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8章 牡丹示情

酒壺在空中划起一道弧線,恰巧扔在了屋角的火盆中,細白瓷的酒壺哐噹一聲碎在了火盆裡。碎片和火炭的碎屑四濺開了,有火星濺到了秦玖如雲般低垂的衣袖上。

秦玖臉色忽白,不動聲色地拂了拂衣袖,熄滅了火星,但錦袖上還是留下了一個個燒灼的細小窟窿。

顏聿回身發現,戲謔地挑眉道:「九爺可真是豔光四射,連火星都喜歡九爺。」

秦玖嘆了一口氣,淺淺笑道:「只可惜我的衣袖承受不住這樣的喜歡,瞧,燒壞了,王爺要如何來賠?」秦玖抬起手,水紅色的寬袖垂落而下,如絹畫般美麗。只是,這美麗此時卻被那幾個或大或小的窟窿破壞了。

顏聿慵懶地抱胸而立,一雙墨黑長眸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秦玖的寬袖,唇畔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深黑如淵的眸底,卻又有著睥睨天下的不以為然。

「難不成九爺也要本王身上的衣衫來賠?本王可是與夙兒不同,巴不得九爺將本王剝光呢!」那一夜,秦玖在天一街剝去了顏夙身上的衣衫這件事,早已傳到了顏聿耳中。這也是他對秦玖有些興趣的原因。這個世上,敢這樣戲弄顏夙的人,並不多見。

「我哪裡敢要王爺身上的衣衫,我只想……」秦玖嘴角漸漸綻放出一抹隱秘的笑意,目光流轉,凝注在顏聿身後衣架上。

衣架上掛著的,是蘇挽香方才用來罩夜光白的那件風氅。皎白如月的衣,上面鑲著純白色狐狸毛邊,純淨而華貴。

顏聿的目光從風氅上掠過,馬上了就領會了秦玖未曾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悠悠道:「這件風氅,不行!」

他抬手將風氅取了下來,搭在手臂上,伸出修長的手指從風氅上一點點緩緩撫過,眸底劃過一絲幽光,他託著風氅慢慢走近屋角的炭盆邊,驀然鬆手,那件風氅如同方才的細白瓷酒壺一般,落到了炭火盆中。火盆上方,騰起一股青煙,火盆中的火舌吞吐著變大,搖曳著在風氅上添了一個大窟窿。

秦玖再也未料到顏聿會捨得將蘇挽香的風氅扔到火盆裡,很是意外。

顏聿在火盆前傾下身,秦玖以為他終捨不得要將風氅拿起來。不想,他竟是將未曾燃著的邊角全都撥到了盆中。炭火的光芒照進他的眸中,他慵懶的眸子宛若一面鏡子,照出了繁花落盡時的蒼涼。

不過片刻工夫,那件風氅便化為了灰燼。

秦玖眉頭蹙了蹙,勾唇笑道:「王爺這是為何?我可沒說要用蘇小姐這件風氅來賠。就算是我想要,王爺若是不給,我能有什麼法子,難不成我還和王爺搶不成?好端端的衣服,就這麼燒了,怪可惜的!」

顏聿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不過一件衣服,有什麼怪可惜的。九爺若是想要,司織坊還不是任由你做。那數十件的芍藥衣你都做了,還有什麼衣衫不能做!」

顏聿方才在高臺上為蘇挽香送牡丹時,只怕看到了下面人群中那些身著芍藥衣的女子。只是秦玖未曾想到,顏聿竟這麼快便知悉那些芍藥衣是自己做的了。

秦玖心中微微一凜,唇角卻漾起一抹醉人的淺笑,「原來王爺已經知道那些芍藥衣是我做的了。其實,我這樣做,都是為了幫助王爺的。上元節那一夜,王爺以煙花示情,那份痴情真是感天動地。所以,我自從知悉安陵王要送蘇小姐芍藥衣後,就在想著如何助王爺一臂之力。」

