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7章 袍袖獵獵

九蔓山位於麗京城西面三十里之外,雖不高險,但因山中溫泉頗多,因此,是大煜一處不可多得的風景名勝。但近些年來,到九蔓山遊玩的人,多是衝著山腳下那大片的梅林而來。

這處梅林綿延數里,繞林而過有一大片湖泊,此湖雖不似山上溫泉那般暖,但卻於三九寒天不結冰。每到正月,梅林花開,香雪如海,湖水如鏡,嬌花照影,因而這梅林得名香雪海,湖泊得名鏡花水域。

每年祈雪節,用來鬥樂的高臺便建在鏡花水域之畔。今年也不例外,早在一個月前,皇帝便命工部派人搭建而成。

倘若只是祈雪,麗京城中的百姓大半不會將之當回事兒,可伴隨著這祈雪的,是天朝貴胄家千金小姐的鬥樂。因此,這祈雪節的盛況便不亞於上元節,概因煙花易賞,梅花不常綻。樂姬的樂曲再是千金一曲也可以求到,但天朝貴胄家千金小姐的樂曲,卻是千金無處求的。

因此,正月二十這一日,各條通往九蔓山的道路上,車馬如織,人流不絕。

榴蓮早在兩日前聽說祈雪節後,就多次在秦玖面前試探,得到秦玖會帶他們去的許諾後,他這兩日很快活。但終於等到了這一日,眼看著日頭已經升了起來,秦玖卻還沒有動身的意思,而是坐在暖閣內繡花。他心急如焚,卻還是故作淡定地跪坐在氈毯上,在黃毛的監視下為秦玖分絲線。

自從那日他對秦玖一番大義凜然的咒罵後,不知為何,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厭煩她了。或許是因為她手下留情饒了他和櫻桃吧。

這七彩絲線極細極滑,瑩潤而透亮,光溜溜的,拈起來很費勁。榴蓮記得以前他母親繡花時,買的絲線顏色本就是分開的,不知道秦玖從哪裡買的,這些絲線竟然是雜在一起的。

秦玖放著櫻桃和荔枝不用,偏讓他來幹這女子的活計。還派了黃毛做監工,黃毛的黑豆眼好似火眼金睛,一看到他分錯線便撲過來啄他,看到他手慢了也撲過來啄他。

榴蓮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這雙手怕是練得和女人一樣靈巧了。他真怕妖女接下來要教他繡花。

「九爺,我們不去祈雪節了嗎?」眼看著日頭升得越來越高,再不去怕是趕不及了,榴蓮終於忍不住催促道。

秦玖懶懶睨了他一眼,挑起眉,顯得很是悠閒,「蓮兒在急什麼呢?」

「奴才聽說去得晚了,會佔不到前排的位子。」榴蓮躊躇著說道。

秦玖彎唇淺笑道:「位子有人替我們佔,還有人會來接我們去的。」

榴蓮稍一想便道:「是康陽王殿下吧!」

自從那日康陽王在玲瓏閣宴請了秦玖後,這件事便被當作佳話傳遍了全麗京城。畢竟能一擲千金每樣菜都點,只為了博紅顏一笑這樣的事情,實在不多。最關鍵的是,請的還是前幾日在溫泉帶領四男服侍的天宸宗妖女。雖說沒抓到具體證據說明此四男已經被妖女蹂躪,但這比抓到了證據還引人遐想。

秦玖搖搖頭道:「康陽王殿下會不會來我不清楚,但有一個人一定會來接我們。」

「那是誰?」榴蓮實在想不出來,除了康陽王還有誰願意來接她。他正絞盡腦汁地猜,就聽得守在門外的荔枝大聲稟告道:「九爺,安陵王殿下前來拜訪。」

秦玖微笑著拈針,「蓮兒,接你的人來了。」

榴蓮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安陵王會來請秦玖,不是聽錯了吧?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簾被一股大力掀開,一股帶著寒意的風灌了進來。

顏夙大步走了進來,他走得很急,在室內腳步驟停,紫色衣襬蕩起的風凜冽作響。隔著一段距離,那冷風便順著衣袖迅速浸到秦玖的手臂上。

秦玖盤膝坐在錦墊上,羅袖低垂,露出半截玉白的手臂,蔥白的指拈著針線笑道:「蓮兒,將門簾關好。」她側眸望向安陵王,俏臉上笑容柔媚,好似一朵乍放的牡丹,「是什麼風將安陵王殿下吹來了,荔枝,快上茶。」

