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10章 絕色花旦

秦玖看得清楚,知曉黃毛再鬧騰下去,焉有命在。手指一彈,幾根紅線飛了出去,好似一張編織好的網,將黃毛兜住,拉了回來。

黃毛還不甘心,在秦玖懷裡掙扎著。秦玖俯身將落在桌面上被顏聿拔下來的黃羽放到它爪子裡,黃毛望著那兩根黃羽,這才安靜了下來,黑豆眼中閃耀著悽婉的幽光。

顏聿有些愣然,看來,他和這隻小鸚哥兒的樑子算是結下了。

這妖女的小寵物和妖女一樣,不好惹啊!

他要真和這妖女打交道,得想辦法弄個什麼東西制住這小傢伙才行。

顏聿斜睨了秦玖一眼,伸手一摸眼角,手上竟沾染了鮮血。

盼馨和蘭舍不敢笑了,臉色早變得雪白,忙起身走到顏聿面前,擔憂地問道:「王爺,沒事吧!」

顏聿邪眸一眯道:「死不了。」

盼馨從袖中掏出白帕,在顏聿眼角的傷痕上輕輕擦了擦,黑眸中滿含擔憂。

秦玖眨了眨眼,看顏聿臉色雖不好,但似乎沒動殺意,遂笑吟吟打趣道:「王爺,我這小鸚哥兒是太喜歡王爺了,所以在王爺眼角蓋個戳,表示這是我所喜歡的,誰也別搶。你看我這眼角就有一個呢,也是它蓋的呢!」

盼馨一下又被秦玖的話逗笑了,忙附和道:「是呢,九爺不說我還沒注意到呢!九爺這個戳還挺漂亮的。」

顏聿接過侍女遞過來的酒盞,飲了一口酒,挑眉望著秦玖眼角的淚痣,冷笑道:「什麼戳,你那是痣好不好?」

秦玖掩唇笑道:「真的是戳哦!」不過不是黃毛啄的而已。

「蘭哥兒,樓下客人等不及了,時辰也到了,崔媽媽讓你過去呢!」一個小丫頭過來傳話道。

顏聿淡淡哼了一聲,掃了秦玖一眼,道:「你先下去,本王去整理下衣衫。記住方才的賭約!」說著,拍了拍蘭舍的肩頭,捂著眼角揚長而去。

一樓的大廳內燈影憧憧,綵帶飄飄。

秦玖坐在正中間最顯眼的位子上,一身淺玫瑰色的長衫在燈光映照下極是豔麗。黃毛依偎在她的懷裡,似乎還在難過之中。

秦玖拍著它的頭笑道:「誰讓你去惹這魔頭的,被拔了兩根毛還是好的。」黃毛傷心得不願意說話,只是抱著兩根黃羽發愣。

就在此時,方才顏聿唱戲的高臺上,一個打扮成小丑模樣的龜奴跳上高臺,笑容可掬地說道:「歡迎各位爺賞光到無憂居來。今日是我們無憂居蘭舍公子的好日子。有哪位爺喜歡我們蘭舍公子,只要你能博得他的歡心,便可以成為蘭舍公子的入幕之賓。」

每家青樓中總是有幾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兒,這其實只是青樓的一個小花樣,不過是為了釣那些想嚐鮮的恩客。

無憂居也不例外。

男倌兒在青樓普遍不如女妓紅,但是,男倌兒極少,有的青樓就沒有,無憂居也不過只有幾個。而蘭舍還是清倌兒,平日裡以一副好嗓子聞名,所以,想要得到蘭舍的人還不少。

龜奴的話一齣口,便有好些人鼓掌響應。

「下去,快請蘭哥兒上臺!」有人喊道。

龜奴笑容可掬道:「大家別急,這就請蘭哥兒上臺!」

紅綢的帳幔拉開,秦玖望著走出來的蘭舍,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她似乎看到了那個在宮闈之中哭泣的少年。