顏聿挑眉,像是聽到最可笑的笑話,忍不住長笑出聲。片刻後,唇邊笑容忽凝,雖依然抱胸恣意地打量著秦玖,只一雙魅眸卻如冰霜般冰冷。

「一直以來,本王一直以為自己是最無恥之人,卻未曾想到,遇到九爺是小巫見大巫了。九爺對皇侄有興趣,想要阻斷蘇小姐與夙兒的姻緣,直說無妨,何必拿本王來當擋箭牌!」顏聿懶懶說道,唇角浮起一絲鄙薄。

秦玖有些不解。

將送給蘇挽香的牡丹花澆灌了酒水弄死,將蘇挽香的風氅燒燬。這匪夷所思的舉動,像是顏聿做的,因他做事向來令人難以理解。可倘若他真的喜歡蘇挽香,怎麼會捨得呢?可是說他不喜歡蘇挽香,卻又不像!

秦玖悵惘一嘆,俯身從懷裡的花盆裡拾起了一片花瓣,這株狀元紅的花瓣開始枯萎,已經開始凋零了。她拈著夭紅的花瓣,美眸流轉道:「既然王爺這麼說,那我就承認了吧。我確實對安陵王有意。只可惜,我們天宸宗支援的卻是康陽王,而安陵王又這麼喜歡蘇小姐。要靠我一個人之力,怕是難以討得安陵王歡心。恰好王爺又這麼喜歡蘇小姐,我們聯手,各得所喜,不是一舉兩得之事嗎?」

顏聿眼眸倏然眯起,他走到臥榻一側坐下,語氣漠然地說道:「本王喜歡蘇小姐不假。可誰告訴你,喜歡就一定要娶回來呢?有時,或許放手,她會更幸福。」

秦玖聽到顏聿這句話,無比震驚!

放手!

原來,他燒掉風氅,澆死牡丹,只因為他是有放手之心了。

好一個放手啊!

如今,為了蘇挽香,他終於懂得,何為放手,何為成全了!倘若當年,他也能放手,她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顏聿說完,便端起案上酒罈,徑直將酒液倒入雲杯中,仰面飲盡,湊近秦玖身側,眸光肆意輕慢自秦玖朱顏上掠過,語氣忽又變得慵懶輕佻,「九爺如此花容月貌,何必去喜歡夙兒那個不解風情的冰塊,不如,我們兩人湊作一對如何?」他端起酒罈,又倒了一杯酒,送到了秦玖唇邊。

秦玖淺淺笑道:「我倒不介意和王爺湊成對,只是,王爺真確定要放手嗎?不怕日後後悔嗎?我怎麼覺得,蘇小姐並非喜歡安陵王。」

顏聿笑了笑,神色平靜,只是眸中卻有暗彩華光閃過。

「九爺此話從何得來?」他靜靜問道。

便在此時,就聽外面侍立的昭君低聲稟告道:「王爺,昭平公主上臺了!」

秦玖這才意識到,在她和顏聿說話這工夫,已經有好幾個人登臺演奏了,這會兒終於輪到昭平了。

顏聿並不答昭君的話,他的心意不在這裡,他還在回味秦玖方才那句話,見秦玖不語,眉頭不動聲色地挑了挑,漫不經心地再問秦玖,「九爺方才那句話,從何而來?」

秦玖柔柔而笑,慢慢說道:「只是憑我們女子的感覺。」其實秦玖哪裡知曉蘇挽香喜不喜歡顏夙?但她心中卻明白,要令顏聿相信,長篇大論反而更令他起疑。她若說出個事情證明蘇挽香不喜歡顏夙,反倒也會被顏聿駁倒。

