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11章 妖孽出浴

蘭舍的房間在無憂居後院,屋內陳設精美。

秦玖被侍女引著走進屋子時,蘭舍著一襲紅色衣衫折著腰俯在地上,他的整個上身折下來,呈一種舞的姿勢。聽到門響,他慢慢地抬起頭。白皙的臉龐在燈光裡,帶著一種煥發的瑩潤,額頭上有著細微的汗意,很顯然是方才在舞。之前的蘭舍,雖然總是淺淺地微笑,卻給秦玖一種疏離的感覺。如今的蘭舍,雖不笑,可秦玖卻看得出,他似乎重新活了一般。

秦玖站在門口,凝視著蘭舍那標準的練舞的姿勢。當年那個英姿颯爽帶著豪氣的小侍衛,那本該挺直的腰肢如今竟彎成這樣不可思議的姿勢。她壓下心頭的酸楚,朝著蘭舍微微一笑,喚道:「蘭兒。」

蘭舍望著秦玖陌生的眉眼,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愴瞬間擊中了他。如果不是枇杷事先告訴了他,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是白大人,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方才知悉白大人回來後,他忍不住在室內開始舞,不能說出來,他只能用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激動。如今,真的見了她,他卻怔怔地坐在地面上。他覺得自己心口憋得滿滿的,憋到最後撐不住,湧出來的,是眼淚。

秦玖走到蘭舍面前,從袖中掏出來一塊錦帕,擦去蘭舍臉上的淚水,溫柔地說道:「這麼大了,怎麼就哭了呢!蘭兒,這幾年,你受苦了。」

蘭舍終於從這略帶沙啞的聲音中聽出了和白素萱優美清澈的聲音相似的語氣,他含淚笑了。

秦玖問道:「顏聿經常來無憂居嗎?」

「不怎麼常來,不過,盼馨是他的人。」蘭舍低低說道。

「蘭舍,你在無憂居中,是不是接近過顏聿,想從他身上挖到些資訊?」

蘭舍頷首道:「是的,不過,奴才並未刻意接近他。」

秦玖眯眼道:「從今日起,你不要再刻意接近他。盼馨說,你喜歡顏聿,我知道你是想從他身上得到訊息。不過,你日後還是不要刻意和他接近了,他雖然放蕩紈絝,但人卻不笨。他是不是如表面那樣,還有待觀察。此人若非是真的紈絝,那便是在裝,倘若這是真的,那他便是深不可測,絕對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從明日起,我便包了你,你不用再接客,也不要再故意去接近他和盼馨!」

蘭舍點頭答應。

一陣夜風襲來,無憂居中,處處鼓瑟吹簫,絲竹聲不絕於耳。

蘭舍將大床上的帷幔放了下來,示意秦玖在床榻上歇息。他只在地下鋪了被褥,吹熄了燭火,徑自躺在了上面。

清晨的鳥鳴將秦玖從睡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看到陌生的屋頂,想起自己是睡在無憂居蘭舍的屋內。她忙翻身坐了起來,發現地面上蘭舍睡覺的地方空無一人,就連被褥也收拾起來了。

她正要起身,便聽得屏風外面傳來蘭舍的聲音,「大人,你要起身嗎?」

秦玖答應一聲道:「蘭兒,日後無論何時都不要叫我大人了,只叫我九爺,免得被人聽到了。」

蘭舍點頭稱「是」。

秦玖正要起身,發現夜裡自己睡覺時未曾脫衣,身上的衣衫都壓皺了。就這樣穿出去肯定被別人看出端倪,於是讓蘭舍為她取了一套蘭舍的衣衫過來。她穿好衣衫後,先去探望了枇杷和榴蓮,再和蘭舍一起用了早膳,梳洗裝扮磨蹭了會兒,看日頭升得很高了,她才去尋顏聿。

