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棚中佳麗紛紛起身向外而去,便在此時,忽聽得天上傳來幾聲貓叫。
聽到貓叫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那聲音竟傳自天上。
貓又不是鳥,如何會上天?
眾人忍不住仰頭望天,秦玖也有些奇怪,原以為是黃毛學的貓叫聲,不過黃毛明明是在她的懷裡。
她也忍不住抬頭望天。只見天空一片澄淨的藍色,幾朵潔白的雲在空中飄著,而在白雲一側,正飛過一隻碩大的風箏。那風箏很大,顏色鮮豔,做成了鷹的形狀,淡淡的日光託著它的羽翼,在眾人頭頂上兜著圈子飛來飛去,如一隻遨遊九天之鷹。
秦玖眯眼,細細看去,發現在風箏之下,綁著一物,細看,卻是一隻貓。她剛看出那是一隻貓,黃毛已經撲稜著翅膀飛了上去,叫道:「白耳。」
秦玖將手搭在眼睛上,細細再看,風箏下那隻貓的兩隻耳朵是白色的,果然是顏聿的那隻白耳。她忍不住勾唇一笑,這世上,恐怕也只有顏聿會有閒情將一隻貓綁在風箏上,放飛到天上。倒是奇怪,他那隻風箏是怎麼做成的,竟然連貓也能載得動。
那隻風箏繞著演武場上空盤旋著兜圈子,引得人人都仰首望著,就連雲韶國的兩位公主也饒有興趣地抬頭望著。只是,扮作女官的雲韶國二公主尚思思,臉色卻似乎不太好看。
秦玖無意間注意到了,略有些奇怪。
就在此時,那隻風箏不知為何,忽然急轉直下,一個俯衝,一頭栽了下來,想來是放飛風箏的線斷了。
黃毛本正圍著風箏興奮地轉圈,看到風箏一頭栽了下去,驚叫了一聲。
那風箏因為託著一隻貓,這一落下,來勢便很快,轉瞬間便衝到了面前,卻是向著尚思思衝來。
這一變故猝不及防。
燕雲舟本是守護在尚楚楚身畔的,離尚思思有些遠。一個侍衛上前去拉尚思思,但不知為何,尚思思卻一把將侍衛推開,想要去接住那風箏。
這隻風箏來勢如此快,若是沒有武功之人貿然去接,只怕就會受傷。一道人影如流星般躍起,接住了即將落下的風箏,翩然落在地上。
那人一身樸素青衫,生得修眉朗目,唇紅齒白,很是俊逸。只是他一雙長眸中卻泛著刀刃般的冷光,奪人心魂。他手中擎著風箏,卓然而立。
秦玖看到此人,也是微微一愣。她在腦中搜尋了一遍,並不記得自己所調查的京中人士中,有這樣的人。她側首望了一眼身畔的枇杷,枇杷也是微微搖頭,表示也不知道。
「此人是誰?」秦玖身後一個女子小聲問道。
「這人莫非是聶仁聶大將軍?」另一個女子疑惑地說道。
「也許是呢,聽說,聖上最近有召他回京。若不是他,誰人有這樣的氣勢?」
「這麼說,他也是來參加賞花宴的?只是,方才為何不去參加演武呢?」有人又奇怪地問道。
「或許聶將軍根本就不想做雲韶國的駙馬吧!?」
「希望是吧!」另一個女子有些興奮地說道。
聶仁?
