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17章 春日花宴

一想到好玩,榴蓮冷汗。果然是近墨者黑,他好像快被妖女教壞了。

榴蓮這裡正在為自己變壞了而發愁,只聽得身側老御醫略帶畏懼的聲音:「殿下。」

他忙睜開眼睛,視線正對上安陵王顏夙那雙清亮深邃的眼眸。

榴蓮沒想到自己只是落敗了受了點傷,安陵王竟然會親自來探望自己,忙側身想要坐起身來。但當他的視線落到自己胸前染血的衣衫時,意識到自己的傷在旁人眼裡該是重傷,身子便一頓,又緩緩躺了下來。

顏夙今日身著一襲皓白雲紋錦繡長衫,烏髮高束,頭戴金冠,看上去高貴而閒適。他掃了一眼榴蓮胸前血淋淋的衣衫,唇角含笑道:「狀元郎不必多禮,你方受傷,要好好養著。」他的語氣鎮定自若,口吻溫寧淡定。

榴蓮忙低聲道:「下官謝殿下關心。」他不安地摸了摸方才匆忙間藏在衣衫內裝豬血的皮囊,意識到它沒有掉出來,這才放了心。

顏夙並不答話,目光在榴蓮身上流轉一圈,便凝在了老御醫身上,眯眼問道:「狀元郎的傷勢如何?可有危險?」

老御醫不敢怠慢,躬身稟告道:「殿下,狀元郎傷勢雖不嚴重,但是失血過多,脈象凝滯,需要靜養,不過,倒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顏夙劍眉一挑,低聲說道:「沒想到秦狀元身子如此之弱,日後更要小心才行。」

面對著顏夙關懷備至的目光,榴蓮有些愧疚,他忙將視線移開,生怕自己忍不住說出真話來。

便在此時,枇杷快步到了涼棚內,見到顏夙,微微一愣,躬身施禮後,便快步走到榴蓮面前,低聲問道:「你怎麼樣?九爺很擔心!」

她才不擔心呢!榴蓮在心裡說道。不過,枇杷的表情實在太凝重,讓榴蓮幾乎懷疑他說的是真的。他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無事,就是傷口很疼,你讓九爺別擔心了。」

顏夙似笑非笑望了榴蓮和枇杷一眼,負手向涼棚門口走去,在門口處微微轉身道:「秦狀元,本王府內有幾株老參,待到比武結束,本王派人送到府上去,秦狀元好生養著吧!」

顏夙說完,便從容轉身,負手去了。他回到涼棚內,側倚在竹椅之中若有所思,墨黑的眸中猶若覆了霜雪。

謝濯塵快步到了涼棚內,站在顏夙身側欲言又止。

顏夙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流轉一圈,不緊不慢地拂了下衣袖,「濯塵,我方才注意到你那一劍本是可以收住的,何以竟刺了過去。」

謝濯塵道:「其實是收住了,我並沒有察覺到刺入血肉之中那種感覺。」

顏夙輕輕皺眉,謝濯塵也是隨著他的金吾衛歷練過的,不是沒上過沙場的人,刺入血肉中的感覺,他是可以感覺出來的。

他若有所思地說道:「這麼說,這是天宸宗妖女搞的鬼了。」薄冷的唇微微一勾,冷笑道:「我倒是低估了這個妖女的本領,原來她不光是放蕩,還有如此深沉的心機,倒真是不簡單。竟然敢和本王鬥,我倒是要看看,她還有什麼招數。」

「殿下,上一次劉來順之案讓惠妃失勢,所以她才會急著出招,想是要為康陽王謀得雲韶國的支援吧。」謝濯塵皺眉說道。

顏夙冷笑,「大哥要想得到雲韶國三公主,怕是沒那麼容易。不過,濯塵啊,方才你那一劍,恐怕是再沒有機會去爭雲韶國的駙馬之位了,這倒是出乎本王的意料,如今一時間本王也沒有更好的人選去爭了。」