無憂居的人都是晝伏夜出。此時,樓裡很安靜,大多數姑娘才剛剛起床,正在對鏡梳妝。也有的因為昨夜飲多了酒,尚在酣眠。一樓的大廳內盡是果殼瓜皮,空氣裡充斥著香粉和酒精混雜的氣味兒,讓秦玖忍不住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攀上樓梯,在龜奴的指點下,徑自朝著盼馨的房間而去。她站在門前敲了敲門,一個從走廊飄身而過的姑娘打著哈欠好心提醒秦玖道:「你是秦九爺吧,這是盼馨姑娘的屋,昨晚嚴王留宿了。不允許人打擾的,這是王爺的規矩。」

秦玖才不管顏聿什麼規矩,她拍得越發使勁了。

房門很快開啟了,盼馨披著長長的秀髮站在門口,很顯然也是剛剛起身,還未曾梳妝。看到秦玖,她微微一笑道:「原來是九爺,良辰美景,九爺怎麼捨得這麼早過來?」

秦玖淡淡一笑,不動聲色道:「昨晚原本要見王爺,可是後來貪睡就沒起來,失約了總是不好,所以才趕著過來見王爺,不知王爺可起身了?」

「起身了,九爺進來吧!」盼馨讓開路,招呼秦玖進去。

倘若是別個時候,人家男歡女愛剛剛起床,秦玖不會進去打擾的。但是,那個男的是顏聿,這就另當別論了,秦玖厚顏無恥地慢悠悠進了屋。

盼馨不愧是無憂居的紅姑娘,待遇與一般的姑娘不同,她的屋子寬大雅潔,而且是分兩個房間,一個外屋一個內屋,並不像其他姑娘的屋子,只是用一道屏風隔開分成兩間屋的。外面這間屋很是寬大,佈置得精美雅緻,地上鋪著紅毯。通往裡間的房門口,掛著一個繡著鸞鳥的絲綢簾。

秦玖環視外屋一週,沒看到顏聿的身影,想必可能還在臥室酣眠。於是,秦玖便坐在外屋的椅子上等。

盼馨徑自走到內室門口,朝著裡間說道:「王爺,九爺來了。」

顏聿魅惑的聲音從裡面低低傳來,「讓她在外面等著吧!」

盼馨應了一聲,端了茶盞過來,為秦玖沏了一壺茶,隨後走到外屋的梳妝檯前,拿起牛角梳開始梳頭,「王爺習慣每日晨起沐浴,不讓人打擾,也不讓人伺候,還請九爺稍候。」

秦玖淡淡笑道:「無妨,那我就等王爺一會兒。」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一等可不是一會兒。

一直等到盼馨梳妝完畢,又等了兩盞茶工夫,盼馨忽然捂著肚子道:「哎喲,九爺,我昨夜吃多了酒,如今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出去一會兒。」

「盼馨姑娘只管去吧,無妨,我再等一會兒。」秦玖含笑說道。

盼馨輕移蓮步出去了,秦玖從椅子上起身,踱步到梳妝檯前。銅鏡之中,映出她明眸朱唇,眉目如畫,以及,明眸中壓抑的怒意。原本,秦玖就猜測顏聿是在故意晾著她,如今,盼馨找藉口一走,這個猜測就更加證實了。她撫了撫自己左眼角上的淚痣,丹鳳眼微眯。

就在此時,秦玖聽到了內室傳來了撩水聲。方才似乎是沒有水聲的,敢情此時才剛開始洗。真當她秦玖是這麼容易戲弄的?以為真會乖乖在這裡坐著吃閉門羹嗎?

