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樂的高臺是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搭建好了,與這高臺一起搭建的,是環繞高臺的木棚。這些木棚是供皇室貴族們以及官員及其家眷們觀賞鬥樂所備,棚頂和四周皆圍著氈毯,以抵禦冰冷的寒意。
秦玖是司織坊掌事,她的地位還沒資格坐在棚中。而棚外但凡能落腳的地方,差不多都站滿了人。榴蓮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問道:「九爺,你不是說位子有人替我們佔嗎?在哪裡?」
秦玖撫摸著懷中黃毛的羽毛,目光望向榴蓮身後不遠處,悠然笑道:「那不是已經來接我們了嗎?」
榴蓮回身,只見一個身著青衣的侍從快步走了過來。榴蓮認得他,正是那日在玲瓏閣被他潑了一臉麻辣萵筍的小廝,他是康陽王顏閔的侍從。他走到秦玖近前,一改之前飛揚跋扈的態度,畢恭畢敬地施禮道:「九爺,我家王爺在棚中為九爺備了酒水,特命小的前來請九爺小坐。」
秦玖唇角含笑道:「那真是多謝康陽王殿下厚愛了。」
一行人隨著小廝來到了康陽王顏閔的木棚中。
要說皇室貴族就是會享樂,只是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子,裡面也佈置得花團錦簇。地面上鋪著氈毯,正中席地放著一張木案。
康陽王顏閔席地坐在正中位置,天宸宗謀士李雲霄坐在他下首,兩位梳著垂掛髻的侍女肅立在他們身後添茶倒水。
顏閔看到秦玖進來,臉上倏然綻開一抹笑容,似乎極是開心,「九爺到了,快請進。原本要去府上親自接九爺的,聽說九爺坐了二弟的馬車,就沒去打擾。方才我還擔憂九爺不肯來,正要親自去請呢。」
秦玖聽得出顏閔話裡的意思,他是生怕自己和安陵王走得近了。看樣子有一個惠妃支援,顏閔還覺不夠。她側身脫下外罩的紅色狐狸毛風氅,遞到荔枝手中,緩步走到矮桌前坐下,「聽到殿下傳喚,我這不忙過來了,哪裡敢勞駕王爺去請。」
兩人寒暄了幾句,就聽得方才引秦玖過來的侍從進來稟告道:「殿下,祈雪節就要開始了。」
康陽王頷首道:「開啟門簾吧。」
侍從依言將木棚的門簾掀開。
這木棚只搭建了三面,另一面則是氈毯垂掛,此刻一掀開,外面的景物則一覽無遺。
前面正對著高臺,只見麗京府尹孟懷站在高臺上,將當今聖上御筆親書的祈詞朗聲唸完,禱告完畢,便將祈詞焚化。其後便由巫師們在臺上跳了一曲「竹枝祈雪舞」。
巫師們下去後,底下的人群開始沸騰了,秦玖知道,今日的重頭戲——鬥樂,就要拉開序幕了。
這種場面榴蓮是第一次看到,眸中滿是興味。黃毛亦然,瞪著黑豆眼立在榴蓮肩頭,一人一鳥伸著脖子一起朝著高臺上觀望。櫻桃和荔枝也滿是興味地望著高臺,唯有枇杷站在秦玖身側,注意力始終在秦玖身上。
蘇挽香是第五個出場的。
當司禮官報了下一個出場的是蘇挽香時,底下的人群開始聳動起來,甚至有人高喊:「蘇小姐,蘇小姐……」
大煜人重織繡好樂曲,京都人尤甚。
如此歡呼,想必蘇挽香琴藝確實不錯。
「殿下,聽說去年拔得頭籌的便是蘇小姐?不知彈得如何?」秦玖微笑著注視顏閔,清聲問道。