謝濯塵低頭想了想,揚眉道:「殿下,屬下覺得,如今,只有殿下親自去了。其實,殿下日後總不會只納一個妃子,為何還要如此固執呢,娶了雲韶國三公主就是了。」

顏夙面無表情地斜睨了謝濯塵一眼,這一瞥中的光芒,比之刀劍還要凌厲幾分,「濯塵,你聽好了,本王日後只會有一妃,她只會是蘇蘇,不會是任何其他女人。」

謝濯塵望著顏夙俊美的側臉,以及眸中的霜雪,沉默不語。

涼棚內一片寂靜,唯聞演武場上的刀劍相擊聲和觀者的偶爾叫好聲。在這瘮人的寂靜中,顏夙忽然劍眉一挑,面色忽冷,黑眸危險地眯了起來。

謝濯塵臉上也一沉,他足下忽然一擰,身子一躍,整個人便從涼棚內躍了出去,動作快如脫兔。在躍出涼棚的那一瞬間,他瞧見涼棚頂上一道白影悠然飛走,他眯眼,隱約看到那道白影頭上的幾撮黃羽,在日光下閃耀著耀目的光芒,乍看去,就如同一頂皇冠。

謝濯塵利目環視,並沒看到其他可疑之人,他轉身回了涼棚,低聲說道:「是一隻鳥。」

顏夙鳳目一眯,問道:「一隻紅嘴白羽的鳳頭鸚哥兒?」

謝濯塵一愣道:「確實是白色的,是不是鸚哥兒沒看清楚。」

顏夙臉上表情平靜得不可思議,只唇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演武場上的爭鬥此時已經進入尾聲,已經分出了前三名,皆是麗京城中的才俊。

秦玖看得相當無趣,正覺得無聊,便見空中一道白影閃過,是黃毛飛了回來。秦玖鳳目一眯,微笑著招手,黃毛飛到秦玖的肩頭斂翅落下。

秦玖將它抱到懷裡,慢悠悠撫摸著黃毛頭上的黃羽,聽黃毛鸚鵡學舌了一番,她眉眼一彎,笑了起來。

秦玖拍了拍黃毛的頭,低聲說道:「黃毛乖,把你方才聽到的話,大聲再說一遍,那邊的公主可是非常想聽呢。」

黃毛撲稜著翅膀,在涼棚內飛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個空椅子背上。涼棚內的幾個千金小姐原本看到黃毛站在座椅背上,看它生得可愛,都笑意盈盈瞧著它,王玉珍還湊過去逗弄道:「好漂亮的小鸚哥兒,說句話。」

黃毛斜睨了她們一眼,伸長脖子大聲道:「大哥要想得到雲韶國三公主,怕是沒那麼容易。不過,濯塵啊,方才你那一劍,恐怕是再沒有機會去爭雲韶國的駙馬之位了,這倒是出乎本王的意料,如今一時間本王也沒有更好的人選去爭了。」

黃毛的聲音雖然不像是顏夙的聲音,但是那語氣卻是學得十足十的像,語氣鎮定自若,口吻溫寧淡定。說完後,黃毛又換了另一種語氣道:「殿下,屬下覺得,如今,只有殿下親自去了。其實,殿下日後總不會只納一個妃子,為何還要如此固執呢,娶了雲韶國三公主就是了。」

「濯塵,你聽好了,本王日後只會有一妃,她只會是蘇蘇,不會是任何其他女人。」黃毛繼續鸚鵡學舌。

黃毛惟妙惟肖地學完了這幾句話,便得意地在涼棚內飛了起來。

涼棚內的幾個女子,原本都要逗弄黃毛的。孰料,它一開口,就是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嚇得幾人臉色都變白了。

秦玖一揚眉,冷聲道:「黃毛,胡說什麼呢?你過來。」

黃毛聽到秦玖的話,斂翅飛到秦玖肩頭上,瞪著黑豆眼有些委屈地瞧著秦玖。秦玖伸手扯著黃毛的羽毛,惡狠狠地說道:「不要聽到什麼就學出來,再胡說,看我不拔光你的毛。」

黃毛哆嗦了一下,說道:「沒胡說,聽到的。」

「這位姑娘,你不要為難小鸚哥兒了。」一道悅耳的聲音從隔壁涼棚內傳了過來,那聲音中的寥落,是秦玖想忽視也忽視不掉的。

秦玖抬頭,見說話的是雲韶國三公主尚楚楚,她微微一笑道:「請千萬不要把鸚哥兒說的話當真,我這隻鳥調皮得狠,慣會胡說八道。方才的話,一定是它胡說的。」

那邊涼棚中有一陣子的寂靜,過了片刻,三公主尚楚楚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小鸚哥兒怕是編不出來那樣的話,我方才注意到它是從安陵王的棚頂上飛過來的。」