秦玖託著腮,目光流轉。她想起顏聿看光自己後,他還裝瞎那件事。其實,這個仇早就想報了,一報還一報才是正理。

她本想也起身直接闖進去看看這無恥妖孽的窘樣,不過,她覺得這樣不解氣,最好是讓他自個兒跳出來才解氣。可顏聿正在沐浴,他自然不可能跳出來的,除非是,天降一個驚雷,劈中他的浴桶。

秦玖琢磨來琢磨去,目光便鎖定在桌案上的一盞燈。這盞燈做得精巧,用黃銅做成了一隻肥嘟嘟的鳥兒,從鳥兒的口中吐出來一個燈捻,但此鳥的肚子裡卻一肚子燈油。

秦玖執起鳥的脖子,聽著臥室內正嘩啦啦響得歡快,她悄然走到那屋子的門口,在地面鋪著的紅毯上,紅木的桌案上,易燃不易燃的都倒上了燈油。然後,秦玖掏出火摺子,燃著了,扔在了地面上。

做這一切時秦玖的動作很流暢,但她的臉卻早已變得雪白。當看到火苗從地面躥起來時,內心深處埋藏的恐懼還是冒了出來,她很快便從屋內奔了出去。

火從地面上鋪著的紅毯開始燃燒,因為灑了燈油的緣故,幾條火箭奔騰,很快便蔓延到了臨門的木質桌面上,接著便燒著了掛在內室門口的那綢緞簾上。

這火其實沒有多麼大,主要是煙氣很大,不一會兒便有些嗆人,因這內外室鋪就的是相連的紅毯,火舌很快沿著紅毯就躥到了內室。

秦玖在門外看著情形差不多了,便站在走廊門口大喊道:「不好了,起火了,快來救火啊!」

無憂居的姑娘們此刻大多剛剛起了床,正在洗臉梳妝。

秦玖喊了這一嗓子,姑娘們立刻就都端著洗臉水奔了出來,看到盼馨屋子的窗子裡往外騰騰地冒著煙,端起盆子便潑了過去。

恰在此時,窗子裡躥出來一個人。

秦玖以為自己已經不再怕火了,她也確實做得很好,至少沒有尖叫,沒有拔腿就跑。這畢竟又是她自己放的火,所以心理上有了準備,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倒沒別的異樣。只是,當她看到那從窗子裡跳出來的人時,饒是她再平靜鎮定,唇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那跳出來的人,自然是嚴王顏聿。只不過他是赤條條光著的,身上一根布絲也沒有,只有手中捧著一琵琶。

雖說,秦玖放火是為了將他逼出來,但她還是沒奢望他真能裸著出來。好歹,也穿一點啊!

就在顏聿跳出來那一瞬,救火的姑娘們的潑水的動作都僵住了,手中的臉盆接二連三摔在了地上。

這、這、這!

美色當前,姑娘們忘了還在燃燒的火,忘記了她們是來救火的,齊刷刷目瞪口呆,望著眼前不著寸縷的身軀,眼珠子恨不得從眼眶裡彈出去,黏在顏聿身上。她們的目光順著顏聿優美的頸部向下移動。寬闊的肩,優美流暢的腰線,再往下……看、不、見、了。

再往下被顏聿抱在懷裡的琵琶擋住了,不甘心啊。姑娘們恨不得自己的目光是能透視的,這樣就能透過琵琶看清琵琶下遮著的物事。再再往下,是筆直而修長的雙腿,緊繃的感覺好似蓄滿了力量。

顏聿的一頭墨髮剛剛洗過,瀑布般垂至腰間,為他莫名地增添了極致的媚惑。肌膚雖不是白皙的,但卻呈很誘人的蜜色,讓人很想湊上去嘗上一口。

秦玖唇角一勾,不得不說,顏聿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極品,裹著衣袍時尚且看不出來,可是這麼脫光了之後再看,全身的肌肉線條當真是優美勻稱,這身材無疑是極好的,好到極點,彷彿有魔力一般,一半是清美如仙的聖潔,一半是妖嬈如魔的蠱惑。