顏閔目露讚賞,有些痴迷地說道:「一曲《喜折梅》,聽著熱鬧,實是愁怨,清如流水,澀如冰泉,令人如痴如醉。」
秦玖揚眉淺笑道:「殿下如此喜歡,聽說蘇小姐又貌美如花,為何殿下不和蘇家結秦晉之好?」
顏閔神色一正,壓低聲音道:「九爺說笑了,蘇相不將天宸宗放在眼裡。蘇小姐縱然貌美如花,本王又哪裡看得上,更何況,她哪裡及得上九爺之風采。」
秦玖聞言,大聲而笑,她的笑聲張揚明媚,卻絲毫無損於她的嫵媚。
她隱約聽得出顏閔話語裡的酸意。可見,這個蘇挽香的確是男人的剋星。
上元節那一夜,她一心對付顏夙,並未將女扮男裝的蘇挽香放在眼裡,今日倒是要好好觀摩下蘇小姐的風采。
看臺下的喧囂逐漸低了下去,漸漸靜而不聞。
就在這寂靜之中,一縷縹緲的琴音響了起來,這琴音如此縹緲,仿若從天邊傳來。雖然低微,但卻清澈純淨,如同山間清泉潺潺而流。漸漸地,琴音逐漸浩大起來。
隨著澎湃的琴聲,一道纖細的人影登上了高臺。她一手抱著七絃琴,僅用一隻手在琴絃上撥弄,便奏出了優美的樂曲。
待到她將琴放在琴案上,騰出雙手來演奏,樂音頓時比方才更加繁複動聽。
她身上穿著的,正是安陵王送給她的那件芍藥衣。梨花白的底色,上面繡著朵朵芍藥。羅裙隨風飛舞,裙襬上芍藥搖曳,飄展出一身的清麗風華。
她肌膚白膩,容色絕麗,神色溫婉清冷,正是上元節在天一街和安陵王在一起的女扮男裝的裘衣女子。
上元節那日,蘇挽香是女扮男裝,扮相灑脫高貴,今日換了女裝,於清冷高貴中又增添了幾分女子的柔婉。只不過,她的身材有些單薄,站在高臺上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吹走。臉龐也略顯消瘦,稱不上珠圓玉潤,特別有楚楚可憐之姿。
她坐在琴凳上,十指輪動,琴音更加澎湃,似乎江河湖海都在呼嘯著向大海奔騰而去。
榴蓮看到蘇挽香一出場,忍不住發出咦的一聲輕呼,疑惑地說道:「這不是安陵王喜歡的那個男子嗎?」隨後恍然大悟道:「原來她就是蘇小姐,原來她是女的啊,原來她穿上女裝這麼迷人啊!」
秦玖微笑不語,拿出一根銀釺,開始細心地修剪起自己的指甲。過了一會兒,舉起手問黃毛道:「黃毛,我的指甲漂亮不漂亮?」
黃毛飛到秦玖肩頭上,歪頭審視著秦玖的指甲,末了拍著翅膀聒噪道:「不夠漂亮!再修修!」
旁人都在專心致志聽琴,唯秦玖和黃毛一問一答,說得熱鬧。這自然影響了眾人聽琴,榴蓮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黃毛,小聲點,大家要聽琴呢!」
黃毛不高興了,「小爺就要說話。」
秦玖輕笑道:「看來蓮兒也喜歡蘇小姐啊,不如,我將你送與她如何?相信蘇小姐待你一定極好。」
離開秦玖這個妖女是榴蓮的夙願,可真的聽到秦玖說要送走他,雖然知悉是在調侃他,但榴蓮心中還是生出一絲若有似無的不舒服之感。他撇嘴說道:「奴才怕是配不上服侍蘇小姐這樣仙子一般的人。」
秦玖眯眼道:「這麼說,你只配得上服侍我,那我是妖女了?」
榴蓮自知說錯了話,忙擺手道:「不是!不是!九爺才不是妖女,九爺也是仙女,是奴才更願意服侍的仙女。」
秦玖這才滿意地笑了笑,將手指舉在眼前,反覆審視著塗滿蔻丹的指甲。終究覺得不完美,又開始繼續修剪。
