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翻雲手 第38章 是不是她

安陵王大婚之日,蘇青被刑部尚書秦非凡抓獲歸案,據說是涉及一樁走私大案。這案子讓慶帝龍顏大怒,定於三日後在刑部廷審。要說刑部大堂,雖說不如天牢陰森恐怖,但絕對是一個讓人心生懼意的地方。能被押送到這裡廷審的人,大多都是朝中高官,但進去了再出來,就可能只是天牢中的一個階下囚了。當年,秦玖並沒有機會走進這個地方。可是,她的家人卻是由這裡走入天牢的。

廷審那一日,天色晴朗,碧空中沒有一絲浮雲。

秦玖到達刑部時,刑部大堂前的大門口已經聚滿了看熱鬧的人。這些人三五一群,正在低聲議論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蘇府之人。

一棵大樹下,蘇夫人和蘇挽香被侍女簇擁著,雖說有侍從搬來的椅子,但蘇夫人顯然沒有心情坐下,正在那裡焦急地踱步。蘇挽香坐在椅子上,相比起來,她要比蘇夫人鎮定多了,至少她還能坐得住,臉色看上去也極是平靜。她看到秦玖來了,竟從椅子上起身,朝著秦玖快步走了過來。

「秦門主,請留步,我有話要和秦門主說!」蘇挽香走到秦玖身後,輕聲喊道。

秦玖慢慢駐足,含笑問道:「蘇小姐,不,應該稱為王妃,王妃,你找秦某人有事?」

蘇挽香嫋嫋婷婷地走到秦玖面前。雖說那日並未和顏夙行禮,且當日她便乘馬車回了蘇府,但到底是聖上賜婚,顏夙也沒有說不再要她,說起來也算是新嫁娘,所以,蘇挽香穿得比往日豔麗些,上身是淡紅的衫子,袖口、領口都繡著別緻的淡紫色花兒,看上去人淡如菊,卻又透著一絲華貴。不過,當她和秦玖站在一起時,那僅有的一絲豔麗便全被秦玖通身的媚色對比得蕩然無存。

蘇挽香掃了一眼秦玖豔麗的紅裙,唇角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淡淡說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有幾句私底下的話要和秦門主說一說。」

秦玖沒有忽略蘇挽香那抹淺笑中夾雜的一絲譏誚和清傲。她每一次面對蘇挽香時,都會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這種感覺很難說出是什麼。但秦玖卻清楚地知道,她不喜歡蘇挽香。她想她到底是女人,曾經那麼深愛過顏夙,面對他如今深愛的女子,有些排斥當是正常的。可如今她卻覺得,她不喜她,或許便是因為她夾雜在清麗柔和的笑容之中的,那若有似無的自命清高。

秦玖漫不經心地勾唇一笑,「有什麼事,蘇小姐不妨直說。」蘇挽香從來不會主動和她打招呼,秦玖自然知道為什麼。蘇青厭惡天宸宗,顏夙痛恨天宸宗,蘇挽香自然不會和秦玖走得太近。也許是因為大家閨秀的涵養,她沒和秦玖鬧翻。但今日她主動來和秦玖說話,倒是頭一遭。

蘇挽香看了一眼大門口處的人,蹙眉道:「這邊人多眼雜,請秦門主這邊來。」說著,便引著秦玖到了道路一側的大樹下。

「我聽說最近秦門主跟著嚴王做事,前兩日又是你和嚴王一道去敝府中將府內地室中的人帶走了。」

頭頂樹枝隨風搖曳,光影交織,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樹影。那光影之中,蘇挽香冷若冰霜的臉上噙著的那抹笑意看上去便有一絲怪異。