蘭舍以前不叫蘭舍,他叫蘭庭。而那時,她也不是秦玖,她是白皇后身邊輔政的女尚書,官職和外朝的尚書令平級。

慶帝病重,懷疑是天宸宗作祟,便將朝政交到了白皇后手中。白皇后仁明賢惠,且致力於肅清朝中的天宸宗之徒,便答應了此事。

為了保護白皇后的安全,白素萱在白皇后的默許下,在皇宮內院六局二十四司之外,又另外創了一局,由她直接統領。這一局名為素衣局,獨立於六局二十四司之外。

素衣局中人數並不多,但都是武功高強的太監和宮女。因為,皇宮內雖然有許多武功高強的金吾衛,但是,很多時候,後宮之人,尤其是白皇后和白素萱,並不方便直接與侍衛過於親近。

白素萱和白皇后兩人都不會武功,所以自創立了素衣局後,才保證了她們自身的安全。

白皇后身邊的貼身宮女,自不用說,那大多都是素衣局中武功頂尖的高手,她們所精通的武功是劍器。這種武功適於宮女舞姬們習練,在江湖上並不多見。

秦玖如今的內功修煉的是補天心經,但是她用絲線做武器,其實就是融合了劍器和織錦的技藝。當初,她雖然沒有學武,但是對於武功的招式卻是專門鑽研過的。

素衣局並非全是白皇后身邊的太監和宮女組成。很大一部分人,白素萱選取的是最不起眼的不善於被人注意的太監和宮女,他們在宮中做的活計並非多麼顯赫,可能只是御花園一名負責打掃的小宮女,可能是御膳房最不起眼的打下手的小太監,也可能是倒夜香的小太監。

平日裡根本就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

白素萱和他們有一套獨有的聯絡方式,雖然宮中人知曉有素衣局,但是差不多都以為除了白皇后貼身的幾名宮女外,再沒有其他人了。

殊不知,還有許多不為人注意的太監和宮女,他們平日裡和宮內的其他太監和宮女一樣,甚至更不起眼,讓人過目即忘,但是到了關鍵時刻,他們卻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譬如:枇杷。

枇杷就是宮內侍弄御花園花草的小太監,一次因為他所負責的一株名貴的蘭花枯死了,負責御花園的老太監說是因為枇杷澆水不及時,所以才致使蘭花枯死了。老太監判了將他杖殺,當時,枇杷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幾乎殞命,幾個小太監拖著他往宮內的枯井內去投。

皇宮之內,每日里冤死的太監宮女不知幾何,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太監,死了扔到井中也就完事。倘若不是遇到了白素萱,枇杷這條小命就沒了。但他遇到了白素萱,她將枇杷從死神的手中搶了過來,併為他洗脫了冤屈,那株蘭花,並非因澆水不及時而枯死的。

自此後,枇杷對白素萱忠心耿耿,白素萱命素衣局中武藝高強之人秘傳枇杷武功,並讓他入了素衣局,成為了白素萱最隱秘的暗衛之一。

倘若沒有枇杷,白素萱早已死在大火之中。

譬如:蘭庭。

如今,他叫蘭舍。

蘭庭是素衣局中為數不多的不是太監的男子。他是罪奴充入宮中,他死活不願淨身,寧死也要留下自己的命根子,在淨身前逃了好幾次。最後一次,惹惱了掌事太監,最後他不再想淨蘭庭的身,而是想淨蘭庭的命。倘若不是白素萱,蘭庭這條命也就沒了。

之後,蘭庭在宮中做了侍衛,並暗中入了素衣局。

白皇后出事後,白皇后宮內的宮女太監皆被杖殺,但是這些隱匿在御花園、御膳房中,不起眼的素衣局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卻得以存活了下來。

這兩年,秦玖命枇杷和他們聯絡上了,她手中源源不斷關於朝中皇宮大事的訊息,都是他們傳出來的。

白皇后出事後,蘭庭便隱匿在無憂居中,因他之前在宮中有意隱藏容貌,所以在無憂居並無人發現他是從宮中出來的。這兩年,他在各個青樓中佈置了許多眼線,訊息比之留在皇宮中的蔡供奉還要靈通。

秦玖曾反對蘭庭入青樓,但蘭庭執意要入。無奈她身在天宸宗,並不能阻止。如今,她看到蘭庭在青樓中的真正樣子,覺得有一股苦澀硬在了喉間,似乎只要她一張口,便會噴薄而出。