高臺上,泠泠琴音錚錚流瀉,由澎湃再次轉為輕靈。
就在此時,秦玖清楚地聽出蘇挽香演奏了一個錯音。
榴蓮跺腳嘆息道:「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出現錯音呢?」
秦玖順著蘇挽香的目光望去,自然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那數十個身著芍藥衣的女子混雜在人群中,若是身處人群之中,自然不易看到。但若是處在高臺上,目光隨意向高臺下一掃,自然很容易便能注意到。
蘇挽香看到那麼多人和她身上的衣衫一樣,心神難免受些震動,所以才會彈錯了音。不過,她很快便恢復了鎮靜,琴音也趨於正常,那一個小小的錯音,不精於撫琴者,絕對聽不出來。
終於一曲而終,蘇挽香捂著嘴低低咳嗽了兩聲,兩名梳著雙丫髻的侍女忙走到高臺上,為蘇挽香披了一件月白色鑲純白色狐狸毛邊的風氅。
琴音一消失,高臺下的聽眾便出聲叫好,紛紛鼓掌讚歎。可見,這人群中真正懂得樂音者,也並不多。
顏閔飲了一口酒,低低嘆息道:「蘇小姐真是不同凡響啊,今年的琴音猶勝去年!比之當年的白……」此語一齣,他慌忙頓住,悠悠道:「怪不得去年一曲後,她便名列當世絲竹四大家之一啊。」
要說當世的絲竹四大家大煜國佔了兩名,原本分別為皇宮中侍奉皇上的樂師蕭樂白,以箜篌聞名。當年的白素萱,以撫琴聞名。而如今,白素萱已故,這四大家之一的空缺,便由蘇挽香補上了。
秦玖悠然微笑,一邊修剪著自己的指甲,一邊道:「蘇小姐的琴技確實不錯,只不過,要名列絲竹四大家,卻不一定夠格,我就知悉,有一個人比她的琴技更高。」
康陽王頗詫異地問道:「真的,不知是哪位?」
秦玖斜睨了一眼直直盯著高臺的榴蓮,微笑不語。
兩人說話間,忽聽得外面傳來轟然喧鬧聲。
秦玖詫異地揚眉,抬眸望向高臺上。只見嚴王顏聿大步向高臺上的蘇挽香走去。
他身著一襲炫黑色緞袍,上面繡著繁複的紅色紋飾,墨髮梳成髮髻,簪著一支白玉簪。
他快步向蘇挽香走來,手中捧著的是一個花盆,在他身後,尾隨著六名侍從,手中也各端著一個花盆,裡面清一色栽種的花是——牡丹。
牡丹原本開在四五月份,這個時候原本是沒有牡丹的,而偏偏他們手中捧著的是牡丹,而且正在燦然綻放。
那是七盆品種不同花色不同的牡丹,冰清玉潔的「夜光白」,嫣紅如朱的「狀元紅」,金如皇冠的「姚黃」,墨紅如夜的「青龍臥墨池」,紫色高貴的「葛巾」,翠如碧玉的「綠香球」,粉白嬌嫩的「童子面」。
那一盆紫色的牡丹,秦玖認得,正是顏聿從昭平公主別院的溫泉裡偷走的那一盆,還是秦玖親自端了送到顏聿手中的。
想不到顏聿是為了送給蘇挽香。
秦玖終於知曉顏聿為何夜裡出現在昭平的別院了,想必就是為了偷這盆牡丹,他若是去向昭平要,昭平若是知曉她要送給蘇挽香,是鐵定不會給他的。
最初的譁然後,高臺下的人們歸於默然。
如果說,上元節顏聿放煙花示情令人震驚。那麼,今日顏聿送牡丹除了令人震驚外還多了份悸動。
先不說如今尚且寒冷,縱然是四五月份,要集齊七種不同顏色的牡丹也並非易事。更何況,這七色牡丹還恰巧在今日此時同時燦然綻放,芬芳吐豔。
這份心意,何其可貴。倘若不是十分用心,又如何做得到?!