尚楚楚心繫顏夙,一直在注意安陵王那邊涼棚內的動靜,恰巧發現黃毛是從那裡飛來的。

秦玖隔著紗帛清楚地看到尚楚楚低垂的頭,顯見得是傷心至極。

顏夙不喜她就算了,卻讓謝濯塵來爭她,這對她而言,顯然是極大的打擊。

「燕雲舟,你去會一會大煜國的武士!」清冷而悅耳的聲音冷冷說道。

這次說話的,是一直跟隨著三公主尚楚楚的那位女官。秦玖從她說話的那種命令的語氣,確定她是雲韶國的二公主尚思思。

因為燕雲舟這個名字,也不是普通的一個名字,他是雲韶國女皇麾下雲策府的第一高手,雲韶國的大將軍。能夠用這樣的語氣命令燕雲舟的,除了女皇,便只有三位公主了。

雲韶國的使臣團,還真是人才濟濟。秦玖曾注意到的那個高個子武士大步走了出去,他腰間佩著的長刀隨著他的走動而慢慢擺動著,刀雖然未出鞘,但那種肅殺的殺意,卻已經瀰漫而去。

很顯然,雲韶國的二公主尚思思被激怒了。

演武已經決出的前三名分別為:謝濯塵,袁舒,魯嶽。

燕雲舟上去後,先挑戰的是謝濯塵。

誰也沒想到雲韶國也會派人前來比武。

其實這場演武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為了讓三公主尚楚楚見一見比武的男子,從中挑選出自己中意的人。眼看,前三位已經決出,演武也要結束了,雲韶國的三公主卻派出自己的武士前來挑戰,而且,派的還是燕雲舟,雲韶國的第一高手,這……意欲何為?

有些人不明白,秦玖卻能猜得出幾分,只怕雲韶國這兩位公主是惱羞成怒,想要通過演武逼顏夙出場。

燕雲舟站在演武場上,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後的日頭,那把沉沉的掛在腰間的長刀,在暗影中散發著懾人的寒意。

演武場上的氣氛瞬間就變了,觀武的人心也慢慢提了起來。

燕雲舟和謝濯塵執著兵刃相對而立,謝濯塵唇角含笑,說道:「閣下原來便是燕雲舟燕將軍,早聽說將軍是雲韶國第一高手,請賜教!」

燕雲舟並不答話,忽然踏前一步,半側著身子,藉著旋腰的力量將手中長刀拔了出來,璀璨的日光映照在長刀上,寒光逼人。一刀帶著風雷之勢,向著謝濯塵攔腰劈了過去。謝濯塵在同時拔劍,閃亮的長劍帶著呼嘯的風聲迎了上去。

燕雲舟的武藝走的是剛猛路線,一招一式皆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像燕雲舟這種實打實自小練就出來的內力,比之秦玖靠「補天心經」這種捷徑練就的內力要紮實穩當多了,且也不怕走火入魔。越是練的年數多,越是到了後期,進境越快。但是,走捷徑的,一般到了後期,都會遇到坎坷,若沒有堅強的毅力和心力,很容易就會走火入魔。

謝濯塵的武藝雖也是正途,但卻是走的陰柔路線,一招一式看似輕若翎羽。

兩人鬥了數十招,秦玖便看出,謝濯塵已經只守不攻,雖然守得很穩,但若是不能反擊,恐怕只能是輸了。果然,又過了數十招,只見燕雲舟覓到一個空當,回身一刀,向謝濯塵胸前斬落。謝濯塵架起長劍,身子卻向後連連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他眉頭一凝,抱拳道:「在下輸了!」