人們鼓掌的聲音打斷了秦玖的沉思,她抬頭,看著佇立在高臺上的蘭舍。

如果秦玖記得不錯,他今年才十八。當年的他,儀容並不出色,如今卻出落成了肢體舒展、腰身利落、眉目清秀的少年。

他身著一襲寬大的舞衣,沒穿鞋,赤著一雙白皙如玉的足。墨髮是束起來的,露出光潔的額頭,雙眉之間,貼了一塊翠鈿,襯得他雙目灼灼如星。

蘭舍微笑著朝臺下鞠躬,道:「多謝各位爺來捧蘭舍的場子,下面,請各位欣賞蘭舍的舞。」他說完,便命人開始奏樂。

大廳的頂板上掛著幾盞明晃晃的琉璃燈,燈光無聲瀉入古樸的高臺上。

少年開始輕挪曼舞。他舞動著身軀,舞動著光,舞動著樂音,也舞動著人們的視線。

榴蓮被水仙和杜鵑半是攙扶半是摟抱到了一間精緻雅靜的屋子內。

屋內羅幔飄揚如夢,案上的鏤花香爐中煙氣氤氳。屋正中擺了一張紅木大桌,上面擺滿了菜餚。

水仙扶著榴蓮坐在榻上,杜鵑便斟了酒過來,湊到榴蓮唇邊。

榴蓮哪裡肯喝,雖未飲酒,俊臉卻早已紅了,站起身來,道:「兩位姐姐,饒了我吧,我不是來玩的,我是陪著我家九爺過來的,我還要過去伺候她,請讓我出去吧!」說著,便起身要跑出去。

兩個女子哪裡肯依他,杜鵑見他不喝酒,笑吟吟道:「公子不肯喝,不如讓杜鵑來喂公子吧!」杜鵑自個兒仰首飲了一口,湊到榴蓮身前。

榴蓮眼看著女子朝自己壓了過來,他望著女子嬌豔的紅唇,望著她明豔的眉眼,望著她半敞的衣衫,他感覺到了口乾舌燥。

水仙媚笑著道:「想不到小冤家臉皮這麼薄,還害臊了,冤家一定是初次來我們這兒吧,讓姐姐好好陪你,保管你下次來就像猴子一樣急。」

榴蓮聽著這嬌柔軟膩的聲音,只覺得額頭上冷汗冒了出來,明明沒有飲酒,整個人卻似乎有些醉意了,渾身竟是酥軟得很。

他覺得自己不知是倒了幾輩子的黴,竟遇到了秦玖這個妖女,竟這樣的作弄自己。一想起秦玖,他也不知忽然從哪兒來了一股力氣,猛然使勁一推一撞,竟然將杜鵑和水仙都推開了。

兩女嬌聲呼叫著退開去,杜鵑踉蹌了幾步,故意軟軟倒在了地上,頭髮散亂了下來,卻依然仰著美麗的臉龐望著榴蓮,剪水雙眸中含著淚花。

榴蓮一下子又不知所措了,他也不敢伸手去拉杜鵑,只是掩好了衣襟,喃喃說道:「兩位姐姐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想。」說完,如同躲瘟疫般朝著屋門口奔去。他拉開房門,便看到枇杷抱著劍站在房門口。

「你,你在這裡幹什麼?」榴蓮漲紅著臉問道,想到他可能聽到了裡面的動靜,頓時覺得如果有個地縫就好了,自己便可以鑽進去了。

枇杷面無表情地看著榴蓮,淡淡說道:「隨我走吧!」

榴蓮覺得,枇杷簡直就是一塊木頭,不會笑,而且,說話太簡略了,好像多說一句舌頭就會爛掉一樣。

「九爺是為了你好,想讓你多見識各種各樣的人,她沒想讓你真和那兩個女人睡覺。」枇杷扔下這一句話,便率先走了。

榴蓮伸出手指數了數,三十三個字。

稀奇啊!