縱然顏聿是麗京城女子避之不及的惡魔,但看到他親手捧著牡丹送至蘇挽香面前,每一個在場的女子,心中無不豔羨萬分。
「蘇小姐收下吧!」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緊接著便有人跟著喊了起來。
高臺上,顏聿端著牡丹站在蘇挽香面前,唇畔漾著令人驚心動魄的絢爛笑意,深邃的黑眸中,卻流轉著令人難以揣測的莫測高深。
蘇挽香終於止住了咳嗽,擁緊了罩在身上的風氅。她抬眸望了一眼顏聿,便將視線凝注在顏聿懷裡的牡丹上。
顏聿手中捧著的花盆中,栽種的是一株白牡丹。
三兩朵燦然盛放,三兩朵含苞待放。
綻開的花朵兒,花大如盤,色白如玉,在風中鋪灑著絢麗,綻放著婀娜。未綻的蓓蕾,若掩面含笑的美人兒,藏在碧綠的葉間,猶自暗吐芬芳。
蘇挽香的目光從花朵兒移到綠葉上,只見片片葉子似乎有些委頓,有一朵藏在葉間的蓓蕾,看上去也略顯纖弱蒼白,猶若水墨畫的留白。她並未去接顏聿手中的牡丹,而是黛眉微蹙。
看熱鬧的人們原本都在等著蘇挽香去接顏聿手中的花,遙遙看到她似乎神色不快,都有些不解。
「她為何不高興啊?」榴蓮不解地問道,「難道她不喜歡牡丹?」
秦玖執起桌案上的琉璃盞,慢慢飲了一口。琉璃盞輕輕滑過她的唇,硃紅的唇色映著嫣紅的酒色,襯得她越發嫵媚。
「或許,這位蘇小姐是真正的愛花之人。」秦玖勾唇,一抹微笑挑起在唇際,明澈的眸微眯,漾出一絲鋒銳。
「真正的愛花之人?」榴蓮很快恍然大悟。這樣的天氣,那本該開在五月的牡丹,必是不勝寒冷的。蘇挽香此刻不高興,只怕是在憐惜牡丹。
果然,高臺上,蘇挽香捂著唇咳嗽了兩聲,也不去接顏聿手中的牡丹,而是隨手解下方才侍女剛剛為她披上的風氅,細心地罩在了顏聿手中那株白牡丹上。
她退後兩步,朝著顏聿微施一禮,「多謝嚴王。只是挽香卻無法接受王爺這一片厚愛。相府內沒有暖棚,也沒有專門侍弄牡丹的花匠,這些牡丹花若是到了挽香的府上,不出今夜恐怕就會凋謝夭折。挽香喜愛花木,但從未拿花木當玩賞之物。花木有靈,王爺既然能在嚴冬種植出牡丹,想必用了極大的心思,王爺也是愛花之人,必也不忍見這些牡丹被寒風凍死。還請王爺速速將這些牡丹花移回到暖棚,挽香感激不盡。」蘇挽香緩緩說道,眸間隱見一絲悽楚。
她聲音不算大,但此刻四野一片寂靜,這些話還是隨風傳入高臺下人們的耳中。人群一片靜默,誰也沒料到蘇挽香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愣怔了片刻,很快便響起了掌聲。
顏聿在眾人的掌聲裡,修眉舒展,黑眸直直凝視著蘇挽香,眸中暗彩流轉,瞬間綻放出灼灼情意。
蘇挽香站在顏聿面前,寒風吹起她的水袖,愈加顯得她身形單薄,整個人就像一朵開在枝頭隨時會被吹落的顫巍巍的花。她朝著顏聿再施一禮,便要退下。
顏聿卻飛快跨前兩步,高大的身形很快擋在了蘇挽香面前。他將手中的牡丹花遞到身後侍從手中,將自己身上的風氅解了下來。
「牡丹花雖貴,卻哪裡及得上蘇小姐。蘇小姐憐惜花木,也要憐惜自己的身子才是。蘇小姐的風氅既然給了牡丹,那本王這件風氅還請蘇小姐收下,希望能為蘇小姐遮擋寒風。」顏聿說完,上前便要親手將風氅披在蘇挽香身上。
蘇挽香慌忙後退兩步,微笑道:「多謝王爺厚愛,只是男女授受不親,王爺的風氅挽香不能受。」言罷,她便在侍女的攙扶下快速下了高臺。
顏聿捧著風氅,整個人就好似釘在了高臺上一般。
寒風蕩起了他的衣衫,他似乎絲毫不覺,灼烈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蘇挽香,直到她下了高臺。他才擺手命侍從們捧著牡丹花,隨他下去了。
木棚內,榴蓮低低嘆息一聲:「沒想到蘇小姐竟如此純善!」
秦玖笑吟吟飲酒不語。
李雲霄道:「殿下,如此看來,皇叔對蘇小姐,倒是一片真心。」
顏閔若有所思地頷首,眸中閃耀著一絲遺憾之色。
