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11章 妖孽出浴

「王爺,你這是要做什麼?我不過是開個玩笑,值得如此動怒嗎?」秦玖眯眼淡淡說道。

顏聿長眉挑了挑,冷聲道:「我最恨縱火之人,最好不要再讓我看到還有第二次!」說著,他驀地鬆開了手,一用力,便將秦玖釘在他手腕上的繡花針拔了下來,兩串血珠子隨著繡花針滴落下來。他連看都沒看手腕上的傷痕,徑自走到屋正中的矮榻上坐了下來。

秦玖聽了顏聿的話,心中微微震動。他這句話,在她心底掀起了微不可辨的波瀾。

「你不是要和我合作嗎?我倒是想聽聽,你有什麼可以和我合作的!」顏聿漫步走到屋中的錦墊上,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紋路,懶洋洋說道。

秦玖摸了摸尚有些疼痛的脖頸,暗暗罵道:一會兒翻臉無情,一會兒又笑意盈人,變臉倒真是快。她緩步走到顏聿面前的錦墊上坐下,這才顧得上去打量這間屋子,發現這似乎不是姑娘們的閨房,而是一間茶室。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木案,上面放著一個紅泥小火爐。顏聿將水倒進壺中,放在了紅泥小爐上。

此刻已經時近正午,淡淡的日光如潮汐般無聲流瀉在屋內,將地面照映得纖毫可見。屋內很靜,隱約可以聽見隔壁盼馨房中的喧鬧聲。但這間茶室中卻靜悄悄的,顏聿只管低頭望著火爐上的水壺。不一會兒,火爐上的湯水沸騰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他提起水壺,將熱水倒進紫砂壺中,然後嫻熟地燙杯、斟茶。秦玖欣賞著他精巧別緻猶若繡花般的動作,眯眼道:「原來王爺竟也懂茶道。」

「略通一點。」顏聿懶懶一笑,托起茶盞放到秦玖面前。

秦玖端起茶盞,輕輕一聞,只覺得一股濃郁的茶香沁入鼻端。她慢慢品了一口,捏了捏脖頸,還覺得有一絲疼痛,遂嘆息道:「方才,王爺那麼狠,我還當自己快沒命了呢。不過,如今喝了這樣的好茶,覺得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顏聿聞言,懶洋洋說道:「九爺哪裡是那麼容易被弄死的。」說著,抬了抬自己被秦玖釘中的手腕。

秦玖再淺嘗了一小口,淺笑道:「不知王爺學習烹茶多久了?這茶葉經王爺的手烹製後,竟別有一番味道。」秦玖之前也曾略微學過茶道,但並不精通。烹茶並不好學,她沒想到顏聿竟會用心去學這麼複雜的一件事。

顏聿撣了撣衣襟,伸手端起一杯茶水。他的手修長,中指上戴著只碩大的綠寶石,就仿若一池綠水凝成的冰晶。他在茶水的氤氳水汽裡緩緩笑了,大言不慚道:「能烹出好茶,與學習烹茶的時日無太大關係,與悟性有關。九爺說要幫我得到挽香,不僅僅是因為要得到夙兒的心吧!我們今日索性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如何?作為天宸宗的蒹葭門主,本王也不信你來麗京城就區區這一個目的!」

秦玖清眸微眯,漆黑的眸底在淡淡的日光照映下,如同被鍍上了一層琥珀,幾近透明的清澈中帶著難以捉摸的深邃。她保持著閒適悠然的神色,慢條斯理地,擱下手中的杯子,嫣然笑道:「王爺,有些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也許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但我相信,王爺是不會忘記的吧!」

顏聿長眉一凝,黑眸中忽現幽暗,但面上卻依然保持著似笑非笑的模樣:「九爺在說什麼,本王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嗎?那就聽我來給王爺講個故事吧!」秦玖笑吟吟道。

「我要說的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皇子。他的名字,是他的字,是北斗七星中最末的那顆星,卻也是最亮的那顆星。從這個名字就可以看出,他的父皇對他是多麼的寵愛。」秦玖剛開了個頭,就看到顏聿微微挑起了劍眉,薄唇微抿,深邃閃亮的雙眸中,有銳利的神色一閃而逝。

「王爺別急,這才是開頭呢。這小皇子也很爭氣,聰慧伶俐,頗得朝中眾官讚歎,說他是國之棟樑。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他也許是可以做皇帝的。只是可惜的是,在他八歲那年,他的大哥發動了一次宮變。」