榴蓮隨著枇杷下了樓,來到了無憂居一樓的大廳中,看到了坐在大廳正中央的秦玖。

妖女實在是太惹眼了,身著華麗的淺玫瑰色長衫,懷裡抱著黃毛,笑微微地盯著高臺,高臺上有一人正在起舞。

「害我在後面差點被兩個女人吃了,她卻在這裡自在。」榴蓮在心內吼道。

他和枇杷一左一右站在了秦玖身後。他不敢去看秦玖,覺得枇杷一定會將他剛才的窘樣告訴秦玖,秦玖就一定會取笑他。不過,他似乎猜錯了。

秦玖沒有問榴蓮的情況,因為她知道,有枇杷在,榴蓮不會有事,而此時的她,更沒有心情去戲弄榴蓮。她只是斜睨了一下榴蓮,便側首瞥了一眼枇杷,唇角掛著笑意,丹鳳眼中卻神色凝重。

枇杷的視線隨著秦玖的目光移動到了高臺上,他看到了正在起舞的蘭舍,俯下身,在秦玖耳畔低聲道:「九爺,蘭庭不知你換了容貌,要不要我暗示他?」

秦玖點了點頭。

高臺上,蘭舍終於舞畢,高臺下掌聲如雷。蘭舍勾唇淺笑著施禮後,便退回到了簾幕後。

小個子龜奴不知從哪裡蹦到了高臺上,大聲宣佈道:「蘭舍公子說,他最是仰慕文采飛揚的文人雅士,還請在場的才子們為他方才這一舞賦詩一首,倘若能技壓群雄,便可成為我們蘭舍公子的第一個客人。」

今日是蘭舍的好日子,所以,今日來逛無憂居的,有小半是好男色的。聽到龜奴的話,自然點頭稱好,但也有幾個不太會作詩的表示了反對。

一個錦衣男子忽然一拍桌子站起身來道:「憑什麼要作詩,要麼用銀子說話,要麼用拳頭說話,作什麼勞什子詩?」

無憂居雖是青樓,但卻是幾個青樓中相對而言比較高雅的地方,當紅的妓子們有時候看中的並非恩客的銀子和權勢,而是他的才華。

如今說話的這個男人,很顯然是一個粗人。

這人穿著一襲蔥綠色帶白點的錦袍,看年紀有二十多歲,面目有些病態,一看就是風月場中的常客,已經被掏空了身子。他氣勢洶洶地說完,便擼起了袖子,將佩在腰間的刀拔了出來。

「不用作詩了,就比武,你們哪個若是勝了本公子手中的這把刀,再說比什麼勞什子詩吧!」崔媽媽忙過來說好話,那人卻並不買崔媽媽的賬,「我相中蘭哥兒好久了,好不容易等來了他要下海,卻要作詩?崔媽媽,爺我有的是銀子,乾脆什麼也別比了,這就送爺我到蘭哥兒房裡吧!」那人說著便搓了搓手,臉上全是齷齪的表情,口中更是汙言穢語不斷。

秦玖看到這種情形,長睫一挑,眸光一凝,她將黃毛送到榴蓮的懷裡,扭了扭手腕,將指節捏得咯巴咯巴直響。

榴蓮看到了,覺得渾身涼颼颼的。看樣子妖女要發威了。

枇杷見狀,忙道:「九爺,讓奴才去吧!這哪裡用得著你動手。」

秦玖唇角勾起了一絲陰森的笑意,懶懶道:「不用!」本來胸臆間就憋著一股鬱氣,如今,天上掉下來個出氣筒,她可不想讓給枇杷。

秦玖漫步走到那人面前,微笑著說道:「這位公子,倘若你不會作詩,那我代你作一首可好?」

那人原本有些發怒,但看到秦玖的模樣,以及她唇角的笑意,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一雙色目在秦玖身上打量了一番,目中閃過驚豔的表情。聽到秦玖要替他作詩,故作傲慢地仰頭說道:「作來聽聽!」