唯有這一句模稜兩可的——女子的感覺,最是有效。因顏聿是男子,他沒有女子的感覺。

果然,顏聿微微皺眉,沉默不語。片刻後,他命昭君等人將遮得嚴嚴實實的門簾盡數掀開,用鉤子掛好。

門簾一開啟,便看到外面鬥樂的高臺上,昭平公主顏水璇翩然而立。

昭平穿的衣裙,正是秦玖送的那件芍藥衣。

這件芍藥衣和蘇挽香那件布料雖不同,看上去倒一模一樣。只不過,因為人不同,所穿出來的風韻也不同。

蘇挽香偏於瘦弱,羅裙在她身上比較飄逸。

昭平比較窈窕,衣衫穿在她身上極是曼妙,更顯風姿綽約。而且,細看就會發現,昭平這件芍藥衣上的芍藥似乎更逼真,一陣風吹,會讓人產生衣裙上的芍藥花正在隨風搖曳的錯覺。

顏聿的視線掠過昭平身上的芍藥衣,眉頭跳了跳,眸底掠過一道異芒,他偏頭望向秦玖,散漫地說道:「這也是九爺的傑作吧?!」不是詢問的語氣,而是肯定的語氣。

秦玖淺笑道:「難不成安陵王就不能也送公主殿下一件衣裙嗎?」

「會,只是不會送這件。」顏聿魅惑逼人的目光在秦玖臉上流轉一圈,冷嘲道,「九爺倒真是用心了。」

「謝王爺誇讚!」秦玖厚顏無恥地答道。

昭平這一現身,臺下的人們都有些意外。

大煜皇朝出過不少公主,只是大多都刁蠻任性,高傲跋扈,娶了公主的人大多被踐踏折磨。而到了這一代,慶帝卻只得昭平一女。雖也極受寵,生得也極美貌,但難得的是,性子溫柔嫻靜,沒有一絲跋扈之氣。昭平公主如今雖獨身,畢竟曾嫁過謝滌塵,已不是未嫁女子。但這並不影響一些年輕的貴胄男子對她渴慕。只是,她自從和謝滌塵和離後,這三年來,鮮在外露面。今日,難得露面的昭平公主竟然出現在祈雪節上,自然令人振奮。

昭平公主並不多言,而是從袖中掏出一支竹笛,開始吹奏。

曲子的前奏一齣,令人群頓驚。

昭平公主演奏的曲子是——《憫民》。

這首曲子,是當年白素萱在鏡花水域演奏的曲子。那時,麗京還沒有祈雪節,只因為她這一首曲子,冬雪飄下,梅林花開。後來,才有了祈雪節。

這首曲子,已經是麗京城百姓耳熟能詳的一首曲子,只不過,這三年來,這首曲子不再出現在祈雪節上,人們只在私下裡演奏演奏。

誰也沒料到,昭平公主會在祈雪節上吹奏這首曲子。最驚愣的還是秦玖。因為她知道昭平並不善樂器,只能吹奏幾支簡單的曲子。而這首《憫民》,她竟吹得極好,不知她私底下練了多少遍。

清澈的笛音在鏡花水域裡悠悠迴盪,低迴的調子合著緩慢的音律,透露出無奈的悲愴,帶著無法言喻的憂傷,漫衍成曲。

顏聿唇角慵懶的笑意慢慢凝結,他坐在臥榻上,整個人在笛聲中緘默了。他端著酒杯良久都沒有動,似乎生怕驚擾了這低迴悲愴的簫聲。

唯有秦玖,面無表情地端著茶盞,唇角邊掛著一抹笑意,好似天生鐫刻到唇邊一般。棚內的光線有些黯淡,左眼角那顆淚痣在陰影中嫣紅如朱。

昭平公主一曲而終,顏聿眯眼望向秦玖。只覺此女子不愧為天宸宗之人,果然涼薄無情,堪比木石。

秦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淡笑著問道:「王爺覺得,公主殿下和蘇小姐哪個會贏?」

顏聿轉動著酒杯,慢條斯理道:「只怕昭平要輸了。昭平的笛音雖動人,只可惜選的曲子不好。」

秦玖沉默,面無表情地望向外面高臺上。那裡坐著的,是慶帝皇宮內的樂師們,其中為首的便是絲竹四大家中的蕭樂白。

秦玖的唇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冷得像是一根刺。昭平就算會輸,她蘇挽香也同樣贏不了。