這輕柔的笑意,綿軟的語氣,只怕換了另外一個男人,定會怦然心動的。

只不過,這個男人偏偏是顏夙。他的目光犀利如劍,其寒若冰,眼眸開合處,天生一番不言而喻的威儀。

「不用了。」顏夙一擺手,毫不留情地拒絕,「秦玖,不用裝蒜了,本王今日來,是要拿回那件暖絹做的襦裙。」

秦玖慢慢收起了笑,望著顏夙清冷的面容,微微顰起了眉。

兩人對視了片刻,秦玖拈起手中正在繡的衣裙道:「我說殿下怎麼得空來府上了,原來是為了這件事。你要的裙子在這裡。我聽說,這是你要為蘇小姐送的禮,早就吩咐針工局日夜不停地趕工了。可殿下也知道,你這絹絲送來時,就已經不早了。光織這匹布就花了不少時日,昨晚上,針工局裁縫繡工們趕了一夜,才做成這件裙子。就最後還有幾朵花沒繡上,她們實在是眼睛腫痛得無法繡了,我無奈便親手接了過來。這不,原本我是要去看祈雪節的,為了趕你這活兒,連去祈雪節都遲了呢,原本待繡完就給殿下送過去的,不想您親自來取了,那就勞煩殿下稍等片刻,我馬上就為殿下繡好。」

顏夙聽罷秦玖的話,冷峻的臉色沒有絲毫改變,只有目光在接觸到秦玖手中的襦裙時,犀利如劍的目光,才變得柔和了幾分。

他昨日便派人到針工局去取這件襦裙了,針工局的管事寧淑說裙子還未曾做好,說明日一早便著人送去。他一早打發了人去取,卻被告知裙上的花未曾繡完,且被秦掌事拿回家裡繡了。他當時聽了便勃然大怒。

他交給織染局時特意囑咐過,一定要趕在祈雪節前做好。未曾想到,不僅沒做好,還被秦玖這個妖女給拿回去了,而且,他莫非聽錯了,秦玖要在這裙子上繡花。他不是覺得秦玖的技藝不好,而是覺得,讓這個妖女在羅裙上繡花,豈不玷汙了這件襦裙。挽香若是知曉,肯定不會穿的。

秦玖知曉顏夙是在嫌棄她,心內微微冷笑。

顏夙啊顏夙,你的求妻路漫漫兮。

顏夙眼眸中湧起暗沉之色,他將秦玖逼到司織坊時,可沒有想到有一日會在她這裡吃暗虧。倘若這暖絲再早得一個月,他也不用送去司織坊了,光他府中的侍女也可以做好了。但如今事情到了這田地,暫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倘若是別的絲絹,這襦裙他就不要了,可這是暖絹,他特意給蘇挽香求來的。

「不敢勞駕秦掌事,這件襦裙,本王這就拿走,還請秦掌事奉還。」顏夙輕瞥秦玖,長睫下掩映的墨色輕掃過她拈針的手,眸底沉冷的光澤倏忽而過。

秦玖提起手中的襦裙,指著裙角上正在繡的一朵芍藥,輕笑道:「殿下是怕趕不上蘇小姐登臺撫琴時穿吧?殿下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只是這朵芍藥才繡了兩個花瓣,這種繡法是我獨創的,旁人也續不上。不如這樣,我和殿下一起去祈雪節,這一路上差不多也就繡好了,又能趕上祈雪節呢。正好一舉兩得,殿下覺得如何?」

顏夙微微眯眼,冷哼道:「來人!」

門簾掀開,兩名梳著雙螺髻、身著淡粉衣裙的侍女走了進來。

顏夙冷聲吩咐道:「玉冰、粉雪,你們兩個去看看,秦掌事正在繡的那朵花,你們能不能續繡。」

「奴婢遵命!」兩名侍女齊聲應道。

兩人轉身對著秦玖屈身行了一禮,便緩步上前去檢視秦玖正在繡的花。

秦玖保持著柔和的笑意,伸指將手中正在繡的襦裙展開搭在手腕上,舉到兩名侍女面前道:「是叫玉冰、粉雪是吧?你們可看仔細了!」

秦玖的目光從兩女俏麗的臉龐上掠過,鳳目微眯。

玉碗冰寒滴露華,粉融香雪透輕紗。

玉冰!粉雪!