秦玖淡淡一笑,懶懶道:「綠袍美麗疙瘩豆,大嘴一笑蠅蚊入。若要今年收成好,田裡多多走幾遭。」

秦玖話音一落,廳內眾人「轟」的一聲全笑了。再看男子那一身綠綢白點的錦袍,當真是應景。

「你……好啊,你小子敢罵爺是癩蛤蟆,你知道爺我是誰嗎?」男子原本還有些得意,這首詩一齣,臉色頓時變得鐵青起來。

秦玖當然知道他是誰,卻故意裝作不知道,「剛才你說了,你是田裡那長了一身疙瘩豆的那什麼,我如何能不認得你?」眾人聽了,再次鬨笑成了一團。

「爺饒不了你。」惡少的臉色青了又綠,唰的一聲手中的大刀出鞘,色眯眯笑道:「看你生得更美,爺我勉強把你也收了如何?我要是田裡那癩蛤蟆,你就是我口裡的蚊蠅。」

秦玖挑眉掃視了一眼,再瞧他身後那七八個家奴,個個悍猛強悍,看上去不是等閒之輩。她懶懶一笑,道:「要比就趕緊上,我們還等著作詩呢。」

那人看秦玖穿了一身華貴的長衫,一看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公子,不像是有武功的,遂咧嘴笑道:「你小子倒是有膽氣,在下佩服。不過可說好了,爺要是打贏了,你和蘭哥兒可都是我的了。」說著上前跨了一步。

廳內眾人紛紛避讓,登時騰出一片空地來。

這惡少雖說身材略顯虛浮,但武功著實不弱,身姿也靈巧,在廳內一邊遊走,一邊掄起大刀向秦玖揮舞而來。秦玖知道他這種剛猛的武功不能和他硬碰,她閃身避過惡少的刀勢,從桌上隨手拿了一隻盛酒的銅樽,迎了上去。她施展輕功,整個人如同穿花蝴蝶般一邊躲閃著惡少劈來的刀,一邊尋機在惡少頭臉上偷襲。她專門朝著容易看到的地方打,兩人不過鬥了十來招,那惡少的雙眼就成了烏眼青,半邊臉也腫起老高,鼻孔裡淌著鮮血。

榴蓮張大嘴巴看著,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枇杷抱著劍,眉眼清冷,面無表情地看著。神色懨懨的黃毛終於來了勁,在榴蓮肩頭上蹦躂著道:「九爺打得好!九爺打得好!再打!」

那惡少的幾個家奴想上前助拳,還沒走到近前,就覺得一股勁風襲來,一個個哎喲一聲都摔了出去。

到了最後,惡少摔倒在地,秦玖一腳踩在他背上,讓他動彈不得,俯身懶懶地問道:「你方才說什麼來著,說九爺我作的詩不好?」她的聲音美如天籟,說話的語氣也溫柔動人,但聽在惡少耳中,卻不亞於魔音入耳,他連連點頭道:「好!好!好!太好了,我就是一個癩蛤蟆!」

秦玖笑得眉眼彎彎,猛然使勁,惡少疼得頓時殺豬般嚎叫了起來。

「還敢不敢再搗亂?」秦玖慢條斯理地問道。

惡少忙道:「不敢,不敢,不敢了。」

秦玖這才慢悠悠地抬起腳來,冷聲道:「滾吧!別讓我再看見你。」

惡少慌忙爬了起來,捂著臉從人縫裡鑽了出去,一直跑到了無憂居門口,這才扭身吼道:「小子,老子饒不了你的。」

秦玖懶得再理他,伸出手彈了彈衣衫,漫步走到桌畔坐了下來,問道:「方才不是說要作詩嗎,怎麼無人將筆墨紙硯取來?」

崔媽媽哭喪著臉道:「這位爺啊,你知道得罪的這人是誰嗎?他可是當朝惠妃的孃家侄兒,他爹是朝中有名的酷吏,我們得罪不起的啊!」

秦玖當然知道他是惠妃的侄兒,當年他可沒這麼囂張。不過,雖然少不得要到惠妃那裡解釋下,但她還是下了手。看崔媽媽焦急的樣子,秦玖挑眉朝著二樓努了努嘴,道:「你這媽媽是嚇傻了嗎?你這裡不是還有尊佛鎮著嗎?你說說,誰敢惹他?」

崔媽媽順著秦玖的目光朝二樓瞟去,只見二樓一間雅閣的窗子半開著,隱約看到一道修長挺拔的人影站在那裡。

崔媽媽一拍大腿,笑道:「哎喲,我怎麼忘了他!真是急糊塗了。你們,趕緊地將寫字的用具拿過來。」幾個侍女領命,開始在每個人的桌上放筆墨紙硯。

秦玖在桌前坐定,讓枇杷研好墨,她將筆放到榴蓮手中,笑吟吟道:「蓮兒,你學問應當不錯吧,今日,是到了考驗你的時候了。記住,一定好好作,至少要超過那個不學無術的嚴王。」

