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9章 苦澀回憶

榴蓮名聲大震,當他隨著秦玖向外走時,路被堵住了,人流潮水般湧了上來,他被擠在人群中寸步難行。

也有那好色的紈絝公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擠在他面前,小聲說道:「瞧這小子臉皮嫩得,都能掐出水兒來,又這般好琴技,嘖嘖……做一個侍衛可惜了,不如隨了本公子!如何?」

也有那麗京城的小姑娘小媳婦羞羞怯怯擠在人群中對榴蓮觀望,有個女子被擠到了榴蓮面前,大著膽子挺胸對榴蓮道:「小哥兒,我爹有錢,你不如別做侍衛了,招贅到我家吧!」此女粗壯肥胖,挺胸在榴蓮面前,胸前那「波濤洶湧」幾乎將榴蓮撞倒。

榴蓮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當下臉也紅了,額頭上汗也下來了。他眸光流轉尋找秦玖的身影,卻見她抱著黃毛站在人群中滿懷興味地看熱鬧。

黃毛還好奇地問道:「阿臭的臉怎麼紅了?」

秦玖微笑:「那是害羞,因為有人要嫁他。」

黃毛再問:「阿臭怎麼出汗了?」

秦玖莞爾一笑:「那是高興,因為要做新郎官了。」

嫁個頭,新郎官個頭。

榴蓮幾乎要暴走。

枇杷、櫻桃皆同情地瞧著他,荔枝還掩唇而笑。

榴蓮求助地叫道:「九爺,幫幫奴才!」

秦玖嘆息道:「蓮兒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啊,也好,回去每日為我演奏一首曲子,我就幫你。」

這都是誰害的啊,還說他不省心。但榴蓮哪裡敢再和秦玖分辯,老老實實答應了。

秦玖這才慢悠悠一揚手中的繡花繃子,七彩絲線射出,將靠近榴蓮的人的手腕纏繞住,微一用力,只聽得一陣驚呼聲,離榴蓮最近的胖妞和那些個紈絝公子便如同傀儡般被絲線牽引著摔了出來。

繡著大紅色曼陀羅的繡花繃子,在秦玖手中熟練地轉動著。她抬起頭,唇角揚著最溫婉賢淑的笑意,迎著眾人憤怒的目光,慢慢說道:「對,是我乾的。」

人們望著這個模樣絕美妖嬈的女子,邁著最優雅的步子慢慢走近,明明唇角的笑意那般溫和,眾人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絲絲懼意。在她走來時,人們如避瘟疫般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秦玖似乎很是滿意這種效果,抱著黃毛率先而行,榴蓮忙尾隨而上。

因為秦玖這個妖女,眾人不敢再去騷擾榴蓮,只好望著他的背影興嘆。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晦雲腳在天幕上層層堆積。

秦玖微微一笑,看來榴蓮運氣不錯,今日或許會有一場雪。她原本要回去,但榴蓮卻對梅林中景色十分留戀,她不忍心拂他的意,便答應到林中去賞梅。

以前的她,最愛賞花,賞牡丹、芍藥、梅花……

梅花是開在早春,縱然天再冷,她也會披上雪裘,捧著手爐,坐上軟轎,在連天白羽中穿梭近一個時辰來到這片香雪海踏雪賞梅。

那個時候,隨在她身邊的是侍女紫絨和織夜,還有繡錦。

繡錦是她的義妹。在她十三歲那一年,她爹爹白硯從外面救回來的可憐女娃。

據爹爹說,她是他一個至交好友的千金,她父親因觸犯聖意,已經被流放至北地,她全家女眷都要到掖庭充作罪奴。繡錦的父親臨去之前,不忍女兒在掖庭受苦,將繡錦託付給白硯。白硯通過關係,將她從掖庭中救了出來。他不忍繡錦做他們家侍女,便收她做了義女,改姓白,就叫白繡錦。

