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風寒,讓枇杷對秦玖的身子極是擔憂,但從醫館請來的那位御醫只說秦玖身子弱,容易感染風寒,便開了一服藥。
所幸秦玖很快就好了起來,枇杷也就沒再懷疑。他一直以為秦玖是按照「補天心經」的正常練法在習練,在昭平公主溫泉中那一次,四名少年在廷審時被張御醫查出還是童男子,秦玖告訴枇杷那是她預料到顏夙可能會來,所以還沒有開始習練。
秦玖對是誰刺殺蘇挽香很感興趣,命枇杷去查,卻一無所獲。那三個刺客,如果是旁人假扮天宸宗中人,肯定瞞不過顏夙,應是天宸宗中人無疑。先服毒再去刺殺,無論成敗都唯有一死,這樣的死士,秦玖懷疑是連玉人乾的,但是他明明還沒有出關。
翌日一早,秦玖剛用過早膳,嚴王府派人送了請帖過來。秦玖看完後,笑吟吟地扔給榴蓮,「蓮兒,你瞧瞧,嚴王約我們今日戌時去一個好地方呢!」
榴蓮接過請帖,迅速看完,低低道:「無憂居?這是什麼地方?」
秦玖嫵媚一笑,「蓮兒,我當年該晚點遇見你,讓你多做幾日乞丐,你就該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什麼好地方嗎?」榴蓮凝眉,忽然福至心靈,「難道是青樓?」
秦玖笑眯眯道:「原來,蓮兒也知道青樓是好地方,那今晚,少不得帶你去了。」
黃毛飛到榴蓮肩頭上,高興地叫道:「青樓好地方,青樓好地方。」
榴蓮的臉騰地紅了,擺手道:「我不去,我沒說那是好地方。」
「不去嗎?」秦玖眼珠一轉,為難地說道:「可嚴王約的地方是那裡啊,我一個女子,要是到了那裡被人家欺負了怎麼辦?」
榴蓮哼道:「誰敢欺負九爺啊。」心裡道:你巴不得被欺負吧。
秦玖道:「怎麼沒有呢,那裡兇悍的人可多著呢。我倒不怕欺負,可是,你要不去,我就只得帶櫻桃和荔枝去了,她們兩個,這樣的如花似玉,可不能被欺負了不是?」
榴蓮無奈,只得應了。
光宇坊是麗京城最繁華熱鬧的地方,位於麗京城的西北部。那裡遍佈酒樓、戲場、青樓和賭坊。其中青樓所在的那條街又叫緋衣巷,因妓子伶人多愛穿緋衣霓裳,是以得名緋衣巷。這條街上有好幾家出名的青樓,無憂居便是其中之一。
榴蓮此刻便和秦玖、枇杷一起走在緋衣巷,街巷兩側矗立著高低不同的閣樓華院。此時華燈初上,隱約可以聽到樓裡傳出來的優美動聽的絲竹聲。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
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
這是一首《憶江南》,榴蓮早就背得爛熟,但卻從未親眼見過「滿樓紅袖招」。今日,他總算是見到了,雖然說,那些女子的紅袖招呼的不是自己。
榴蓮目不斜視地慢吞吞地走著,如果可以的話,他是不會來的。這種地方,以前他做乞丐時都沒有來過。但如今卻被這妖女誘拐了來,他斜睨了身畔的秦玖一眼。
只見她今日穿了一件淺玫瑰色的男式長衫,一頭烏髮高高束起來,自頭頂垂下來披在背上,這模樣倒像是一個風流倜儻的貴公子。
只不過,人雖好看,表情實在太那個了些。