秦玖一皺眉,此人秦玖是聽說過的,是大煜國一員虎將,不過,他常年在外鎮守,鮮回京。秦玖也從未見過此人,倒是沒料到此人如此年輕。再看他渾身上下那種肅殺的氣勢,正是在戰場歷練過才會有的。
那人並不理睬眾人的議論,只是伸手將綁在風箏上的黑貓解開,隨手將風箏扔在地上,抱著黑貓摸了摸,將它輕輕放在了地面上。黑貓伸了個懶腰,喵嗚了一聲,悠然去了。
尚思思望著那人,清眸中燃起一抹灼亮,她向前邁了一步,似乎要說話。那人卻似乎並未注意到尚思思,側身就要離開。
「哎喲,本王的風箏啊,是誰扔在地上的?」一道慵懶魅惑的聲音傳來。
秦玖眯眼,只見顏聿手中握著風箏的軸線,大步而來。
一襲濃郁到極致的飄逸玄紅色袍服隨風飛舞,映得人眼花欲盲。
他紅衣烏髮,猶若天魔臨世,大步走到那人面前,懶懶說道:「是你將本王的風箏扔在地上了?」
那人的目光在顏聿身上流轉一圈,冷冷一笑道:「在下聶仁,你莫非便是皇叔嚴王?」
顏聿薄唇輕輕抿起,惑人一笑。
「原來是聶大將軍,本王是嚴王沒錯。我問你,何以將本王的風箏扔在地上?」
聶仁唇角倏然上揚,冷然笑道:「早聽說,王爺不僅會唱戲,還善於玩樂,果然不假。這隻風箏做得精巧,只不過,將貓兒綁在風箏上放飛,豈不是太殘忍了?」
顏聿魅眸猝然一眯,眸中暗色湧動,懶懶一笑,指著聶仁道:「本王殘忍不殘忍,又幹你何事了?本王不光要將貓兒放飛到天上,還會將人放飛到天上,那才好玩!」
「你……」聶仁指著顏聿,臉色一暗,但想到對方畢竟是皇族,最終放下手來,低低說道:「紈絝!」說完,看也不看顏聿一眼,快步離去。
顏聿紈絝,這個全麗京城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人敢說出來而已,就是背後議論都小心翼翼,更別說當著顏聿的面說出來了。敢當面說皇叔顏聿紈絝的人,恐怕除了當今聖上外,聶仁絕對算是第一人了。
顏聿的四大美人聞言圍攏了過來,貂蟬朝著聶仁的背影嬌斥道:「什麼大將軍,敢如此和王爺說話,活得不耐煩了?」
玉環蹙著眉,漫步走過去,伸手將風箏拾了回來,向顏聿遞了過去。顏聿並不伸手去接,卻一掌向風箏拍去,那隻形似老鷹的風箏就此被拍得支離破碎,不成樣子。
圍觀的眾人心中皆是一沉,看樣子皇叔是發怒了,都頗同情地看了眼聶仁,生怕聶仁會落得和風箏一樣的下場。
聶仁原本已經轉身離開了,聽到了聲音便駐足回首看了看,清冷的星眸中閃過一絲嘲弄。
顏聿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憤怒的跡象,唇角依然掛著懶洋洋魅惑人心的笑意,人也斜斜靠在一棵樹上,伸手招呼道:「聶大將軍,就這麼走了?」
聶仁挑了挑眉,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兵刃般的冷光,他淡淡問道:「怎麼?王爺有事嗎?」
顏聿似笑非笑地走到聶仁身前,將手中風箏的軸線交到西施手中,眯眼直視著聶仁清冷的星眸,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了,「你方才說什麼來著,紈絝?不愧是從修羅場上回來的人,有血性。今兒本王給你個面子,就和你比一比,若是你勝了,本王便自認是紈絝。如何?」
聶仁一愣,望著顏聿不懷好意的笑意,淡淡說道:「王爺真要和微臣比試?」
顏聿散漫一笑:「那還有假?不過,你若是輸了,本王該怎麼罰你呢?」顏聿託著腮,狀似苦思冥想,目光掠過在花叢中玩鬧的黑貓,眼眸若晨星般倏然一亮,「本王看你倒是挺喜歡這隻貓兒,若你輸了,那便趴在地上,學一學本王這貓兒的叫聲,怎麼樣?」他的嗓音低沉優雅,說的話如此侮辱人,但語氣倒似是在說情話,足以引人沉淪。