秦玖斜睨了蘇挽香一眼,「王妃說得對,我的確是跟著嚴王做事。」

「秦門主,你們天宸宗就非要如此嗎?唯恐天下不亂嗎?你們又置天下萬民於何地?」

秦玖為顏聿做事已不是秘密,所以多數朝臣都能看得出來,他們天宸宗如今支援的是顏聿。蘇挽香不是笨人,自然也知曉這一點。

秦玖嫣然一笑道:「天下大亂又如何?不是很好玩嗎?我可沒有蘇小姐這般大義凜然。」

蘇挽香氣得身子一抖,臉色蒼白地說道:「你……你……妖……」

「妖女?妖孽?」秦玖眉梢一挑,寒意凜然地說道:「蘇王妃既如此善良,那便靜候這次廷審的佳音吧。蘇王妃屆時想必會大義滅親的!」

「我父親絕不是天宸宗之人,一定是被你陷害的。你在襄助嚴王篡權,所以你才為爹爹捏造了這樣一個罪名,想對安陵王殿下不利。」蘇挽香冷冷說道。

秦玖低低一笑,鳳目微眯,濃密簇黑的睫毛微微下斂,將眼底洶湧澎湃的波瀾掩飾得滴水不漏。

「是不是我捏造的,此番廷審後便會一清二楚,不勞我多說!」

蘇挽香咬牙說道:「你不會得逞的。」

秦玖正要說話,便聽身後有人說道:「我不是讓你在家裡等候訊息嗎?怎麼又跑了過來。」

顏夙踏著日光漫步走來,他顯然聽到了蘇挽香方才的話。秦玖覺得,這也許便是蘇挽香找她說話的原因,算準了顏夙會過來,要讓他知道,這件事是她安排陷害的。

初秋的日光分外明媚,映照得顏夙臉上輝光一片。他長眉微皺,冷眸清湛,一身官袍散發著逼人的光芒。

蘇挽香漫步迎了上去,被顏夙一把攙扶住了身子,他瞥了一眼秦玖,眼風銳利,那樣子好似秦玖欺負了他的心上人一般,「九爺怎麼在這裡?」

秦玖一笑,如輕風拂過,「我怎麼就不能在這裡了?」

顏夙冷冷一笑,「九爺是陪著皇叔來聽審的吧?」

「不錯,上一次我被王爺審過,這一次也想看看聽審是什麼感覺。」要說起來,秦玖確實不該來聽審。不過,顏聿是聽審之人,他要帶著秦玖,旁人也沒有法子,他連四大美人都可以帶到公堂上去。她抱著黃毛從樹下走了出去,挑眉道:「不打擾兩位了。」身後傳來顏夙低緩的聲音,「你不該來,今日天氣毒辣,只怕你受不住,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不回去!」蘇挽香的聲音帶著一絲執拗,隱隱約約傳來,「我總覺得,我要是回去,便會遺憾終生一樣。夙,我昨夜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了……」

秦玖慢慢駐足,回首望去。只見蘇挽香似是打了一個寒戰,那種樣子,就好似恐懼入骨、憂傷入髓一般。而顏夙聽到蘇挽香的話,雙眸乍然一亮,雙手顫抖著撫上蘇挽香的肩頭,輕輕搖晃著蘇挽香,用急切低啞的聲音低低問了句什麼。

「你是不是……什麼?」

顏夙的聲音是刻意壓低的,秦玖已經走開了一段距離,若非風向這裡吹來,她怕是聽不到的。如今聽到,也不過是斷斷續續的,不太真切。

「你是不是……什麼?」

什麼前面還有三個字,秦玖沒聽真切。她琢磨著顏夙到底說了句什麼,如此小心,刻意壓低聲音,生怕旁人聽到一般。

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秦玖很想知道,因為顏夙那雙眼睛灼灼發光的樣子,那種殷殷期盼的樣子,讓秦玖很吃驚。這樣神色激動的顏夙,她很久沒有見到了。

蘇挽香搖了搖頭,低低說了一句什麼,秦玖沒有聽清,只隱約聽到一句,「曾經……親歷」。

秦玖蹙緊了眉頭。枇杷走了過來,告訴秦玖廷審馬上就要開始了,顏聿讓她過去,她這才忙隨了枇杷進去。

蘇青之案,慶帝極是重視。因案子是榴蓮查出來的,所以由他主審,但因他出身天宸宗,慶帝也怕黨派傾軋,所以特派了於宣於太傅聽審,嚴王顏聿和安陵王顏夙旁聽。人到齊後,榴蓮宣佈開堂。

短短幾個月間,榴蓮已不再是當初的榴蓮。他本就聰明絕頂,又才華橫溢,只是為人單純了些,自從知曉了他的萱姐姐便是白素萱,又知曉司徒家是受白家之案牽連,便致力於要把當年的白家之案大白於天下。如今他在官場上不能說混得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卻也遇事不慌、很有決斷了。他身著官袍坐在堂前,稚嫩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懵懂,而是神色清冷,雙眉一揚,面色嚴肅地望向堂前。或許是因為著了一身官袍的緣故,他通身上下竟透出些凜凜的威嚴來。

身著一色衣衫的衙役們齊刷刷地站在兩側,手持水火棍,雁翅般齊刷刷站立,高呼道:「升堂!」

「帶人犯!」榴蓮極有威嚴的聲音在大堂上回響,衙役們高聲重複「帶人犯」。

片刻後,蘇青便在兩個衙役的帶領下緩步走了過來。他身穿囚衣,手腳上皆戴著鐐銬,但是人卻一臉的傲慢,並未有絲毫囚犯該有的怯意。他站在堂前,目光冷冷地望著榴蓮。

「人犯跪下!」一名衙役高聲喝道。

蘇青冷冷一笑,卻是不跪。

榴蓮冷聲問道:「下面何人?還不下跪!」

蘇青哈哈笑道:「秦尚書,你不過是才升的從一品,本相卻是做了多年的正一品,卻要老夫下跪於你嗎?」

榴蓮一拍驚堂木,冷聲道:「蘇青,你如今是無品的犯人,就不要在這裡擺你的官威了。還不跪下,將你所犯之事從實招來。」

蘇青不屑地哼道:「本官上為朝廷,下為黎民,一顆忠心,天日可鑑。若非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天宸宗逆賊誣陷,本官會淪落到這般境地嗎?今日有於太傅、安陵王殿下、嚴王爺在此,定會為本官討回公道的。」