其實繡錦本名不叫繡錦,這個名字,也是白硯起的,寓意自此後,遠離劫難,前程似錦。可惜的是,她終究沒有得到什麼錦繡繁華,得到的反而是更大的劫難。

大廈傾倒安有完卵。因為白家,她反而被連累得丟了性命。如若早知如此,當初待在掖庭也是好的。

前面有幾株紅梅,開得極是俏麗,榴蓮和櫻桃、荔枝奔過去賞梅,秦玖對枇杷道:「你隨他們待在這裡,我到那邊去看看,一會兒回來尋你們。」

枇杷點點頭,秦玖沿著蜿蜒通過香雪海的鏡湖向前走去。穿過架在鏡湖湖面上的漢白玉石橋,秦玖看到了那株遒勁的白梅樹。

這一株白梅樹是香雪海中最老的一棵梅樹,它的花是多重瓣的,開得又大又豔。

那一年雪後,白素萱坐著軟轎,帶領紫絨、織夜和繡錦一起到這裡畫梅,便是選中了這株白梅作畫。

那時,她坐在鏡湖畔的石頭上,一幅白梅圖才畫了一半,就聽得前面林中一陣犬吠聲傳來,打破了梅林的寂靜。

白素萱顰眉向前望去,只見一隊人馬跟著獵犬從林中奔了過來,前方一頭黃色的野鹿跳躍著東躲西藏,一雙鹿目中含著驚慌和恐懼,徑直朝著她們這邊逃了過來。鹿兒慌不擇路,一頭撞翻了她作畫的青玉案,嚇得紫絨和織夜忙過來扶著她。

這時候,犬吠聲愈盛,兩隻獵犬衝了過來。其後幾匹駿馬出現在視野之內,如雷般的馬蹄聲以及馬上少年們的肆意喝笑聲,將梅林中的寂靜徹底打破,驚得林中鳥雀紛紛逃竄。

那幾匹馬從梅林中的小徑上飛速奔來,不一會兒便到了眼前。

白素萱看到當先一匹照夜獅子白上,跨坐著一個身著明紫色絛絲騎馬勁裝的少年,他腰間繫著玉帶,足蹬絛絲黑底馬靴,披著同色的繡雲紋的披風。少年眉目俊美,英氣逼人,神采飛揚。

他手中拿著弓箭,眼看著野鹿被他們幾人逼到了包圍圈中,他在馬上拉開了大弓,狹長的鳳目微眯,瞄準了那隻野鹿。

鹿哀鳴著四處逃竄,每一次逃竄都被獵犬阻住了去路。

白素萱執著畫筆,望著張開的大弓和快要離弦的利箭,驚呼道:「別射!」

麗京城的高門貴公子們喜歡打獵,幾乎日日結伴到這九蔓山斗獵相遊取樂。眼下還不到春獵之時,遇到這樣一頭鹿著實不易。所以這些少年喧囂著、呼哨著,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喊聲。

唯有那個紫衣少年似是聽到了,他偏頭朝白素萱遙望而來,狹長的鳳目中閃耀著琉璃般璀璨的笑意,在看清凝立在那拿著畫筆的她時,少年有些愣怔。

「你,能不能不射它?」白素萱也知道自己阻攔人家打獵有些不妥,但那隻小鹿求助哀憐的眼神讓她心中不忍,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在她眼前殞命。

那個時候,她並不知,身著一襲純白色衣裙、外罩雪色大氅的她,俏生生立在雪地之上,身後是閃耀著璀璨波光的鏡湖和滿樹如紅雲般綻放的寒梅做背景,那樣的她,冰清玉潔堪比白梅,又絕色出塵勝過仙子。

紫衣少年望著她,挑了挑墨黑的長眉,他不敢再直視白素萱那雙似乎會說話的漂亮眼睛,而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呼哨聲四起,尾隨在後面的少年們也策馬跟了過來,其中一個身著青色勁裝的少年搭弓也要去射。

紫衣少年阻止道:「滌塵,先別射!」

白素萱的心原本又提了起來,見紫衣少年阻止,心中這才微微一鬆。

那叫滌塵的少年會意地垂下手,瞧見了白素萱,驚豔過後,會意地眨了眨眼道:「二爺這是要討姑娘歡心嗎?」

被稱為二爺的紫衣少年俊美的臉竟有了一絲可疑的微紅,俊目中忽然閃過一絲促狹之色,他將手中輕弓上的箭取了下來,在手中滴溜溜玩轉了幾下,忽從馬鞍一側取出了三支箭搭在了輕弓上。再次張弓搭箭,瞄準了四處奔走卻無論如何都被獵犬和馬匹阻住去路的野鹿。