當初她隨意吟了這句詩,顏夙便用作了這兩名侍女的名字。沒想到過了三年了,竟然沒改。

玉冰和粉雪的目光專注地凝視在秦玖繡的花上,臉上閃過疑惑的表情。

「不知這種繡法是何繡法,看上去與旋針有些像,可又不是。」玉冰道。

秦玖挑眉,笑吟吟伸指點著那朵花道:「確實不是旋針。這花瓣,是旋針和鋪針相結合起來衍生的一種新的繡法,意在表現花瓣舒展的韻致。至於這花蕊,繡法倒不奇巧,只是這手法要巧,不然繡不出這花蕊的絨絨的鮮活效果。」

玉冰和粉雪微微蹙眉,面上浮出恍然大悟之色。兩女回身面對顏夙,有些慚愧地說道:「殿下,奴婢技不如人,倘若續繡,恐怕繡不好。請殿下恕罪。」

顏夙微微眯起雙眼,長睫掩映下的眸光微微黯淡。研判的目光掠過秦玖,似乎在臆測她這麼做的意思。他自然知曉秦玖不會安什麼好心,但她這樣做的意圖究竟為何呢?如今,他總不能將沒有繡好的襦裙送出去,唯有看牢秦玖,讓她無法耍花招。

「也罷,既然如此,那就有勞秦掌事了。秦掌事,那就請上車吧,本王親自帶秦掌事去九蔓山。」顏夙輕描淡寫說道,臉上保持著冷肅的神色,挑眉的眉梢顯得高深莫測。

榴蓮驚異地瞪大眼睛,沒想到安陵王果然要送他們去祈雪節。

秦玖懶懶一笑,執著繡花繃子,命榴蓮將盛放絲線的竹籮拿上,吩咐荔枝捧了衣裙,又從內室取了一個包裹命櫻桃抱了,也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枇杷抱著寶劍,連黃毛也不甘示弱地叼了一根帶著珠子的絨線邊玩邊飛,幾個人誰也沒空著手。

一行人魚貫而出。

大門外,王府的馬車停在那裡。

馬車很寬大,深藍色華蓋,深藍色的車身,深藍色帷幔款款遮住車身,看上去如顏夙的人一樣,極是低調。倘若車身上沒有雕刻著那些細緻繁雜的花紋,倘若拉車的四匹白馬不是腳程極快的汗血寶馬,倘若車前車後沒有持槍的金吾衛,恐怕誰也想不到這是安陵王的馬車。

王府的侍衛長李瑞看到魚貫而出的秦玖一行人,驚訝地挑了挑眉。

「讓秦掌事上我的馬車,其他人騎馬。」顏夙凝眉命令道。

李瑞也不多問,命人掀開車簾。

秦玖攀上了馬車,撩開車窗上的簾子,笑吟吟道:「我家蓮兒還得為我分絲線呢。」

顏夙一皺眉,擺手道:「也上去吧!」

榴蓮帶著黃毛也爬到了馬車上。櫻桃、荔枝和枇杷則分別騎馬跟在後面。

車廂內有一小几,上面放著一隻玲瓏精緻的描金青銅鼎,鏤空的蓋子上,有嫋嫋香氣溢位。顏夙斜倚在小几一側,手中捧著玉冰剛沏好的茶水。嫋嫋蒸騰的水汽遮住了他俊美的面容,唯有一雙眸子犀利明亮如墜落凡塵的星子。

秦玖也不說話,只是坐在車廂的團墊上,玉指飛舞,手中繡花針上下穿梭在絹布間,繡出一瓣瓣花瓣。

車廂內異常寂靜,氣氛沉悶如繃緊的弦。

榴蓮和玉冰都感到了一絲緊張,唯有當事的兩個人似乎毫無所覺。一個悠然品茶,一個淡然繡花。

不到一個時辰,馬車終於快到九蔓山了,榴蓮聽到外面越來越喧鬧的人聲。他掃了一眼秦玖手中的襦裙,最後一片花瓣只差幾針就繡好了。

便在此時,就聽得騎馬跟在外面的王府侍衛長李瑞道:「殿下,前面的路被昭平公主的馬車擋住了。」

顏夙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茶盞,不悅地問道:「離鏡花水域還有多遠?」

李瑞沉聲稟道:「不到一里地了。」

顏夙冷聲吩咐道:「把馬車停在路旁,稍後我們騎馬過去。」

李瑞依言而行,將王府的馬車駛向路旁荒地之中,馬車才停穩,就聽馬車外傳來一道嬌俏的聲音,「二哥哥,怎麼看到皇妹的馬車你就躲開了,難道還怕皇妹不給二哥讓路嗎?」

話音方落,馬車車簾被一隻纖白的手掀開,外面明澈的日光籠罩下,一個女子俏生生地站在馬車外。

她大約二十歲,身著一襲黃金底色的錦繡宮裝,外罩著一件棕褐色的狐狸毛裘衣,臉上蒙著半透明的白色披帛。露在外面的額頭膚白如瓷,眉若刀裁,眸如秋水。一頭烏黑如炭的長髮梳作樂遊髻,髮間偏簪一朵鎦金的玉簪花。