「小皇子的父皇身體健壯,原本再活個十年二十年也沒有問題。但是,他突然薨了。下毒的人,是他的小皇子。」秦玖慢悠悠說道。

哐噹一聲輕響,顏聿手中的杯子忽然碎裂開來,裡面的熱茶隨即噴濺而出。顏聿的手,因為猝然用力,被茶杯的瓷片刺破了,殷紅的血順著他的手指縫流淌了下來,與他中指上戴著的那顆湛綠的寶石形成鮮明的對比。

綠得刺目,紅得也刺目。

秦玖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波瀾,但清淺得如同月落雙河,不著痕跡。

「自然,這小皇子的名聲從此就壞了。不過,他沒死,因為有人為他頂了罪。那個人,據說是一個宮人。」秦玖幽幽淡淡地說道,「可真是笑話了。一國之君的死,如何能是一個小小的宮女能夠揹負得起呢。什麼宮女太監害的皇帝,也不過是愚弄愚弄老百姓罷了。其實,最後出來頂罪的人,是小皇子的母妃,一個沒有背景的妃子。據說她是因為失寵,所以她在自己兒子呈給皇帝的藥碗裡下了毒。」

顏聿的臉色,雖然還沒有更大的波動,但是秦玖卻看得出來,他那雙黑眸中一掠而過的戾氣。

「這個故事,實在不好聽。九爺沒有更好聽的故事嗎?」他從桌案上,隨手撿起來一條錦帕,捂住了手上的傷口。

秦玖粲然笑道:「王爺,手上的傷口可以癒合,心中的傷口恐怕永遠癒合不了吧。我聽說,先帝的寵妃靜妃,也就是王爺的母妃,最喜歡喝茶了。王爺學得這麼好一手烹茶的技藝,恐怕還不曾為自己的母妃親手烹過吧!」

「呵呵。」顏聿臉上的「面具」迸裂了。如果說那邪魅的笑,那悠然的自在是面具的話。此刻取而代之的,是狠戾。他的眸子犀利迫人,深邃無盡的眸底劃過一絲冷厲的刃色。而臉上的表情,可以說得上是猙獰。

秦玖感覺,或許下一瞬,他就會撲到自己身上,將自己活活地扼死。

「王爺以為殺了秦玖,曾經存在的事實就沒有了嗎?殺父弒君之人,究竟是哪一個,究竟是誰做的,我想沒有人比王爺更清楚的了。你不願意讓你的母妃頂罪,其實,現在在天下人心中,還以為是王爺你乾的。因為根本沒有人相信那個頂罪的宮人是真正的兇手。王爺不願意為自己洗清冤屈,也該為自己母妃想想,難道讓她一輩子在幽冷的帝陵中,不見天日地去贖那莫須有的罪嗎?」

顏聿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秦玖不得不佩服這個男人!此時的他,太冷靜了。

她喟嘆一聲,黛眉斜斜地往上一挑,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實話和王爺說吧,我雖是天宸宗中的成員,但這次來麗京,卻有一個不同尋常的目的。我這個目的,其實他的敵人和王爺的敵人,是一樣的。就因為這一點,所以我說,我們是可以合作的!」

「什麼目的?」顏聿長眸微眯,不徐不疾地問道。

「除掉京師中的天宸宗之人。」秦玖開口,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這樣的話,無論聽者是誰,只怕都不會相信的。

顏聿笑出了聲,他湊近秦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秦門主這個玩笑可開大了。」

秦玖鎮定地回視著顏聿的注視,粲然一笑,「我知道王爺不會相信我的話。那麼請聽我說,當年,毒死先帝的幕後之人,王爺已經猜到是天宸宗做的,可卻沒有挖出來那人,對不對?王爺一直認為是惠妃,但卻查不出她的證據。那讓我來告訴王爺,那是因為,王爺或許一直都懷疑錯人了。天宸宗在麗京的人,可不光是你們知道的那些。歷年來,天宸宗表面上是派了一個人到麗京,但實際上卻是兩個甚至三個。也就是一明一暗,或者一明兩暗。」

這些,也是秦玖入了天宸宗後,才暗中探聽到的。那時,她才知道,當年,她的姑姑一直想要將朝中的天宸宗弟子剷除,為何最後會功敗垂成,只因為背後,還有她們不知道的敵人。誰能料到,作為白道第一派,天宸宗會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如此籌謀。

顏聿挑了挑眉,顯然這個事情,他也曾經想到過,但並沒有真正確認過。天宸宗每隔幾年派一個弟子到麗京之中,朝廷都會破例委以重任。所以,很少有人懷疑他們還會暗中安插人進朝廷。