她鳳目含春,眼冒桃花,唇角勾著魅惑人心的笑意。她眼裡就像有鉤子一般,還到處亂瞄,勾得花樓上的姑娘們紛紛將手中的帕子啊、花朵兒向著她擲了過來。
秦玖毫不臉紅地受了,還朝著人家含情脈脈地飛眼。
榴蓮心想:老天讓她生為女子是對的,否則,就這風流浪蕩樣,不知道多少女子會遭殃。她這樣子,引得懷裡的黃毛也跟著她學樣,朝著那些女子飛眼。
無憂居斗拱層疊,門窗剔透,極是華麗。門口迎客的龜公看到三人鮮衣華服,忙熱情地迎了進去。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無憂居內華燈處處,玉燭交輝。歌姬淺唱曼舞,王孫公子笑語不絕。
三人方進去,無憂居的老鴇崔媽媽便迎了上來,她一身的錦繡花裙,翠鈿金釧,笑意盈盈道:「這位公子是初次前來吧,可要老身給你介紹姑娘?我們這兒的姑娘啊,個頂個貌美如花,琴棋書畫俱佳。」
秦玖指著榴蓮道:「媽媽,我這位小弟喜歡靜雅,要最雅靜的房間,上最醇的美酒,要這裡最美的姑娘作陪就是。至於我,已和嚴王有約,就不用找人伺候我了。小弟,你自個兒去玩吧!」
榴蓮的冷汗立刻下來了。他原以為自己來無憂居是當陪客的,誰知道一來就被妖女弄成了嫖客。他慌忙擺手道:「媽……媽媽,不用給我找姑娘了。」
崔媽媽哪裡聽榴蓮的話,轉首朝著秦玖賠笑道:「我們這裡最美的姑娘一會兒要陪王爺唱戲,不如老身讓水仙和杜鵑來陪這位公子吧,這可是我們這裡最溫柔可人的。」
秦玖微笑道:「既如此,媽媽安排吧,要溫柔的好姑娘。」
崔媽媽便揚聲道:「水仙,杜鵑,來伺候貴客。」
兩個美豔如花的少女款款走了過來,兩女朝著榴蓮溫柔一笑,一個伸出白嫩的纖手牽住了榴蓮,另一個環住他的腰,半推半搡地,拖著他向樓上走去。
「公子爺是嚴王的朋友,真是貴客,王爺早訂好了房間,請上樓上雅室。」崔媽媽親自引著秦玖和枇杷向二樓而去。
二樓雅室裝飾素雅精緻,幾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明亮的幽光,正中間擺著一張大紫檀木桌,四名梳著半翻髻的侍女侍立在桌畔,看到秦玖進來,忙迎上來為她脫去外面的披風。
秦玖眸光一轉,看到室內並無顏聿,淡笑著問道:「媽媽,王爺何時到?」
崔媽媽笑著道:「王爺早就到了,不過,今日戲癮發了,說要唱戲呢。爺不妨觀賞觀賞,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老身我先去忙了,你們幾個,要好好伺候著爺。」崔媽媽便扭著身子告退了。
秦玖早就知悉顏聿會唱戲,當年就為這個唱戲,曾經把他的皇兄慶帝氣得打罵過他。唱戲是下九流的行當,別說富貴人家,就連一般的人家,若非迫於生計,也不會送子女去學戲。但顏聿作為皇室貴胄,不光學了,還跑到戲園子正正經經去唱,如今,竟然唱到了青樓中,當真是胡鬧到了極點。
秦玖惦記著榴蓮,給枇杷使了個眼色,「枇杷,你自己出去玩玩吧。」枇杷會意,抱劍退了出去。
秦玖坐在桌畔,聞得樓下月琴婉轉的樂聲從樓下傳了上來,她透過紗簾朝著樓下望去。
只見一樓的牙臺上,紅緞簾幕拉開,一小生、一花旦登上了高臺。
琉璃燈影憧憧,小生和花旦色彩斑斕的戲服映得秦玖眼花繚亂。