白素萱臉色頓時白了,她原本以為紫衣少年不會再去射那隻野鹿了,卻沒想到他竟然出爾反爾。

這一下猝不及防,白素萱來不及阻止,那三支長箭已經射了出去。

紫衣少年的箭術精準,三支長箭分別射在野鹿的胸腹處。野鹿哀鳴著傾倒在地上,早有侍從翻身下馬,過去將野鹿擒了起來。

白素萱以為野鹿已經死了,心中極是難過,跺腳狠狠說道:「哼!一群混蛋。」

紫絨和織夜早已將青玉案再次擺放好,白繡錦低聲問道:「姐,還畫嗎?」

素萱哪裡還有心情畫畫,扔下畫筆道:「不畫了,紫絨,織夜,把東西整理下,我們離開這裡,免得看到些不該看到的人,汙了眼睛。」

紫絨和織夜掩唇而笑,卻沒有動手,就連白繡錦眸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之色。

就在這時,素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粗嘎的聲音,那是屬於少年男子變聲期的聲音,帶著一絲喑啞,卻分明很好聽。

「姑娘,你喜歡這隻鹿,那就把它送給你吧。」

素萱驀然回首,視線撞到一雙清亮明澈的眼眸中,那眸中閃耀著點點光華,溫柔而迷人,還有一絲得意之色。

原來那紫衣少年已經下了馬,牽著那隻野鹿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

那鹿竟沒死,素萱很驚異。因為她明明看到那三支箭射在野鹿前胸的,但是此刻看去,這野鹿竟是毫髮無損。

紫衣少年看穿了素萱的疑問,微笑道:「我那三支箭是折了箭頭的,只為了擒住它。喏,這隻小鹿,就送給姑娘你吧。」

素萱看到鹿沒事,頓時感到剛才自己罵人家的話有些不妥。此時抬頭看去,看到少年眉眼俊美,如琢如磨。一襲紫色騎馬裝在雪地裡飛舞,通身的貴氣逼人。

他殷切地望著她,咫尺之間,她甚至還能從他眸中看到小小的自己,素萱白瓷般的臉上悄悄染上了暈紅。她惱恨少年方才騙了她,倔強地翹著下巴,臉色分明柔和了,聲音卻依舊是硬的,「我才不稀罕要呢,誰要你的東西,還不快牽走!別影響了我作畫。紫絨,研墨。」

白素萱傲氣十足地再次坐到石頭上,打算再作畫。眼角餘光卻忍不住斜睨了過去,見紫衣少年牽著野鹿的手僵住了,俊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哎呀,我說你是哪家的小姐啊,我家二爺可從來沒送過哪個姑娘東西。這隻野鹿,可是二爺答應了要為他妹子獵了養在花園裡的,如今肯給你,你竟然不收?」那個叫作滌塵的青衣少年說道。

「收下吧!哈哈……」其餘的少年打著口哨起鬨。

梅林中皆是少年男子的喧囂聲。

「謝滌塵!」紫衣少年忽冷聲說道。

謝滌塵立刻閉了嘴,那些聒噪的少年也住了口,林中頓時靜悄悄的。

白素萱正在作畫的手微微一頓。她沒想到這個叫滌塵的少年姓謝。謝家和白家都是大煜國的世家大族,謝滌塵這個名字隱隱有些耳熟,她細細一想,便想起他是謝家的長孫。她知道謝滌塵如今在皇宮裡做二皇子伴讀,這個被他叫作二爺的紫衣少年,莫非就是二皇子顏夙?

怪不得他,通身的貴氣。

素萱每年都會隨母親白夫人進宮去覲見姑母白皇后,曾聽姑母誇讚過二皇子顏夙,說他文韜武略如何如何出色。

素萱此時猜著了他的身份,卻故意不去理睬他,只坐在青玉案前提筆開始揮灑。她原本故意冷落顏夙的,但一提筆,便忘了周遭之事,她下筆或輕或重,磊落揮霍,如痴如醉。

飛白、沉墨、中鋒、散豪,各種筆法變換著,在宣紙上畫出遒勁的枝幹,濃墨淡彩的梅花。

當天空中第一片雪花飄落到宣紙上時,素萱這幅畫已然作好。

她低眸看去,淋漓的墨韻中,隱有霧氣氤氳,墨華飛動。遠山大氣磅礴,筆鋒嶙峋,近水靜雅秀麗,筆鋒恬淡,梅林濃墨淡彩,筆法穎脫。

她擱下筆才忽然醒悟到身側還有人在看。顏夙站在她身側,手中依然牽著那隻野鹿,但視線卻定定地凝注在素萱的側臉上,察覺到她看了過來,目光便移動到她的畫作上。

他修長的身姿站得筆直,清冷豔絕的雙眸中,閃耀著灼灼光華。

素萱故意不去理他,命繡錦將畫收起來。

顏夙的唇動了動,似要說話,卻忽然眼波一轉,淡淡對謝滌塵道:「滌塵,你不是早就想吃鹿肉嗎?這隻小鹿的肉一定很嫩,你派人去燒火,我這裡備了作料,我們這就烤鹿肉。一會兒烤好了,也分給這幾個姑娘些。」說完,便將手中牽著的野鹿交到了謝滌塵手中。