秦玖放下琉璃盞,笑吟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況嚴王還是一位多情男兒,自然是真心了。只不過,看樣子,蘇小姐似乎對嚴王無意呢!我怎麼聽說,安陵王似乎很喜歡蘇小姐?」
顏閔聽了,眉間隱現一絲鬱色,他放下酒盞道:「這本王也聽說了。老二這些年清心寡慾,沒見喜歡過誰。如今竟戀上了蘇挽香。本王倒是情願蘇小姐跟了皇叔,也千萬別跟了老二。」
秦玖自然知曉顏閔為何會如此說。
蘇相蘇青原本就和安陵王顏夙走得比較近,倘若顏夙再和蘇家結親,自然更是親上加親,對顏閔更加不利。但若蘇家和顏聿結親的話,便對他影響不大。
「殿下不必擔心,以我看來,蘇小姐花落誰家,只怕還很難說呢!就讓嚴王和安陵王去爭吧,說不定,最後得利的……」秦玖說到這裡止住了話頭,拈了一塊糕點放在了口中。
秦玖雖未說完,顏閔也立刻會意。倘若兩人誰都爭不下,而他若是早一點登得大寶,或許,他也有機會。思及此,顏閔忍不住站起身來,在木棚內來回走動起來。
「多謝殿下款待,嚴王那些牡丹花怪好看的,小女子想過去看看。順便為嚴王出出主意,不能讓嚴王洩了氣才是。」秦玖慢悠悠說道。
顏閔聞言大喜,大步將秦玖送了出去,壓低聲音道:「有勞九爺了。」他從秦玖話中聽出來秦玖有意幫他,自然欣喜萬分。
秦玖微笑頷首,離開了顏閔的木棚。
顏聿的木棚實在太好尋了,秦玖很快便找到了。只因為顏聿的那四個大美人正在棚外佇立著,一色的綠衣,很亮眼。木棚前的帳幔此時是垂下來的,想必蘇挽香演奏完了,顏聿覺得接下來也沒什麼可看了吧!
秦玖抱著黃毛在門前站定,榴蓮忙上前說道:「我家九爺要見嚴王,還請四位姐姐通報一聲。」
貂蟬瞥了榴蓮一眼,捂著嘴笑道:「姐姐?誰是你的姐姐呀?玉環,我們何時有這麼一個傻弟弟了,我怎麼不知道。」
玉環溫柔地淺淺笑道:「我也不記得有這麼一個弟弟。」
西施冷聲道:「我家王爺今日沒空,九爺還是改日再來吧。」
昭君蹙眉,淡淡道:「想必秦門主找王爺確實有事,貂蟬,還是去通報聲吧。」
看來昭君是這四個侍女之首,貂蟬聞言,朝著榴蓮做了個鬼臉,掀開簾幕進去通報了。片刻後,貂蟬走了出來,冷聲道:「我家王爺有請,不過只請九爺一人進去。」
枇杷聞言皺眉,有些擔憂地望向秦玖。秦玖笑道:「無事,不必擔心。」
秦玖掀開垂掛在木棚大門的錦繡帳幔,裡面竟還有一層厚厚的棉簾。她再掀開厚重的棉簾,入眼處,是大片盛開的牡丹。
在光線黯淡的木棚內,悄然綻放,彷彿一幅絢爛的織錦。
猩紅、茭白、姚黃、墨青、明紫、碧綠、淡粉。不同的顏色,層疊的花瓣,重疊相映,綻放在桌案上、氈毯上、臥榻上、顏聿的懷裡、顏聿的手畔、顏聿的唇邊……
秦玖是好不容易才從花海中看到顏聿的。
他其實就側臥在木棚當中鋪著的厚厚的手織氈毯上,懷裡抱著一盆「綠香球」,手邊放著一盆「青龍臥墨池」,緊擦著臉側放著一盆「夜光白」。
一枚白玉簪斜斜墜落在他微微敞開的衣領上,長髮散落在肩頭,被秦玖帶進來的風撩起,他卻渾然不覺。
牡丹花是美的,比花更美的,是人。
那人側臥在那裡,秦玖進來,他連睫毛都沒抬一下,只是凝視著他面前那一株夜光白,那目光很深情,就如同在看著他最愛的女子。
那株夜光白開在顏色嬌豔的花海中,顯得格外的清高寂寥。
顏聿手中斜握著一尊雪白的雲瓷杯,杯中盛放著嫣紅的酒液。他睫毛低垂,看不清眸中的神色。但是他全身上下散發的頹廢與寂寥,卻是那樣明顯,令秦玖想要忽略都不能。
這木棚內比之顏閔那裡要暖和多了,顯然是為了給這幾盆牡丹保暖。在棚內的每一個角落裡,都放著火炭盆,裡面上好的木炭噼啪燃燒。秦玖本能地想要離火盆遠一點,可是這狹小的棚內,正當中躺著的這人和那些花佔據了整個空間,秦玖一時無法下腳。
「王爺可真有閒情逸致。」秦玖緩緩開口道。
顏聿懶懶瞥了她一眼,手中的雲瓷杯傾斜,酒液竟澆在了花盆裡。
秦玖微微有些吃驚,顏聿竟用酒來澆花?!