她當年無緣看顏聿唱戲,沒想到今日竟然湊巧撞見了,倒要看他如何胡鬧。
秦玖的目光首先盯在那小生身上,只見他一襲藍色戲服,勾頭畫臉,模樣極是俊雅。她倒是沒想到,這顏聿勾了臉穿了戲服竟是這樣的秀雅賢良,真出乎她意料之外。
再看那花旦,此時卻是背對著觀眾,唯見綵衣翩翩,背影修長窈窕,頭上鳳釵瑤簪,一綹秀髮長長垂至腰間。她靜默而立,縹緲清逸。
小生輕拂藍色戲服,摺扇輕搖,悲聲唱道:「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眼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景蕭蕭,風淅淅,雨霏霏,對此景怎忍分離?」
小生唱罷,一聲綿長悠遠的哀嘆。他的聲音蒼涼而悲愴,倒是好聽得很。
秦玖怔怔地想,原來,他真的會唱。
花旦呀的一聲悲呼,水袖輕舞,曼聲唱道:「蟬聲切,蛩聲細,角聲韻,雁聲悲,斷腸處何處唱陽關。」
花旦的嗓子極好,魅惑中帶著一絲清潤。
霎時間,臺下喝彩聲一片。
秦玖唇角含笑,心想:這麼動聽的嗓音,卻不知那花旦生就怎樣一副花容月貌。想起方才崔媽媽說,她們這兒最美的姑娘要陪著顏聿唱戲,想必這就是那最美的姑娘,她不由得心生好奇。
隨著尾音的停歇,那花旦一甩袖,一旋身,面向臺下。
寬寬水袖遮住了面容,在月琴低泣的樂音裡緩緩下移,慢慢地,露出娥眉淡拂遠山,露出妖嬈的鳳目,露出櫻唇一點輕紅。
秦玖心中打了一個突兒,果然是絕美,不愧是這裡最美的。
那花旦蓮步輕移,水袖輕甩,伴著琴音婉轉唱道:「若到帝裡,帝裡酒香花儂,萬般景媚,休取次共別人,便學連理。少飲酒,省遊戲,記取奴家言語。且守空閨,把門兒緊閉;不拈絲管,罷了梳洗,專等著夫君好訊息。」
她一雙明澈的眼波里隱約有光華流轉,素白的水袖甩開又寸寸疊起,舉手投足間高華曼妙。
唱罷,和小生執手相望,一雙清眸脈脈含情。
這出戲唱的是「長亭送別」,夫君要到京裡趕考,女子長亭相送。萬分不捨,卻又不能耽誤夫君求取功名,又怕夫君到了京裡移情別戀,心情著實複雜得很。
那花旦唱得好,演得也好,將女子的一縷深情演繹得惟妙惟肖,聽得臺下眾人痴了。
多情自古傷離別,好一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小生終絕塵而去,只餘花旦盈盈凝立,玉容慘淡,悲聲唱白。那聲音帶著流水落花般的哀傷,縱然如花美眷,怎敵他似水流年,一切終究是挽留不住,風吹雲散終無情。
秦玖隨著花旦的唱白,自己的思緒也跟著忽遠忽近的,莫名地悲傷了起來。她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問道:「媽媽說,陪王爺唱戲的,是你們這兒最美的女子。她叫什麼?」
一個侍女道:「是盼馨姐姐。爺想見她嗎?不過,尋常之人很難見她一面的。」
秦玖微微笑道:「不知什麼人能入盼馨姑娘的眼?」
侍女道:「盼馨姐姐彈得一手好琵琶,唱戲又好,她最是賞識才情高絕的文人雅士,對尋常的王孫公子卻不怎麼放在眼裡。」