在眾目睽睽之下,顏聿卻好似沒事人一樣,旁若無人地赤身露體,抱著他的琵琶東摸摸,西摸摸,寶貝一般地檢查著。末了,似乎才微微鬆了一口氣,道:「幸好這寶貝琵琶沒被燒著!」敢情他顧不上穿衣服,只是為了去搶出這琵琶來。

顏聿用手指抹了一下潑在胸膛上的水珠,放到鼻端聞了聞,對著潑他身上洗臉水的一個綠衫女子慢條斯理道:「阿翠,你臉上用的是茉莉粉啊,挺好聞的。」

「是啊,王……王……王爺,是茉莉粉,挺好聞的。」阿翠喃喃重複著顏聿的話,目光還黏在顏聿寬闊的胸膛上。「你們,繼續救火!」姑娘們齊齊答應一聲,這才想起火還沒救,立刻飛奔了去端水。

顏聿將琵琶夾在了腋下,向著秦玖站立的地方移了移。於是,秦玖就被迫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秦玖本想閉上眼睛的,她怕看了長針眼,但是這人卻偏往她跟前湊,好似忘記了自己根本寸縷未著,不是忘記,是這人根本不在意。

還真是——不知羞恥啊!

說起來,眼前的這一片大好春光實在太明媚,太誘人,不看確實有些虧。更何況,她之前是被他看光的,而且,她現在是秦玖,似乎不看也是不適合的。

秦玖就這樣被迫看了幾眼,最後,她對著顏聿粲然一笑,嘖嘖稱讚道:「王爺這身材,還不錯。」

顏聿卻光屁屁夾著琵琶朝著她冷冷一笑。

這笑容和眼前的大好春光實在太不般配了,這笑容實在太冷了,猶若九天寒雪。那雙漆黑的長眸中,寒芒畢現。自從這次回到麗京,秦玖還不曾看到顏聿在她面前呈現過這樣的表情。

太懾人了!

他瞥了秦玖一眼,轉身便入了緊鄰著盼馨的一間屋中。不一會兒披了一件炫黑色錦衣出來,衣服裡面顯然沒穿別的東西,只這一件薄薄的衣服圍在身上,被風一吹,衣衫擺動,裡面修長的大腿似露欲露,比之不穿其實還要誘惑。

「你進來!」顏聿淡淡說道,聲如冷玉,冷冷的,懶懶的。

秦玖覺得顏聿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隨著他進了屋。

「九爺,你若是喜歡本王,自可直接說,本王又不是不讓你看。為了看本王的身子,燒了房子,就太過分了吧!」顏聿驀然轉身,薄削的唇角勾著似笑非笑,但眸底卻深幽如淵如澗,深邃得無邊無際,語氣裡的嘲諷也極是明顯。

秦玖淡淡挑眉道:「王爺這麼說就冤枉人了。我哪裡是想看王爺啊,又不是我讓王爺光著出來的。是您老自個兒毫無預警地突然從屋內躥了出來,我沒辦法,不得不被迫看一看。說來說去,王爺您才是罪魁禍首啊!誰讓您不穿衣服的啊!」

顏聿忽然仰首大笑,笑聲裡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蒼涼。笑聲忽然戛然而止,語調忽然轉冷,聲音陰森地說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妖女!」話音方落,顏聿忽然俯身向前,在秦玖毫無預防之下,將她推在了牆邊,大手鬼魅一般,鉗住了秦玖的脖頸。就猶若一支魚叉,將魚兒釘在船板上一般。

秦玖一怔,手迅速抓住了袖中的繡花繃子,微微一動,兩根繡花針迅疾飛了出去。秦玖原本是要顏聿躲閃時鬆開他的手,可是顏聿卻不躲不閃,任憑兩支繡花針先後釘入到他的手腕上,而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更別說鬆開手了。

秦玖抬眸凝視著顏聿近在咫尺的黑眸,這雙望著她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厲芒,宛若出鞘利劍上的冷光,犀利、冰寒、幽冷。她的心微微一沉,忽然就想起顏聿閻王這個外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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