花如何承受得住?
她向前再走了兩步,從空氣中瀰漫的淡淡酒香,認出顏聿飲的酒是「相思」,由紅豆釀成。據說,相思有多濃,這酒便能有多烈。秦玖曾經飲過,醉了好久。其實就算不是烈酒,也不可以用來澆花的。
「王爺對這些牡丹花倒真是用心,只是,用相思來澆它們,怕是它們承受不住吧!」秦玖悠然道。
顏聿懶懶瞥了秦玖一眼,勾唇一笑,「九爺來找本王有何事,莫不是想念本王了?」他口中調侃著,手下卻不停,自顧自地斟酒、飲酒、澆花。
他的語氣是邪邪的,笑容是懶懶的,眸光是魅惑的,說出的話是無恥的。
秦玖完全懷疑方才看到的那個頹廢寂寥的他,只是自己的錯覺,絕對是錯覺。她挪動腳步,走到放著一盆狀元紅的臥榻上坐下,深情萬分地說道:「是啊,自上次一別,我就開始思念王爺。相思難熬,就忍不住過來瞧瞧王爺。」對付顏聿這種無恥之人,就是比他更無恥,秦玖只恨以前自己不懂這個道理。
顏聿從氈毯上盤膝坐起,唇角勾起不羈的笑意。他抬手從桌案上提起酒壺,這次卻並未斟到酒杯中,而是從酒壺中直接澆到了花盆中。夜光白、綠香球、葛巾、姚黃……最後到了秦玖懷裡這株狀元紅。
秦玖幾乎可以看得出,這些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她實在不解,顏聿為何要用酒澆花,這無疑是在給花澆灌毒藥。
「王爺,這是為何?牡丹花澆酒,可要枯死的。」秦玖捧著狀元紅淺笑著問道。
「若不能博佳人一笑,要它們又有何用?」顏聿懶懶說道,唇畔邪魅不羈的笑意更熾,只是狹長冷魅的眸中,寒光如刃劃過。
「不過,九爺若是喜歡,這盆狀元紅倒可以為九爺留下。」顏聿斜睨著秦玖,深情地說道:「九爺你真是太美了,比這盆花都要美,這盆狀元紅倒是和九爺很配。」
倘若是以前的秦玖,為了保住這一盆狀元紅,只怕就將這盆花留下了,如今的她,不會!
秦玖捧著開得正盛的火紅色牡丹花,嫣然一笑,也深情地說道:「我從不喜花花草草的。王爺不必為了我留下。王爺待我真是太好了。其實王爺才是最美的,這盆青龍臥墨池也及不上王爺萬分之一的風采。」
顏聿眯眼望著秦玖,薄唇勾出完美如雕琢的笑意。
秦玖卻感覺有些冷。要收集這些牡丹,再在暖棚中侍養,不知會費多少財力心力和時日。如今,顏聿說不要就不要了,倒真是捨得下。一旦不喜,便立即毀去。只是,他真的是因為蘇挽香沒有收下而遷怒這些牡丹嗎?
秦玖眼睜睜地看著顏聿抬手,將酒壺中剩餘的酒液盡數倒在了她懷中這盆狀元紅中。最後,顏聿搖搖酒壺,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液了,他舉起酒壺便狠狠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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