秦玖笑道:「這麼說,我沒有才情,怕是見不到盼馨姑娘了。」
「誰說見不到呢?」一聲悅耳空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屋門被推開,一縷清雅的香氣慢慢瀰漫開來,一個身姿婀娜的女子緩步走近,嗔怒道:「你們四個小蹄子,又說我什麼壞話,九爺是王爺的貴客,我怎麼會不見?」
秦玖望著眼前清雅的美人,問道:「你就是盼馨姑娘?方才唱戲的花旦?」
「花旦?」盼馨掩唇而笑,低頭不語。
秦玖覺得有些奇怪,不知盼馨在笑什麼。盼馨卸了妝容後,臉上未施粉黛,容貌倒並非多麼絕色。如雲墨髮梳成了半翻髻,一雙剪水含情目,顧盼間如明珠生輝。雖為青樓女子,難得的是,這通身卻沒有一絲青樓女子的放蕩,倒是清麗脫俗,溫柔高雅,比之麗京中的大家閨秀還要像大家閨秀,也怪不得她是無憂居第一紅牌。
只是,秦玖打量了盼馨片刻,便覺得,方才唱戲的她和卸了妝的她有些不同。沒想到入了戲,竟似變了個人一樣。
盼馨柔柔笑著走到秦玖身側坐下道:「王爺卸完妝習慣沐浴,就讓盼馨過來先陪公子。九爺初次到無憂居吧,我們這裡的菜餚不錯,我讓她們先上菜。」
及至菜上滿了,顏聿也過來了。
他果然是剛剛沐浴過,墨髮披散尚帶著水汽,身上著素白色蜀緞長衫,皎白的衣衫越發襯得一頭墨髮烏亮。他一進來,立刻便吸引了所有侍女們的目光。
盼馨見到顏聿過來,立刻起身挪到他身畔,笑吟吟攬著他的手臂道:「王爺,你可來了,洗了這麼久!讓我看看,是不是搓掉了一層皮。」
顏聿攬住盼馨纖細的腰肢,捏了捏她的臉頰,笑得春風駘蕩,他將他猶若雕琢般的精緻下頜枕到盼馨肩窩裡,湊在她耳畔說了句什麼,引得溫柔的盼馨也忍不住咯咯嬌笑。
秦玖自從練功後耳力特好使,她不想偷聽的,可那句話還是入了她的耳:一會兒到床上讓你看。
秦玖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冷笑。
顏聿果然還是混世魔王一個。一方面在祈雪節上對蘇挽香表現出情意綿綿的樣子;另一方面,又在青樓裡和妓子們打情罵俏。她懷疑他根本不懂什麼是喜愛,或許在他心中,得不到的才是喜愛吧,就一如當年對她。否則,若他真喜歡蘇挽香,又怎麼會在知悉蘇挽香被刺傷後,還能如此逍遙。
顏聿擁著盼馨走到桌畔坐下,似乎才注意到秦玖般魅惑一笑,「沒想到九爺這麼早就過來了。」
秦玖勾唇一笑,「王爺約我戌時來無憂居,我哪裡敢怠慢,自然早早就來了。只是沒想到,恰巧遇見王爺唱戲,倒是讓我一飽耳福啊。」
顏聿慢悠悠坐在秦玖對面的椅子上,挑眉道:「原來九爺看到本王唱戲了,那九爺覺得,本王和盼馨比起來,哪個唱得更好?」
秦玖妖嬈一笑道:「王爺和盼馨姑娘比起來,還是盼馨演的花旦更入神。」
「盼馨演的花旦?」顏聿一愣,隨即仰首大笑起來,「好,九爺,這是本王聽過的最好的誇讚。」
秦玖一愣,望著顏聿那雙猶若涵蓋了世間所有精華的鳳目,驀然想起花旦的那一雙鳳目,再看了眼掩唇而笑的盼馨,剛剛喝到口中的茶差點噴了出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弄錯了,原來花旦是顏聿!
無恥啊!
無恥到極點了!