今日,或許,也該讓煜國的人們見識見識別樣的樂音了。她瞄了一眼榴蓮,這個傻小子,也該在人前露露面了。

秦玖嘬唇一呼,正在榴蓮肩頭上跳來跳去的黃毛撲稜著翅膀飛了進來。秦玖抱住黃毛,撫摸著它頭上的黃羽,詭笑著輕聲問道:「黃毛,想不想聽阿臭撫琴?」

黃毛歪頭答道:「想!」

秦玖拍了拍黃毛的頭道:「那就去告訴大家,阿臭的琴技是最高的。」

黃毛正要得令而去,黑豆眼忽然瞅住了顏聿。它撲稜著翅膀跳到几案上,踩倒了姚黃,撞翻了葛巾,最後跳到青龍臥墨池上。

這幾盆牡丹原本就被顏聿澆得快要枯死了,如今又被黃毛踢倒了一片。

肥胖的黃毛站在那株青龍臥墨池的一朵正在枯掉的花朵兒上,花枝顫巍巍地一上一下地顫動,黃毛學著秦玖的語氣道:「其實王爺才是最美的,這盆青龍臥墨池也及不上王爺萬分之一的風采。」

顏聿冷不丁被一隻鳥兒調戲了。向來無恥的他覺得很沒面子,還不及反應,那隻鳥兒已經展翅飛走了。

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高臺上的鬥樂已接近尾聲,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最後是誰拔得頭籌。

鏡花水域一片寂靜。

就在這寂靜之中,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響起。

「難聽,難聽,小爺我聽過更好聽的曲子。」

聲音是從高臺上傳來的,眾人皆抬首尋找說話者,可高臺上除了那些樂師,再無旁人。

說話者到底是誰?

眾人正疑惑間,又一道聲音傳來,「看什麼看,小爺在這裡。」

眾人隨著話音目光下移,這才看到高臺上佇立著一隻鸚鵡。

這鸚鵡生得漂亮,乃是鳳頭鸚鵡,一身白羽,頭頂上幾撮鵝黃色羽毛飄飄,宛若戴著一頂皇冠,它傲然挺胸在高臺上踱步。

眾人絕倒。沒想到說話者竟是一隻紅嘴鸚哥兒,怪不得方才看不到說話之人。

只不過,這鸚哥兒說出的話,著實驚世駭俗!

什麼叫難聽?什麼叫聽到過更好聽的?還說自己是小爺?!

其實,自從榴蓮那次和秦玖爭執,一句一個小爺後,黃毛就學會了稱自己「小爺」。

高臺下有人覺得黃毛有趣,高聲喊道:「小鸚哥兒,你說的彈得最好聽的那個人是誰啊?」

那人其實只是想逗一逗黃毛,沒料到黃毛竟然惱了,晃了晃自己鳳頭上的黃羽,鳥氣十足地說道:「小爺不是小鸚哥兒,小爺是鳳凰,鳳凰。阿臭彈的曲子最好聽!」

人群轟的一聲笑了,沒料到這隻鸚哥兒這麼有靈性,能和人對答如流,還說自己是鳳凰。

「誰是阿臭啊?」有人又喊道。

榴蓮囧了,他方才聽到秦玖和黃毛嘀咕著說什麼了,似乎隱約和自己有關,但沒想到竟然是說自己撫琴,難不成妖女要讓自己上臺上撫琴?

榴蓮回首驚異地看向秦玖,只見妖女笑盈盈地伸了個懶腰,朝著他詭笑。

榴蓮冷汗。

妖女到底是怎麼知道自己會撫琴的?他可沒記得自己入了天宸宗後撫過琴。

妖女太可怕了,且夠無恥。

大約是嫉妒人家琴藝好,而她自己不會撫琴,便拿自己出來去獻醜。

黃毛優雅得意地在空中盤旋著,最後飛到榴蓮肩頭落下,拍著翅膀道:「阿臭,彈一曲。」

榴蓮是站在顏聿木棚門前的,這邊位置靠前且開闊,眾人的視線很快便隨著黃毛的飛翔落到了榴蓮身上。

只見這是個清貴俊雅的少年,看上去還不到弱冠之年,身著侍從服,個頭不算高,顯見得還沒有長開。他的容顏十分俊秀,雖然神色有些呆呆的,但一雙黑眸卻清澈至極,帶著逼人的正氣。

