診治的。顏夙看到他眉頭輕皺,心中忽一沉,忙問道:「張大人,她怎麼樣?」
一顆心上上下下沉浮著,日光明麗,可是在顏夙心中,卻猶若被大片陰雲罩住,眉目間也籠上了大片陰影。
張御醫嘆息一聲道:「稟殿下,蘇小姐是聽說了蘇相之事,受了極大的刺激,才會昏迷的。這應當不是她第一次受到這麼大的刺激,想必之前就曾受到過,所以這一次才會這麼不堪一擊。」
顏夙閉了閉眼,聲音輕顫道:「她之前確實經受過極大的刺激。不知,她何時會醒來?對身子可有大礙?」
「看樣子要到晚上了。微臣已經開好了方子,若是晚上她醒來後,便讓她服下。這段時日,不要讓她再受刺激。好好調養一段時間,當會好些的。過幾日,微臣再過來看看!」
顏夙點了點頭,命人去送張御醫,自己回身入了屋。他將侍女全部屏退,挪動腳步走到床榻前,伸手掀開床上低垂的紗幔。
這間廂房是他命人佈置的新房,床榻上的被子都是大紅色的錦繡被褥,如此鮮亮而喜慶,越發襯得躺在床榻上的女子臉色慘白如紙。
顏夙在床榻一側坐下,凝視著躺在床榻上毫無生氣的女子。她似乎在做著什麼噩夢,抑或被什麼困擾著,又似在努力想起什麼,呼吸時而急促,時而沉重,左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襟。
顏夙慢慢皺眉,伸出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著她前胸,片刻後,她的左手漸漸鬆開了胸前的衣襟,呼吸也漸漸轉為綿長平穩。
顏夙這才慢慢停止了拍打,一雙鳳目微微眯起,眸光略帶了一絲鋒銳,默默凝視著昏迷中的女子。尤其是女子緊閉的那一雙水眸,睫毛長而密。
屋內很靜,靜得可以聽見屋內更漏的水滴聲。顏夙心中忽然有些煩亂,負手起身走到窗畔,日影傾斜,他這才驚覺天色已將近黃昏,很快便到了和秦玖相約的時辰。他回首望了一眼依然昏睡的蘇挽香,起身開了門。方步出屋,候在門外的玉冰和粉雪,以及翠蘭便迎了上來。
「你們好生伺候著。」顏夙停在門口,低聲囑咐道。
三人點頭應了。
顏夙看了眼天色,便急匆匆向外走去,幾個貼身金吾衛牽馬尾隨在後。
還沒立秋,正值酷熱之時,雖已經夕陽西下,但在玲瓏閣的聽雨閣內,還是能聽到一片寂寂的蟬鳴聲。
顏夙獨自坐在屋內靠窗的桌畔,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冷寂猶若戴了一層面具。夕陽餘暉透過半開的窗子照在他身上,卻並不能溫暖他身上的寒意,也不能抹去他身上那傾城的孤獨。
他面前的桌面上,唯有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醬牛肉、一碟子豆腐乾,還有一壺烈酒。
這玲瓏閣有很多美味佳餚,但是他沒有心情去點。他夾了一塊豆腐乾,飲了一杯烈酒,側首注視窗外。
暮色越來越濃,天幕上一抹殘陽如血。
他夾了一粒花生米,飲了一口酒。
酒是好東西,據說可以一醉解千愁。如若可以,他其實很想大醉一場。可是他不能,就連醉的時候也不能有。
當最後一杯酒下肚,那個人還沒有來。
他有些失望地飲完了最後一杯酒,他知曉自己已經不能再喝了。雖然有幾分微醺,但頭腦卻依然很清楚,很清楚地知道,她是定然不會來了。其實,她原也沒答應要來。他是知道,她心裡是將他當敵人看的,不來也是正常的,是他一廂情願地約了她。他本要再等,卻見候在外面的一個貼身侍衛急匆匆走了進來。
「稟王爺,侍衛長派人來傳話,說府中出事了。王爺的廂房起了火,火併不大,也只燒了被褥,以及紗帳,如今已經撲滅,但蘇小姐卻受了驚嚇。」