一個男人,唱戲也罷了,卻扮成花旦。扮成花旦也罷了,還扮得那麼美,唱得那麼好,真真是妖孽。
「原來,花旦竟是王爺,當真唱得太好了,我竟然沒瞧出來。」秦玖拍拍黃毛的頭道,「黃毛,方才那個美麗的花旦就是王爺呢!敬王爺一杯酒吧!」
方才,黃毛盯著唱戲的花旦,看得目不轉睛。如今聽秦玖說顏聿就是那花旦,從秦玖肩頭上蹦下來,用嘴啄起秦玖面前的酒杯,飛到顏聿面前,諂媚地放在顏聿面前,「請喝酒,請喝酒!」
秦玖掩唇而笑,「王爺,你就飲了這杯吧。難得我家黃毛這麼喜歡你,就給鳥兒一個面子吧,要讓我家鳥兒敬酒可是很難的。」
顏聿摸了摸黃毛的羽毛,望著小鳥兒痴情的黑豆眼,微微一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秦玖眼看著顏聿飲了一口酒,方才慢悠悠說道:「我家黃毛是公的,遇到喜歡的女子,通常都會敬酒的。」
顏聿聞言,剛喝在口中那杯酒頓時飲也不是,吐也不是,敢情這鳥兒將他當成母的了。
盼馨在他身畔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
顏聿慢悠悠飲下那口酒,眯眼道:「盼馨,你怎麼能如此待客。九爺可是貴客,樓裡不是有小倌嗎,找一個過來伺候九爺!」
小倌便是青樓中的男倌兒,卻並非伺候女子,女子自然不會來青樓享樂。這些男倌兒,專門為了供好男風的男人賞玩。
秦玖嫣然一笑,「多謝王爺好意,那便請來樓裡最溫柔最美的小倌吧!」
侍女應聲而去,片刻後便引來一位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清秀文雅,肌膚白皙,看上去楚楚文弱。他徑直朝秦玖走了過來,抬手為秦玖斟了一杯酒,微笑著奉到秦玖面前道:「九爺,蘭舍敬九爺一杯。」
秦玖凝視著蘭舍笑意盈盈的眉眼,慢慢合了一下眼,過了良久,她才伸手去接過蘭舍奉來的琉璃盞。
那琉璃盞中的酒液是胭脂紅的顏色,散發著醇厚的酒香,讓秦玖恍惚覺得這是一琉璃盞血。她接過琉璃盞一飲而盡,沒有品嚐到酒香,反倒品到滿口苦澀。她放下琉璃盞,伸出顫抖的手,慢慢拉住蘭舍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畔,笑吟吟地問道:「蘭舍,你到無憂居多久了?」
蘭舍依著秦玖,微微笑道:「蘭舍來到無憂居兩年多了。」
「這麼久了?」秦玖握住蘭舍的手,萬分深情地望著這淡如孤梅冷月般的少年,「那,還是童子之身嗎?」
盼馨聽見秦玖的話,笑意吟吟道:「王爺,九爺是看上蘭舍了。」
顏聿斜倚在椅子上,聞言淡淡挑眉道:「我就知道,九爺喜歡這種型別的。」
盼馨笑道:「九爺,你若是喜歡蘭舍,今兒個倒是來對了。蘭舍來了兩年多了,至今還未曾下海,崔媽媽定了今日為蘭舍的好日子。九爺如果喜歡,今晚有機會成為蘭舍的入幕之賓呢!」
「盼馨姑娘說的是真的?他真的還是個清倌兒?」她抬手托起蘭舍的下頜,眯眼細細打量了一番,嘆息道:「這麼俊的小模樣,倒真是讓人又憐又愛,少不得一會兒,我要為你捧捧場了。」秦玖笑吟吟道。
蘭舍眉尖一蹙,因秦玖離蘭舍較近,所以看出了他的不樂意。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蘭舍臉上便蕩起春風般的笑意,讓秦玖幾乎懷疑,方才他的蹙眉只是錯覺。到底要如何隱忍,才能將心底的情緒掩飾得這樣好?