謝滌塵愣了一下,隨即笑笑道:「是啊,好久沒吃鹿肉了,還怪想念的。」他接過野鹿,便命人拿刀子來殺鹿。

素萱聞言心中一沉,忙阻止道:「你們,不是說要養著的嗎?」

「誰說要養著的?本來要送給你的,你不要,只好殺了。」顏夙笑嘻嘻道。

素萱蹙眉道:「那,那就送給我吧。」

顏夙大踏步而去,命手下侍從在鏡湖畔開始燒火,隨風送來他的話,「這會兒不送了,要姑娘拿畫來換。」

「姐,你萬萬不能應,閨閣女子的畫作可不能輕易傳出去,倘若他是登徒浪子,拿了你的畫到處渾說,豈不敗壞了姐姐的名節。」白繡錦壓低聲音道。

這個道理,白素萱如何不知,她並不理會白繡錦的勸告,拿了畫快步追了上去,冷聲道:「這畫給你,鹿兒給我!」

顏夙回身望住她,唇角邊笑意如春風般動人。他命侍從將野鹿牽了過來,親自送到素萱手中。

素萱接過拴著野鹿的繩索,回身交到白繡錦手中。顏夙大步迎上去,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畫。

白素萱如何不知他說殺鹿其實就是為了得她這幅畫,她歪著頭嫣然一笑,就在畫即將遞到他手中時,她卻忽然抬手一揚,將那幅寒梅圖朝著他身後的鏡湖扔去。

顏夙明顯愣住了,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好笑地瞧了她一眼。忽然一跺腳,一個鷂子翻身,整個人便向後躍去,伸手去抓那幅畫。

他們距離鏡湖雖近,但依白素萱的力道,這畫根本就扔不到湖中。但有冷風肆虐,竟將那幅畫飄飄搖搖吹到了湖面上空。

一幅畫,白素萱原本也沒再當回事,扔了過去後,提了裙子回身便走。她命白繡錦將那隻野鹿脖子上套著的繩索解開,將那隻野鹿放了,一直到野鹿奔入山中再不見蹤影,她才回首望了鏡湖畔一眼。

她看到他手中舉著畫,從湖中鑽了出來,他身上那襲紫衣顯然溼透了,這寒冷的天氣裡,不知有多冷。他卻並不在意,只捧著那幅畫坐到湖畔的石頭上,低著頭在看。似乎是感知到她的目光,他驀然抬起頭來,一雙俊目緊緊攥住了她的視線。

白素萱望著他堪比寶石璀璨的雙眸,只覺得心忽然慌亂了起來,忙轉過身,逃也似的走了。

回憶猶若一碗黃連藥湯,散發著苦澀的藥香。

三年了,秦玖已經習慣了遺忘。但自從決定再次踏入麗京城,秦玖便做好了面對的準備,她不介意,再將所有的痛苦回味一遍乃至百遍。時時刻刻將苦澀噙在唇邊,久了,也許味覺就會麻木。

雪花不知何時飄了起來。

這天地間的至純至潔之物,一片一片又一片,好似翩躚的白蝶,從雲層中無聲無息飄落。

以前她也最愛賦詩,遇此情此景,必定詩興大發。如今,她卻最厭這等附庸風雅之事,她也沒有閒暇沒有心情沒有精力去做。

秦玖轉身離去,行了沒幾步,隱約瞧見前方有一道人影,隱約還伴有低低的咳嗽聲。她忙閃身躲在一棵粗壯的老梅樹後,不一會兒,便隱約聽到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秦玖屏住呼吸,探頭朝前方望了過去。透過枝葉扶疏的梅影,她看到身披一襲雪氅的蘇挽香。只見她駐足在一株梅樹下,抬頭望著一樹寒梅,低低吟道:「耐得人間雪與霜,百花頭上爾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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