秦玖盯著顏聿眸中的波光,在心中輕輕嘆息一聲,聶仁剛從戰場上回來,大約見慣了士兵們為了護衛大煜國而馬革裹屍,而他們護衛的皇族之人竟然如此德行,而他又是一個有膽量有血性又正直的將軍,看不慣顏聿是肯定的。只是如此得罪了顏聿,怕是沒有好果子吃。
她很好奇,顏聿要和聶仁比什麼?像他這樣的只會唱戲包養妓子的花花王爺,會點三腳貓的功夫如何能及得上聶仁的武功。
聶仁無畏地笑了笑,眼眸中一片沉靜,淡淡說道:「不知王爺要和微臣比試什麼?」
顏聿飛揚的眉挑了挑,黑玉似的眸子掃過去,唇角半勾,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慢悠悠地開口道:「挑滑車!」
挑滑車?秦玖一愣。
挑滑車乃是如今著名的一齣戲《出將》裡的一個橋段。
《出將》這出戲的主角是小將李飛,他在戲中耍一把長槍,在一場著名的戰役眠虎坡之戰中,敵軍擄走了他心愛的女子,他一人單槍匹馬攻上了敵軍的山寨,一把長槍殺得敵軍落花流水,逼得敵軍啟動了機關,將一輛輛尖頭包鐵的大車從山頂滑下,車子本身足有三百斤,再加上從上而下的衝力,加起來足有上千斤。李飛被逼在狹窄的山路中無處可躲,眼看著就要命喪車下。
緊急時刻,他用手中的長槍將鐵滑車挑了起來,拋在身後。如此挑翻了六輛車,最後力竭,被第七輛車壓死。他摯愛的女子也為了他殉情,這是一齣讓人唏噓的悲劇。
這出戲很出名,當年在戲樓,秦玖也曾看過幾次,每一次都為戲中的李飛而嘆息不已。像她們這樣的閨閣中的女子,誰沒有一個英雄夢,誰不想遇到李飛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男兒。
當年就聽說,《出將》這出戲,顏聿也是演過的,不過秦玖並沒有機會看。她記得當年她聽說後,還覺得甚是滑稽,顏聿這樣一個花花王爺去演李飛這種重情重義的男兒,不是滑稽是什麼?
今日聽到顏聿提到了挑滑車,秦玖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戲子都是有真功夫的,雖說不是武藝超絕,但是其中的技巧,可能連一些武藝高手也不及的,顏聿提出來比賽挑滑車,倒有幾分取巧。不過,真正的滑車可不是戲裡的道具車,顏聿能挑起來嗎?
聶仁一揚眉,淡淡說道:「挑滑車便挑滑車。王爺若輸了,也學貓叫嗎?」
顏聿悠然一笑,唇角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那是自然。這麼說,聶大將軍是答應了。貂蟬,你去通知張年,讓他準備五輛滑車過來,這山上到處都是坡路,讓他尋一處陡坡,本王這個紈絝要和聶大將軍比試比試!」
貂蟬猶疑了一下,問道:「王爺,是要真的大車?還是,要戲裡的道具車?」
顏聿眯眼道:「做什麼用戲裡的道具車,豈不是看不起聶大將軍嗎?去,準備真的鐵車來,要五輛三百斤的。」
貂蟬忙應了聲,快步去了。
眾人一看又有好戲看,而這場好戲,似乎比之方才那一場演武還要熱鬧刺激,也沒有人去後花園用膳了,都巴巴等著禮部尚書張年派人弄鐵車來。
秦玖微微蹙眉,覺得顏聿真是喜怒無常,自己日後在他面前,還是要悠著點,別真得罪了他,不然真是吃不了兜著走啊!
顏夙眼見得顏聿這次玩得有些過,蹙眉走到顏聿面前,勸道:「七叔,聶將軍是無心之語,七叔別當真,這挑滑車可不容易,若是被滑車壓到,可不是鬧著玩的,七叔還是三思啊!」
顏聿懶懶一笑,那笑容襯著他慵懶的身姿與俊美的容顏,有一種讓人無法言喻的綺麗味道。他挑高了眉,笑吟吟道:「夙兒,這次我是比定了。平日裡任他怎麼說,為叔都不會當回事,可今日當著這麼多美人說我紈絝,多丟我的面子,今兒正好讓美人們都看看,我是不是紈絝?」
眾人有些冷汗。
這還不是紈絝嗎?正常的男人會做這樣的事嗎?