秦玖慢慢放開蘭舍的下頜,笑飲了一杯酒。蘭舍執起竹筷,為秦玖夾了一筷子酥肉,輕聲道:「九爺抬愛,蘭舍感激不盡。」
秦玖張口將蘭舍餵過來的酥肉吃了下去,慢慢咀嚼著。
盼馨笑道:「九爺果然對蘭舍有意。只不過,我們這蘭哥兒性子雖溫柔,脾氣卻是倔得很。這幾年,也不乏一擲千金的公子哥兒看中了他,可蘭哥兒從未應過,說是到了今年十七歲生辰自找有緣人下海。今日,恰巧就是我們這蘭哥兒的生辰,九爺來得巧,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為我們蘭哥兒的有緣人呢!」
顏聿神情慵懶倚在桌畔,對盼馨道:「盼馨,不如你奏樂,讓蘭哥兒唱一曲,也好讓九爺見識見識蘭哥兒的天籟嗓音。」
盼馨嬌嗔地橫了顏聿一眼,笑道:「也好,蘭哥兒,你要唱支什麼曲子?」
蘭舍起身道:「王爺,九爺,不知可曾聽過賀鑄的《望湘人》?」
顏聿手中擒著骨玉瓷杯賞玩,薄唇微挑道:「倒是沒聽過,你只管唱來。」
蘭舍向顏聿、秦玖微微一笑,盼馨抱著琵琶,兩人退到屋內正中央。
一輪琵琶的前奏過後,蘭舍便開始婉轉吟唱。一時間,偌大的斗室內,皆是輕靈優美的吟唱聲。
「厭鶯聲到枕,花氣動簾,醉魂愁夢相半。被惜餘薰……記小江風月佳時,屢約非煙遊伴。……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歸來雙燕。」
果然是天籟般的嗓音,說起來,秦玖竟不知這小子的嗓音如此之好。
月滿,花滿,酒滿……
一室的水月鏡花,天籟之音,讓人心神搖曳。
可秦玖卻不忍去看蘭舍臉上春花般的笑容,側過臉,端著酒盞,慢慢地品酒,可心中卻並不能平靜。
顏聿倚在案旁,五指微曲,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打著節奏,薄唇輕勾,笑得極是憊懶悠然。
他倒是,自在悠然得很。
「今日約九爺來此,其實是有事要說。」琉璃燈火瀲灩,映得顏聿面容俊美無侍。只是目光卻有些深涼,自秦玖臉上輕輕掃過。
「莫非王爺是想通了我說的那件事?」秦玖饒有興味地問道。
「本王是聽說了蘇小姐被刺之事。」顏聿側過臉,眼角輕挑,俯身,在秦玖耳畔低低說道,醇香的酒氣從他口中噴出,卻不帶一絲旖旎之氣,反倒全是冷冽的氣息。
「這麼說,王爺也認為是我做的了?」秦玖執著酒杯笑了笑,顏聿為何約她前來,她早就猜到了。倘若不是蘇挽香受了傷,他何以會急巴巴地約了她來,「我還以為王爺是個聰明人,卻原來也和安陵王一樣,是個愚鈍之人!」
「倘若我認為是九爺做的,你就不會這麼輕鬆地坐在這裡了。本王知道,如果九爺要做,那挽香此刻焉有命在。」顏聿冷冷一笑,鳳目一眯,目光在秦玖臉上一凝,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王爺這話說的,難道我在王爺心目中,竟是這般狠毒嗎?」
顏聿放鬆身軀,斜躺在矮榻上,面上微笑如風,心中卻冷笑,「雖然不是你做的,但是本王卻知道其實你想做。所以本王要告訴你,你若想得到夙兒的心,就不要動蘇小姐一根頭髮,否則,你這輩子也別想得到他了。」
秦玖笑了,「多謝王爺提點,其實我早已經知道了,所以我才不會動她,才想著將她和王爺撮合成一對。」
顏聿忽然笑道:「若要我答應也可以,今晚是蘭舍的好日子。你不是看上了蘭舍嗎,本王也覺得他不錯,倘若你能從本王手中贏了他,那本王就信你有能耐,聽了你的話,如何?」