秦玖微微冷笑。從蘇青的態度看來,他似乎已經知道,或者說認為沈風已經被他們刺殺死了,他自然不會輕易招供。榴蓮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本就沒指望蘇青會主動招認。他眉頭微擰,淡淡道:「蘇青,今年五月,你曾經奉今上之命,將軍械庫一大批軍械運往北疆,你可還記得數目?」

蘇青冷笑道:「事情已經過去了三個月,軍械數目種類繁多,我又如何記得清楚?」

榴蓮俊臉一凝,冷聲道:「你不記得無妨,戶部執掌天下糧草和軍械庫,我已從戶部尚書楊大人手中拿到了一份五月份軍械庫兵器出入庫的記錄簿。」

榴蓮將記錄簿交到一側小吏手中,命他念給蘇青聽。小吏接過記錄簿,翻到其中一頁,高聲念道:「五月三日,蘇相蘇青奉聖諭,從庫中運出斬馬刀兩千五百柄、柳葉刀一千八百柄、大環刀一千二百柄,霸王槍兩千柄、梅花槍五千柄,另有強弓三千,雁翎箭一萬三百支,此外還有青鋒劍八百……」

蘇青初聽到小吏念出的數目時,略微一驚,但隨即便面色沉寂。他的驚異沒有逃過一直注視著他的秦玖,秦玖很清楚蘇青何以如此,因為軍械庫兵器出入庫記錄簿曾被雨水打溼過,模糊了記錄,但兵器庫那個清點數目的小兵記性好於常人,在多日後還記得當日出庫兵器的數目,又將那一頁重新添上了。雨水打溼了記錄簿這件事,秦玖相信絕不是偶然,當是蘇青派人做的,想要毀掉記錄。所以,如今聽到念出的數目,他才會有些驚異。

「蘇大人,這些數目便是你當日從軍械庫提走的兵器,這批兵器是聖上特許運往北疆的。可為何北疆的將領收到的數目卻與這記錄簿上不符,少了將近一半的兵器?蘇大人可否說出另一半兵器的去向?」榴蓮一字一句沉聲問道。

蘇青笑意藐然,直視著榴蓮道:「真是笑話。我將兵器順利運到北疆,和聖上旨意上的數目核對無誤後才發了下去,如何倒是少了一半?」

「你確實是核對了數目,也確實和聖上的旨意相符。只不過,你出庫的數目卻不是聖上旨意上的數目!」

蘇青聞言,捋著鬍子大笑道:「笑話,兵器出庫時,也是和聖上旨意上要求的數目相符。」

「那是因為你有兩個聖旨。出庫的聖旨和到北疆分發兵器的聖旨是不一樣的,這兩者數目上的差別將近一半。」榴蓮冷冷說道。

「兩個聖旨?秦大人難道認為蘇某會假造聖旨不成?」蘇青慢悠悠問道。

顏夙聞言眉梢一挑,輕瞥了榴蓮一眼,淡淡問道:「秦大人可有證據?」

於宣也肅然問道:「秦大人,假造聖旨,事關重大,你可有證據?不要空口說白話。」

「於大人,安陵王殿下,這兵器出庫的數目和北疆將領收到兵器的數目相差近一半,這還不是證據嗎?而在北疆將領收到兵器的幾日後,靖州府尹在北地抓獲了一批走私的商人,他們走私的正是兵器,其數目加上北疆將領收到的,恰是軍械庫出庫兵器的數目。於大人,請準我傳那位走私兵器的商人。」

於宣點了點頭。

很快,走私兵器的商人便被押了上來。他四十歲左右,生得很富態,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能幹。秦玖早就知曉天宸宗自有一套自己的斂財方式,這走私兵器不過是其中之一。

「下跪何人?」榴蓮沉聲問道。

「商人王天佑。」走私商人低聲道。

榴蓮一拍驚堂木,冷聲重複道:「下跪何人?」

王天佑眯眼抬頭,目光掃過榴蓮,又看到坐在一側逗弄著黃毛的秦玖,這才躊躇著說道:「天宸宗之人王天佑。」

秦玖早在前一日曾派人到牢中見過王天佑一面,以天宸宗蒹葭門門主的身份告訴他,只要他承認是天宸宗之人,她便會保住他。此人雖然精明能幹,很能為連玉人斂財,但是為人卻有些怕死,此時果然如實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你走私的兵器從哪裡來的?」榴蓮又問道。

王天佑如實答道:「我是高價購買的。」

作者「月出雲」的其他小說

盜妃天下(側妃不承歡)》《錯妃誘情》《鳳隱天下》《側妃不承歡(盜妃天下)》《鳳隱天下(半城花雨伴君離)》《半城花雨伴君離(鳳隱天下)》《半城花雨伴君離(鳳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