顏夙看到她,臉色微微沉了下來。他皺眉問道:「璇兒,祈雪節快開始了吧,你怎麼還不過去?」他的音質低醇,流泉般乾淨,清風般和煦,語氣柔和,只不過,臉色卻隱約浮現出了一些不對勁。

昭平公主顏水璇眨著慧黠的大眼睛,笑吟吟問道:「二哥哥,你就這麼不待見我嗎?好不容易見面就要趕我走?二哥,你這麼急匆匆地趕路去祈雪節,去看誰啊?」

顏夙撫了撫額頭,俊美的臉上漸漸籠上了一層寒霜。

「我只問二哥哥,沒有了素素的祈雪節還有什麼看頭?」昭平公主顏水璇靜靜問道,原本慧黠靈動的眼眸顯出一絲悽楚,讓人看了生出無比的心疼。

秦玖聽到昭平公主提到了「素萱」二字,她飛針走線的手頓了一下,斂下睫毛,視線凝注在手中快要繡好的襦裙上。這是她此番回到麗京後,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這個已經成為麗京城所有百姓禁忌的名字。

顏夙長眸微合,斂盡眸內攝魂絕色,冷如流泉的聲音淡然流瀉,「璇兒,別胡鬧了,今日我沒空和你周旋!」

「胡鬧?二哥,很不巧,我偏生就今日空閒得很,有的是工夫胡鬧。」昭平公主一字一句慢慢說道。她妙目流轉,視線凝注在秦玖臉上,冷笑道:「哎喲,我說二哥哥這麼不耐煩,原來是我打擾二哥哥的好事了嗎?我才聽說二哥哥戀上了蘇相的千金,怎麼這會兒又換人了?」

顏夙斜靠在小几一側,修長的手執起茶盞,慢悠悠品了一口,不再去理會昭平公主的挑釁,而是氣定神閒地側首問秦玖:「秦掌事,快繡好了嗎?」

「還差最後一片花瓣,請殿下稍等。」秦玖拈著繡花針,針尾上穿著淺紅色絲線,飛針穿過錦緞。

「秦掌事?!」顏水璇目光一凝,勾唇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偷偷潛入本宮別院去洗浴的天宸宗秦玖?」

慕于飛從昭平公主那裡借了玉佩,但並未告訴昭平公主借這個是做什麼的。秦玖後來沒有用那枚玉佩,便特意囑咐慕于飛,讓他編一個玉佩的其他用途。所以,昭平公主並不知那夜慕于飛借玉佩是為了帶秦玖去別院,所以也不知秦玖和慕于飛相識。

秦玖微微一笑道:「我初到麗京,並不知那處別院是公主的。倘若知曉,一定不會那樣做,還請公主恕罪!」

昭平公主冷哼了一聲道:「本宮今日沒有閒工夫向你興師問罪。」慧黠的眸光輕輕一瞥,凝視在榴蓮身上,「這個小白臉就是你的男寵吧,你下來。還有玉冰,你也下來!本公主有話和二哥說。」

榴蓮正看得熱鬧,沒想到戰火忽然燒到了自己頭上,還被罵成了小白臉,哭喪著臉道:「昭平公主,我不是男寵。」

黃毛偎依在秦玖懷裡,聽到男寵這個詞很新鮮,一邊玩著穿著珠子的絨線,一邊說道:「男寵,阿臭是男寵!」

「不是!」榴蓮回首朝著黃毛凶神惡煞地吼道。

「男寵!」黃毛不屑地斜睨了榴蓮一眼,繼續說道。

榴蓮氣得撓頭,昭平公主撲哧笑道:「小白臉,做男寵這麼委屈啊,你趕快下車。」

於是,榴蓮揹著男寵的黑鍋欲哭無淚地爬下了馬車。玉冰望了顏夙一眼,見顏夙點了點頭,便也鑽出了馬車。

昭平公主悠然上了馬車,在秦玖一側的錦繡團墊上慢慢坐下,目光掠過秦玖正在繡的襦裙,漆黑的眸中乍然迸發出冷絕的光芒,她挑眉問道:「二哥哥,這件襦裙,是你要送給蘇挽香的?」

顏夙俊美的臉依然平靜如水,只是臉色似乎因昭平公主的問話而微微泛起一絲鐵青。他目光凌厲地掃了一眼昭平,眯眼道:「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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