秦玖覺得,此生恐怕再難找到比顏聿更無恥的人了。明明對蘇挽香有意,卻又說什麼放手,如今還要自己上趕著幫他追女人。既然他說要賭,她自然不會示弱。
「王爺此話當真?」秦玖眯眼問道。
此時蘭舍已唱罷了小曲兒,緩步走過來向秦玖一笑。盼馨一曲奏罷,微笑著走了回來,端起酒盞吃了一杯,笑著對秦玖道:「九爺真的要和王爺打賭?要知道,蘭哥兒可是對王爺有心的,倘若王爺真的好男色,說不定早就收了蘭哥兒了。九爺要將他從王爺手裡搶走,可是很難哦。」
秦玖瞥了一眼顏聿,淡淡說道:「王爺是盼馨姑娘的心上人兒,就算王爺是個怪物,恐怕盼馨姑娘也當成個寶兒。可怎麼見得蘭舍就喜歡王爺呢,九爺我的風采也不見得比王爺差呢?這個賭我賭定了!」
顏聿饒有興趣地揚眉道:「倘若你輸了,要怎麼樣?」
秦玖淡淡一笑,「倘若我輸了,我的所有東西,包括我這個人,包括我的命,只要王爺想要,都可以拿去,如何?」
顏聿拊掌道:「好!九爺有氣魄!那就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兩人說著,便擊掌為誓。
顏聿雖然欣賞秦玖的氣魄,但卻覺得這個賭,秦玖是輸定了。在打賭這方面,無論什麼賭、怎麼賭,他還從未輸過,除非是他自願輸。不過,秦玖臉上那妖嬈的笑意,讓他還是有些警惕,不知秦玖屆時會出什麼么蛾子。他勾唇而笑,冷冽鳳眼中閃過淡淡的幽光,他伸手撥開面前的酒盞,直接去摸放在一側的酒壺。
誰知道,很意外的,竟然摸了一個空。
他低頭眯眼,這才發現酒壺不知何時被移了位。那一隻黃毛白羽紅嘴兒的小鸚哥兒不知何時將頭伸到了酒壺中,正在喝酒。
顏聿伸出的手頓時僵住了,劍眉挑了挑,沒見過這麼可惡的鳥兒,居然偷飲他的酒。看它是個扁毛畜生,他不和它計較,它越發來勁了。
顏聿劍眉一挑,鳳眸一眯,眸中波瀾湧動,他一伸手便將黃毛從酒壺中抓了出來。
黃毛顯然有些醉意了,搖晃著頭,黑豆眼盯著顏聿道:「美人兒!美人兒來喝一杯。」雖然是醉了,但這小鸚哥兒口齒還清楚,居然說得清清楚楚,極是響亮。
顏聿氣得瞪眼,倘若他也是一隻鳥,現在估計全身的毛都奓起來了。
「好個鸚哥兒,竟敢偷喝本王的酒,看本王今日不拔光你的毛。」顏聿說著便去拔黃毛頭上的黃羽毛,這幾根黃羽毛看著實在太刺眼了。
秦玖一驚,忙道:「不可!」但說得似乎晚了,黃毛頭上寥寥無幾的黃毛,被生生拔掉了兩根。
秦玖嘆息一聲,頗同情地看著顏聿,她已經提醒他了,這不怪她。黃毛頭上的幾根黃羽毛就是黃毛的逆鱗,誰要是觸了,可是沒好果子吃的,況且,它如今又在醉中。
果然,黃毛一激靈,低頭看著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幾根黃羽毛,全身的毛頓時奓了起來。
溫柔可愛的小鸚哥兒瞬間化身為兇猛的鷹隼,黑豆眼中閃過犀利的幽光。
顏聿察覺到了不對,忙收回還要再去拔毛的手,心中暗叫不好。眼前忽然白影閃過,距離實在太近了,他慌忙偏頭閉眼,但似乎晚了,只覺得眼角處一陣刺痛。
顏聿冷哼一聲,眯著眼,伸手便去攥黃毛的脖頸。卻不想這小鳥兒滑溜得很,撲稜一聲,竟躥到了他的背後,似乎還不甘心,還想再在他後背上撓一下。
作者「月出雲」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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