「這些人,只有天宸宗的宗主知曉是誰。但是,上任宗主暗中派來的人,就連現任宗主連玉人都不知是誰。因為老宗主過世前,沒來得及告訴他。這幾年來,那些宗主無法掌控的人,似乎也有意脫離天宸宗,讓我們宗主根本無法掌控。所以宗主特地命我前來,要我將天宸宗暗隱的勢力清查出來。我想,這股勢力,或許是和先皇當年過世有關係的。但我若要查出來,恐怕會有很大的難度,所以需要王爺的支援,難道王爺不想查出來?」

天宸宗宗主連玉人自然沒有派這樣的任務給秦玖,他甚至連秦玖到了麗京都不知道。秦玖之所以如此說,不過是為了要尋求一個和顏聿共同的目的,否則,他們又哪裡有合作的理由?不過,天宸宗確實有隱藏的一脈在朝廷之中。

顏聿微仰著頭,視線投注在秦玖身上,深深望著她說道:「如此說來,本王倒是很有必要和你們天宸宗合作了?」

秦玖慢慢端起茶盞,再品了一口茶水,妖嬈一笑道:「不是有必要,是必須要。王爺,難道你就沒想過,有一天要親自烹茶給你的母妃喝?我想想,你該有十五年沒有見過你的母妃了吧?唯有找出真正的兇手,你的母妃才可以從不見天日的帝陵中出來,要知道,那裡可不是活人應該居住的地方啊!」

顏聿極慢地抬起頭,黑眸若有所思地深深凝視著秦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原本醇厚魅惑的聲音竟帶著些微低啞,但卻聽不出其間暗含著何種情愫,「秦玖,只怕你除了要剷除天宸宗在朝中暗隱的勢力,還有別的目的吧?」

秦玖低低一笑,執起茶壺,將澄澈的茶水緩緩倒入手中描著「鯉魚戲荷」的茶杯中,看著茶水在杯子裡面輕輕湧動,那兩隻魚兒似乎要泳躍而出,她端起杯子嚐了一口,懶懶說道:「自然不止這一個。我還有兩個目的,不,這兩個目的其實可以合為一個。那就是我喜歡安陵王,可是我不想讓他做皇帝。你知道的,男人一旦做了皇帝,就會有三宮六院,而我秦玖的男人,自然只能有我秦玖一個女人。所以,我不能讓他做皇帝。可是,看樣子他想當,而他如今還沒喜歡上我,自然也不會聽我的話,去放棄做皇帝。所以,我只有自個兒想辦法,讓他做不得皇帝。」

顏聿斜睨著秦玖,唇角笑意漸漸擴大,看著秦玖,就如同看著一個多麼恐怖的東西一般,果然是妖女啊,和常人確實不同。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人?」他勾著邪魅的笑意說道,「本王是不是該慶幸,你喜歡的不是我?你若是喜歡夙兒,不是應該千方百計襄助他嗎?你竟然會反其道而行之,夙兒被你這樣的女人喜歡上,還真是——不幸啊!」

秦玖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深幽的眸底劃過一抹訕笑,「王爺此言差矣,我這全是為了安陵王著想。皇帝有什麼好的,先皇不是就被毒死了嗎?如今的聖上,我覺得他過得也不快樂。所以,可見這普天下最尊貴的位子,卻不見得那麼好坐。」

「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顏聿淡淡說道。

秦玖忽然嫣然一笑,話鋒一轉道:「所以,我在讓安陵王做不成皇帝的同時,想要襄助王爺坐上皇帝之位。」

讓顏夙做不成皇帝和讓顏聿做皇帝,其實差不多就是一件事。

顏聿揚起唇角,俊臉上平添一抹迷人的笑,「九爺,你可知曉,你今日在這裡說的這些話,只要有隻言片語傳出去,你的人頭就要落地了。」

秦玖自然知曉。她今日說的話,每一句都驚世駭俗。但是,她也知曉,顏聿不會說出去的。

「我自然知曉!但我知道王爺不是那樣的蠢人。對了,我順便再幫王爺得到蘇小姐的愛慕,當真是一石三鳥,這便宜買賣,不做當真是可惜!何況,」秦玖眉梢忽然一挑,笑吟吟道:「王爺如今可是皇位的第三順位繼承人,難道說,王爺你就當真沒有過這樣的心思?」

秦玖笑得像一個誘人犯罪的魔鬼,左眼角邊的淚痣更是嫣紅如朱,為她增添幾分說不出的嫵媚。顏聿則笑得像一隻狡猾的狐狸,唇角眼梢滿是迷魅的笑意,「你們天宸宗不是要扶植康陽王嗎?現在又支援我,無論我和康陽王誰做了皇帝,你們天宸宗都是功臣,這算盤真是打得好。只不過,我對皇帝之位確實興趣不大,這個就免了,但另外兩個目的很誘人,本王就答應你。」