榴蓮打小沒被人這樣圍觀過,那些擠在後面看不到他的人,還跳著腳看。榴蓮被看得心頭髮慌,忙擺手道:「我是會撫琴,不過,我不參加祈雪節的。」

但黃毛已經當眾放了大話,將所有參加祈雪節的大家閨秀都得罪了。有幾個女子不甘示弱,在麗京府尹孟懷面前,強烈要求榴蓮上臺演奏。

孟懷覺得這簡直是胡鬧,不過是一隻小鸚哥兒說的話而已,如何能當真。

皇宮御用樂師蕭樂白卻淡淡說道:「那隻小鸚哥兒是從皇叔的木棚裡飛出來的。」

孟懷聞言擦了擦汗,准許榴蓮上臺演奏。於是,榴蓮只得硬著頭皮上臺去。他臨去之前,秦玖叫住了他,淡淡挑眉說道:「蓮兒一定會贏的,對吧?」

榴蓮望著秦玖含笑的雙眸,只得點了點頭。

顏聿斜倚在臥榻上,炫黑色繡著夭紅花紋的衣衫垂落,雲杯握在手中,盡是慵懶的風情。他冷眼看著這一切,並未多言,只是俊魅雙眸微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秦玖,似乎要將她由內而外看個透徹。

榴蓮慢慢登上了高臺,坐在琴凳前,先是打量了一番七絃琴,調整了一下氣息,然後將手指撫在琴上,開始彈奏。一連串的琴音從他的指尖下流瀉而出,在摸到琴的那一瞬間,榴蓮便猶若換了一個人一般。

整個人似乎完全沉浸在樂音中,再沒有一絲呆氣,一雙清眸靈氣逼人,雙手十指靈動異常,在琴絃上飛舞撥弄著。

從他指下飛出的樂音是流暢華麗的,很歡快。

就像一陣熏熏暖風輕拂過,眼前忽現滿樹瓊花綻放,又像美人疾旋舞步時,那飛揚的衣袂。

樂音逐漸激盪,錚錚聲猶若銀河乍瀉,濺玉飛花。

天上微雲舒捲,林中花枝搖盪。

這歡樂的琴音帶來的不光是聽覺上的歡樂,還有心靈上的愉悅,給人帶來心靈深處的寧靜。

榴蓮一曲而終,卻無人察覺到琴聲已經停了下來,人們的神思還沉浸在曲子之中,他們從未聽過這麼浸潤心靈的樂音。

榴蓮起身,衝著高臺下的人群施了一禮,再轉身朝著高臺一側的蕭樂白微微施禮,然後,他緩步走下了高臺。

然後,掌聲在他身後響起。再然後,有人開始悄悄議論,這個少年是誰?他原本是站在嚴王的木棚前,那麼他是嚴王的人?皇叔那樣的混世魔王何時得了這麼一個純淨如蓮的侍從?

蕭樂白坐在高臺一側不起眼的地方,他身著一襲雪色衣衫,領口和袖口上皆繡著銀色的花紋,腰間懸著一枚水青色玉佩。高臺上有風,雪色衣衫雲朵般輕舞飛揚。

他長得很好看,這種好看並非指的他的儀容。要說他的儀容並非多麼出色,長眉細目,鼻直口闊,勉強稱得上一般,不會令人驚豔,也不惹人討厭。

這好看指的是他的氣質,其人清傲,溫潤,皎潔如月,飄逸如風。

細長的目中,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

不過,這樣的蕭樂白指的是他清醒的狀態下,一般人很少見到。只因他是很少清醒的,因為他嗜酒如命,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酒鬼。