顏夙神色一震,不待侍衛說完,便負手大步急匆匆地下了樓。有侍衛將馬牽了過來,顏夙翻身上馬,策馬而去,片刻後便回了府。因火勢本就不大,且早已經熄滅,府內還是如常。院內靜悄悄的,顏夙負手在廊下止住腳步,派人將玉冰喚了過來。
「怎麼回事?她怎麼樣了?」顏夙定定問道。
玉冰急匆匆出來,見到顏夙,低聲道:「王爺,蘇小姐方才自昏迷中甦醒了過來,說是口渴要飲茶,粉雪便過去泡茶,奴婢和翠蘭過去伺候,冷不防蘇小姐忽然抱住頭很是痛苦的樣子。屋內暗,奴婢是端著燈燭過去的,翠蘭不小心和奴婢撞在了一起,燈燭落在帳幔上,便燃了起來。蘇小姐極是受驚,看到火便好似看到了極其可怕的事情,反應特別激烈,如今已經好了,只不過卻一言不發,看著比方才還要嚇人。」
「嚇人?」顏夙低低重複了一句,似是明白了什麼,渾身似都顫抖了起來。他閉了閉眼睛,半晌睜開眼,才遲疑著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裡。
此時的房間,已經不見火燒的痕跡,只是有些煙燻過的氣味。
床榻上的被褥早已搬走,帳幔也全都撤了下去,床榻上顯得有些空蕩。桌上此時點的是琉璃燈,淡淡的光線照在坐在床榻一側春凳上的女子身上。
蘇挽香一頭青絲沒有梳髻,長長披散了下來。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她慢慢回過了頭,看到是他,背脊驀然挺得筆直。
顏夙心中一驚,看到蘇挽香那雙猶若死水般的黑眸,雙足便好似被黏在了地面上,再也挪動不了。
蘇挽香望著顏夙,清眸一眯,對身側的翠蘭道:「翠蘭,你先出去!」
翠蘭看了一眼顏夙,起身退了出去。
屋內只餘顏夙和蘇挽香兩人,氣氛瞬間凝滯了起來。
蘇挽香瞧著顏夙的目光,似悲痛似憤怒,仿若利箭一般,要將顏夙穿胸而過。
顏夙的呼吸忽然凝滯了起來,心跳疾如擂鼓。看到她的目光,他便一切都明白了,他的素素回來了。三年了,他看著蘇挽香,看著一個沒有記憶的她,就猶若看著一個沒有靈魂的素素。
如今,她終於回來了!
「素素!你都想起來了?」顏夙盯著蘇挽香,黑眸灼亮得驚人,向前邁了兩步。
蘇挽香悽然尖聲道:「你別過來!我不想看到你!」她起身隨手抓住桌面上的花瓶,一把摔了下去。一株開得正豔麗的花墜在地上,伴隨著花瓶的碎裂聲,刺耳的聲音打破了一室死寂。
顏夙忙止住了腳步,抬首凝視著蘇挽香。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顯然是怒到了極點,「素素?你不是叫我蘇蘇嗎?假若我再經歷了一次父親被定罪,又歷了一番火海,我再不記起來,豈不是老天無眼。哦,我忘記了,那個人不是我的父親,他是我的仇人,顏夙,你就這樣擺佈我,讓我一生都要認仇人作父?」
顏夙目光深深地看進蘇挽香憤怒的眼眸裡,慢慢說道:「素素,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在等著這一日,等著你親自來罵我打我,甚至,讓我死!」
蘇挽香驀然幽冷一笑道:「顏夙,我若讓你死,你真會死嗎?」
顏夙一言不發,從地面上拾起來一塊花瓶的碎片,抵在自己喉間,另一隻手握住了蘇挽香的手腕,引著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啞聲道:「素素,你若想我死,只需用力即可!」
蘇挽香唇角微微抿著,她握著顏夙的手良久,微微用力,那瓷片劃破了顏夙脖頸間的肌膚,有鮮血淌了下來。她望著他俊美而決絕的面容,只覺得有一把火燒到了自己心口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眸中忽然染滿了悲慼,手臂無力地耷拉了下來,「算了!我不恨你!」