燕雲舟收了刀,一抱拳道:「承讓了!」

謝濯塵退下後,燕雲舟徑直走到袁舒面前,抱拳道:「閣下是袁舒袁公子吧,請賜教。」

袁舒挑了挑眉,淡淡一笑,對著燕雲舟抱拳道:「請。」

袁舒是驍騎統領袁霸之子,他的武藝師從乃父,走的也是剛猛路線。不過,袁舒年紀尚輕,功力明顯不如燕雲舟。兩人鬥了數十個回合,袁舒便敗了下來。

燕雲舟連贏兩個高手,卻並沒有要歇息的意思,手中長刀一指魯嶽,眯眼道:「在下燕雲舟請魯公子賜教。」

魯嶽是中書侍郎之子,如今在兵部當差,武藝還算不錯,但顯然也不是燕雲舟的對手,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燕雲舟連勝三人,場上場下之人皆極是震驚。但燕雲舟顯然還是意猶未盡,他拄刀站在演武場中,傲然說道:「難道,這就是你們大煜國為我國三公主找的駙馬人選嗎?未免太不濟了。聽說安陵王殿下武藝高絕,不知可否讓燕某見識一番?」

他這句話是用了內力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卻蓋過了場上場下的嘈雜聲,傳入每一個人的耳內。

「燕將軍,此言差矣!」燕雲舟話音方落,一道清冷優雅的聲音響起。

秦玖抬眸望去,只見顏夙邁著優雅的步子悠然到了燕雲舟面前。他在燕雲舟面前悠然而立,淡淡一笑道:「燕將軍,貴國願意和大煜國結親,對於公主的駙馬人選,我們並不敢怠慢。這些青年才俊,皆是武藝、容貌、出身上等的人選。倘若貴國公主只是要尋武藝高強之人做駙馬,那就太簡單了。承蒙燕將軍看得起本王,只不過,本王並不願和燕將軍比武。不過,本王麾下,不敢說猛將如雲,但要找勝過將軍者,卻也不是沒有。」

顏夙一側身,指著自己身後的兩名武士道:「譬如這兩位。」

秦玖看到顏夙身後那兩位,唇角忍不住一抽搐。她曉得顏夙的性子,知曉若是燕雲舟連勝那三名高手後,說不定他會親自出面比武。畢竟,大煜國決不能讓雲韶國看低了,否則傳了出去,說大煜國沒有高手,難免會讓其他國家產生狼子野心。但,秦玖沒料到,顏夙竟然會這麼做。

那兩位武士,身材高壯比之燕雲舟也不差,滿身結實的肌肉,發是披散著的,且根根豎著,似乎連風都不能吹動。那模樣自然更不敢恭維了,你看了一眼,就絕對不想再看第二眼。而且,最要命的是,兩人還是雙生兒,醜到一塊兒去了。也不知,顏夙是從哪裡尋來的這兩位。

顏夙眉眼含笑,望著燕雲舟道:「燕將軍,假若你們三公主只要武藝高絕之人,不妨讓這兩位和燕將軍比試一番,倘若他們中有一人有幸勝過燕將軍一招半式,不知三公主可願意下嫁?」

顏夙輕袍緩帶,眉眼溫雅而笑,只是眸光卻寒冷如霜雪。

燕雲舟全然沒有料到顏夙會是這樣的反應,一時回不過神,微擰著眉,不知如何是好。依照他的性子,早和這兩個武士打在一起了,他就不信這兩個蠻野的漢子,武藝一定會高過他。只是,事關三公主的婚事,他可不敢做主。若是萬一這兩人真的武藝高絕,自己要是敗了,三公主是嫁還是不嫁?

燕雲舟木立片刻,心中躊躇,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迎視著顏夙唇角溫和的笑意,一字一句說道:「罷了,這演武也著實沒意思!」

燕雲舟說罷,便提著長刀,轉身快步向涼棚這邊而來。

演武場下,一片歡呼聲。

涼棚內,傳來雲韶國二公主冷冷的低哼聲和手中茶盞重重落在桌面上的聲音。

秦玖鳳目一眯,黛眉微微蹙了起來。如今看形勢,只怕顏夙已經確定謝濯塵是絕對得不到尚楚楚的芳心了。所以,才不怕惹怒雲韶國兩位公主。接下來,他恐怕就要竭力阻止雲韶國和大煜國聯姻之事了,他絕不會允許顏閔一方得到尚楚楚的。

如此對於秦玖而言,倒是甚好。

秦玖側過頭去看顏夙,髻旁珊瑚釵輕顫著搖動。

顏夙在演武場上翩然轉身,舉手微壓,場上瞬間一片肅靜。他優雅一笑,白衫迎風而舞,他的俊臉貌奪花色,比他身後花圃中的百花還要奪目。他朗聲道:「此番演武結束,接下來請各位移步後花園,賞百花,飲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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