秦玖淺淺一笑。其實另外兩個目的實現了,皇帝之位對顏聿而言,差不多也算唾手可得了,但她並未道破。

「這麼說,日後我們就是盟友了?」秦玖含笑問道。

顏聿望向秦玖,正對上秦玖含笑的眼神,他嘴角也勾起一絲笑意,緩緩開口,「自然!本王說話,從來作數!只不過,有一點,就算這些目的達到,本王卻不會對你,更不會對天宸宗心存一絲感激,即使是這樣,你還要做嗎?」

秦玖明白顏聿的意思。當初,這天下是因連司空襄助打下來的,正因為感恩連司空,朝堂內外才漸漸被天宸宗滲透。有了這個前車之鑑,他自然不會再將自己陷於天宸宗的掌控之中。

秦玖唇角慢慢勾起笑意,「王爺多慮了,我秦玖自然不用王爺來感激。但是對於天宸宗,我卻知道我們宗主,他只不過是想將天宸宗做成一個江湖大派而已,並未有其他的雄心,所以這一點,也請王爺放心就是。」至於到底有沒有雄心,也只有連玉人曉得了。

顏聿挑眉,淡然而笑。

日光,從窗欞裡淡淡流瀉。茶室中的地面是青石地面,陽光是暖色的,照映在地面上,卻閃耀著幽暗的冷光。

兩個人坐在木案兩側,誰也不說話,似乎是被這正午的日光給凝住了一般。兩人端起茶杯,將杯中熱茶如同飲酒般一飲而盡。

秦玖放下茶杯笑道:「眼下,就有一件棘手之事,需要王爺襄助。」

「何事?」顏聿淡淡問道。

「王爺大約也發現我身邊的侍衛榴蓮並沒有什麼武功,可我卻讓他做了我的侍衛,王爺可知為何?」秦玖閒閒問道。

顏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懶懶道:「難道榴蓮不是你的男寵?」

其實,沒有武功的榴蓮,倘若做別人的侍衛,或許早就引起了人們的懷疑。但是因為秦玖是妖女,旁人大多以為她是喜歡榴蓮,而榴蓮是她的男寵。

秦玖明知顏聿也會這麼想,她嫣然笑道:「王爺這回說得可不對。我怎麼會對自己身邊的人下手呢。更何況,以榴蓮那傻乎乎的樣子,我若真的對他染指,他早一頭撞死了。實話和王爺說,我看上的,是榴蓮的才幹。」

「才幹?九爺的那個侍從很有才嗎?」顏聿緩緩揚唇,一縷笑意從唇角透了出來。

「不錯!他是大才,王爺聽過他的琴聲,也看過他作的詩。而且,難得的是,他心性純淨。只是可惜的是,他對我們天宸宗並沒有什麼好感,是我硬逼他入宗的。如今,我拿捏著他的短處,才讓他能對我服服帖帖。」秦玖斂去唇角的笑意,正色地說道。她凝視著顏聿,注意到顏聿眸中閃過一絲幽光。

「九爺對我提起他,莫非是有什麼事?」

「王爺可能知道了。我這次到麗京,一來就受到了安陵王的排擠。他讓聖上給了我司織坊一個閒職,可是你知道,這樣的閒職是無法成事的。我向聖上提起了春試,但是,其實我本人沒有什麼才華,那個時候如此說,也是逞一時之勇。如今想來,如果我去考試,恐怕是落第無疑,難免丟天宸宗的臉面。所以,我想請榴蓮前去考試,倘若他能做得了官,我掌控著他,也是一樣的。這件事,還得請王爺襄助。」秦玖徐徐說道。

顏聿聽秦玖說完,忍不住笑道:「九爺,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說連玉人怎麼會派你來麗京,他究竟是看上了你什麼?」

秦玖聽出了顏聿話語裡的諷刺之意,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說道:「這難道王爺竟看不出來,我這樣的天仙兒,宗主自然是看中了我的貌,讓我來,是要我向後宮努力的。不過,誰能想到顏夙喜歡的是蘇挽香,我也只好在前朝效忠聖上了。」

顏聿弧度完美的唇微微抿出更深的弧度,他細細打量著秦玖,憊懶一笑道:「非也,連玉人看中的,應該是你的臉皮!」

臉皮極厚的秦玖眨巴了眨巴眼,妖嬈一笑道:「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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