蘇挽香望著顏夙,悲聲道:「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瞎了眼,才愛上了你;恨我迷了心,才會相信你也愛著我!是我太傻了,顏夙,我只恨我自己!」
「素素,你別這樣!」顏夙大步走到蘇挽香面前,伸臂將她攬在了懷裡。
蘇挽香掙扎著推開顏夙,伸手捂住了臉,肩頭顫抖著,從指縫裡不斷地湧出熱淚來,「為什麼不讓我被火燒死呢?為什麼不讓我死了呢?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孤獨地活著?」
顏夙僵立在她面前,低首望著她顫抖的身子,望著她不斷湧出來的熱淚,悽聲說道:「素素,你還有我,無論何時都有我!」
「有你?!」蘇挽香忽然仰起了頭,雙眼含淚,眸光悽迷,「顏夙,我可以相信你嗎?」
顏夙重重地點了點頭,趨身上前握住蘇挽香的手腕,定定道:「素素!你等著,我定會讓白家平反!」
「連城,我要蘇青死,你能做到嗎?!他活著一日,我便會早死一日!一想到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就想立刻去殺了他!」蘇挽香恨恨道。
「好!你不說我也不會讓他活下去的。倘若我早知一切是他所為,我又如何肯讓你認他作父。」顏夙慢慢說道。
「我還要讓天宸宗的人死,要那個秦玖死!」蘇挽香一字一句說道。在顏夙看不到的暗影裡,一雙水波瀲灩的清眸此刻含滿了怨毒。
「好!」顏夙定定說道,「素素要誰死,我便殺誰!我早晚會除掉天宸宗!除掉天宸宗中所有的人!」
蘇挽香眸光復雜地望著顏夙,忽然悲慼一笑道:「我怎麼這般糊塗,差點忘記了,白家之事,你也有份。我怎麼能夠指望你!算了,你放我走吧!」
「你若不願待在這裡,我會送你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顏夙定定道。
「去哪裡?」
顏夙慢慢說道:「清夜苑。」
蘇挽香問道:「很遠嗎?」
顏夙聞言,鳳目猝然眯起,俊臉乍然變色,「並不太遠。但今日天色已晚,你的身子又不好,車馬顛簸,還是在此先歇息一晚,明早我派人送你過去。來人!」
候在外面的玉冰、粉雪和翠蘭忙開門走了進來。
顏夙低聲道:「你們好生伺候著!」
三人應了,忙開始收拾屋子。
粉雪蹲下身子,將摔落在地面上的花瓶碎片撿拾了起來。
顏夙盯著那一株零落的花,心中忽然一動。他回首凝視蘇挽香,只見她面色沉靜地坐在椅子上,翠蘭正在梳理她那一頭烏黑的發。他默不作聲,負手退了出去,在院子裡止住腳步。
玉冰悄無聲息地從屋內跟了出來,默然施了一禮。
顏夙低聲吩咐道:「一會兒本王會派李瑞出去買幾盆曇花回來,你挑兩盆今夜就要開花的,送到蘇小姐屋內。花瓶就不要擺了,免得她再砸了。」
玉冰忙答應了,但心中卻有些奇怪。王府內有的是盆栽的花,且更適合放在屋內擺著,王爺卻為何偏要李瑞出去買曇花回來?
「今夜好生守著,下去吧!」
玉冰應聲去了。
顏夙在院內負手盯著窗欞,屋內全部換了琉璃燈,不會輕易起火,因此從窗欞裡透出來的光芒便不是昏黃的,而是清清冷冷的,帶著難言的冰冷,讓他再也感受不到一絲的溫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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