顏夙皺眉,知曉自己再勸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顏聿的脾氣,他還是知道的,在美人面前,尤其重面子。
挑滑車他在戲臺上耍了多次,相信不成問題,於是,顏夙暗中命令禮部尚書張年,不要真找三百斤的滑車,要找輕一點的。
張年的動作倒也快,不到半個時辰,便從兵器庫將滑車弄來了。張年又以外面陡坡不好尋為由,選中了明月山莊後花園一處斜坡,不算很陡,但二百多斤的滑車加上斜坡,衝下來也有六七百斤的力道,要想用一杆槍挑起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秦玖隨著眾人一起到了斜坡一側不遠處,那些大家閨秀也都饒有興味地立在一側觀戰。
「聶大將軍,這是本王的絕活,還是聶大將軍先請吧。」顏聿薄唇微揚,露出和善的笑,神態輕鬆和煦,彷彿就連泰山崩於前,都不能改變那慵懶的笑容。
聶仁伸手,接過宮人遞過來的長槍,抖了抖,試了試手力,道:「好,那微臣就不客氣了,請放滑車吧!」
有宮人上到坡頂上,將一輛滑車推了下來。
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滑車風馳電掣般衝了下來。
聶仁靜靜站在山坡下,手中握著長槍,朝著滑車挑了過去,喝一聲「停」,滑車的衝勁減弱,聶仁順勢一用力,只聽得咔嚓一聲,槍桿斷了。滑車順勢衝了下去。聶仁的臉色有些黑。
顏聿在一側幸災樂禍笑道:「聶大將軍,挑滑車要用巧勁,可不是光有蠻力就行的,怎麼樣,槍斷了吧!」
聶仁側首,對宮人道:「再拿一杆槍來。」
宮人又遞過來一杆槍,第二輛滑車又呼嘯而至。這一次槍沒斷,但是脫手了。接著再來第三杆槍,這一次終於成功地挑了起來。接著是第四輛,第五輛。
五輛車,聶仁挑了三輛。
秦玖看得有些心驚,聶仁的武藝果然高絕,且只挑了兩輛車便尋到了挑滑車的技巧,極是難得。恐怕顏聿也沒想到聶仁能連著挑起三輛,如此一來,顏聿要想勝過聶仁,就要挑起四輛滑車才行。看來,顏聿輸的可能性很大,秦玖倒是很想看看,顏聿輸了學貓叫的樣子。
「王爺,該你了。」聶仁退後一步說道。
顏聿勾唇笑了笑,眯眼道:「看本王如何打敗你。」
他慢悠悠走到坡前,伸了伸懶腰,舒展了臂膀,跳了幾下。身上玄紅色袍子拉風地招展著,他揚起袖子,朝著玉環擺了擺手。
玉環執著一杆長槍過來,交到顏聿手中。
這是一杆長槍,槍刃是烏沉沉的黑色,在日光照映下閃出淡淡的寒光。槍桿是木製的,通體油亮,泛著淺淺的紅色。
這是一杆霸王槍。
這樣一支槍,風格和顏聿本人極其不搭調。
在秦玖的想象中,顏聿的兵刃應該和他本人一樣拉風才對。
顏聿在接過長槍那一瞬,整個人似乎有些變了,身上似乎有了一股說不出的氣勢,那杆握在他手中的長槍似乎也迸發出深邃的森冷。
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因為馬上,秦玖就被顏聿的動作逗笑了。
他面朝著山坡的方向,兩腿分開,半蹲下了身子,呈扎馬步的樣子。扎馬步是練武之人必修的基礎,但凡會點武功的人都會。不過,沒有人見過顏聿這樣的馬步,他似蹲非蹲,比馬步要高一點,雙腿分開,上身微微彎曲。雙手緊緊握住長槍,槍尖朝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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