有酒的地方不一定有蕭樂白,但有蕭樂白的地方,必有好酒。

他總是隨身掛著一個酒葫蘆,葫蘆裡總是有好酒。他喝醉了酒並不發酒瘋,而是譜曲、奏樂、作詩。

他所作的幾首膾炙人口的曲子,皆是他醉中所譜。

大煜人好樂,當今天子也好樂,並不計較他的孤高畫質傲,也不計較他的嗜酒,反而對他恩寵有加。

當今朝廷禮樂為太常寺所掌,共分兩坊,分別為司樂坊和司舞坊。司樂坊計有樂師一千五百人。

蕭樂白便是司樂坊的掌事大司樂,官居四品。

此時,他手中握著一個精緻的酒葫蘆,眯縫著一雙細目望著漫步下臺的榴蓮。他仰面將酒葫蘆中的酒水飲盡,原本清醒的眸中便有了幾分醉意。溫潤如風的氣質不再,反而多了幾分狷狂的孤傲之氣。

他微醺的目光追隨著榴蓮,看到了坐在顏聿木棚中的一抹人影。

那人影身著一襲夭紅色衣裙,就像天空中不期而至的霞彩,比枝頭上堪堪綻放的胭脂色梅花還要豔麗。蕭樂白的視線在人影身上停留了一瞬,慢慢舉起酒葫蘆,仰面飲了一口烈酒。

「好酒啊!」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大司樂,還請您和各位樂師商議一下,最後該讓誰拔得頭籌。」麗京府尹孟懷問道。

在孟懷眼裡,蕭樂白這個樂官整日里弄些靡靡之樂討得皇上歡心,因寵而貴,無疑是弄臣,但這個弄臣卻是最能揣測聖意之人。現在最有希望拔得頭籌的有三個人:蘇挽香、昭平公主,還有那個橫空殺出來的少年。到底誰可以拔得頭籌呢?孟懷很慶幸這個難題與自己無關。

蕭樂白拎著酒葫蘆,帶著幾分醉意,慢悠悠道:「蘇小姐琴技精湛,昭平公主笛音動人,但都不及那位少年的樂曲浸潤靈魂,好的樂曲就應當是這樣洗滌人心的。」人是醉了,話卻非醉話,沒有什麼猶豫,他點了演奏最好的榴蓮。其餘樂師自然唯蕭樂白馬首是瞻。

至此,這一年一度的祈雪節便落下了帷幕,拔得頭籌之人,是在朝在野都默默無聞的榴蓮。

顏聿早已料到,倘若榴蓮沒有一點真才實學,秦玖也不會讓他出去獻醜。但他真沒想到,這小子的琴技如此高,看來,這絲竹四大家,恐怕又要易人了。

「不愧是九爺的侍從,調教得果然出色。本王一直納悶九爺何以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做侍從,卻原來,他還有這樣一個妙用,怪不得九爺對他寵愛有加。」顏聿笑吟吟道。

榴蓮贏了。

倘若不是秦玖非要他贏,他絕對不打算贏的。此時,他正在愧疚,覺得對不住蘇小姐和昭平公主。聽了顏聿的話,覺得他將自己說成秦玖的男寵了,心中更加不高興,低聲道:「我才不是她調教的呢。」

顏聿不動聲色地笑道:「想必九爺的琴技更高了。」

「王爺猜錯了,我只會聽樂,不會彈奏。」秦玖淡淡說道,「王爺不惱嗎?我家蓮兒勝了王爺心愛之人。」

顏聿淡笑,一雙似醉非醉的魅眸中波光璀璨流轉,「蘇小姐本是心性淡泊之人,是否拔得頭籌,她不會放在心上。她不會惱,本王自然也不會惱。」

「原來王爺和蘇小姐心意相通,這麼說,王爺是該好好考慮我方才的話,王爺和蘇小姐當真絕配,千萬莫要錯過。今日打擾王爺很久了,這就告辭。」秦玖抿唇淺笑,起身告辭。

顏聿恣意地伸出雙臂舒展著枕在腦後,懶懶抬起睫毛地望著秦玖的背影,唇角掛著風度翩翩的淺笑,只眸中卻含有一絲冷意,「九爺慢走!本王還是覺得,我們兩個才是絕配,請九爺也認真考慮考慮。」

秦玖回眸笑道:「我一定認真考慮,也請王爺認真考慮。」

她知道,顏聿早晚會找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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