榴蓮覺得這個任務太重了,他苦笑著道:「九爺,你聽誰說奴才會作詩的?」

秦玖把玩著手中的杯子,嫣然笑道:「這麼說蓮兒真的會作詩了?我只是猜的。方才你也看了蘭舍的舞了,想必早就詩情大發了吧!」

榴蓮執著手中的墨筆,躊躇道:「但是,這是青樓,奴才沒有心情作。」

秦玖唇角一勾,眯眼道:「你要真不會,我就派枇杷去府中將櫻桃和荔枝帶來,她們兩個應該會作。」

榴蓮一聽,忙道:「好吧。那奴才就作了。」

榴蓮沉吟片刻,便提筆在宣紙上寫道:「衣衫動香香旖旎,白蓮搖曳寒煙裡。九天雲出舒捲間,垂柳池畔拂曉時。」

秦玖隨著榴蓮的書寫,慢慢吟了一遍,細細品味,覺得確實很符合蘭舍方才的舞姿。至少,榴蓮從蘭舍的舞姿裡,看到了蘭舍的寂寞和高潔。

秦玖微笑著點了點頭,道:「還不錯!」

「這首詩作得確實不錯!」醇厚的聲音,低沉宛若琴音,卻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拂來。

秦玖眉睫輕挑,只見一身白衣華服的顏聿已經走到了面前。方才被黃毛一鬧,他顯然又重新梳洗過了,換了這身廣袖長袍,襯托得他越發挺拔飄逸,貴氣逼人。他右眼角邊方才被黃毛啄傷的地方,也學著蘭舍貼了一塊豆粒大的紅鈿,恰巧遮住了那點傷痕,倒也看不出來。

秦玖唇角抽搐了下,這人得多自愛才能這樣?不過一點傷痕,竟然還遮住了。敢情這半天在樓上,就鼓搗這傷痕了。

黃毛原本在桌面上看榴蓮寫字,看到顏聿過來了,全身的毛又奓了起來,那樣子,似乎準備隨時都要襲擊。

秦玖忙俯身將黃毛抱了起來,拍著它的頭小聲道:「今日你已經佔了上風,若是再鬧,就會吃虧呢!」黃毛恨恨地瞪了顏聿一眼,算是暫時饒過他了。

顏聿不以為然地挑眉,從桌上拿起榴蓮剛寫好的詩,垂眸看了一遍,遂放在了桌上,唇角輕勾道:「九爺方才打了惡霸,倒真是令人佩服。只是,這作詩,卻讓別人代筆,似乎不太好吧!原來,九爺也是和方才那個人一樣,有勇卻無才啊!」

秦玖知曉方才他在二樓透過窗子偷看她打人了,她揚眉,沒將他的譏諷當回事。

下一瞬,顏聿指著榴蓮寫的詩,微笑著道:「你確定,就這麼一首詩,就能贏得了蘭舍的歡心?難道你就沒有別的表示了?譬如:金銀珠寶。」在青樓要想討得妓子們的歡心,金銀珠寶無疑是必須的。

秦玖在身上摸了摸,蹙眉道:「原本是應了王爺的約,並未帶多少銀兩。可就算我帶了銀兩,又如何及得上王爺的財力,所幸便不出了,乾乾脆脆做一個風雅之人。」

顏聿勾唇輕笑,「你這句話,是堵本王的路了。也罷,既如此,本王就也只出一首詩好了。盼馨,研墨。」

盼馨上前,就在秦玖的桌面上,鋪好了宣紙,研好了墨。

顏聿走到案前,捲起衣袖,執起墨筆,蘸滿了濃墨。秦玖、盼馨等人站在桌畔觀看。只見他意態悠閒,落筆如風,筆走龍蛇,不多時宣紙上便寫滿了飄逸遒勁的字跡。他書下最後一筆,將筆一擲,似笑非笑道:「獻醜了!」

榴蓮在一側伸著脖子,念道:「旌旗擂鼓天,金甲披身眠,醉翻廣袖旋,鬼雄夢裡遠。」

「哎?這是寫舞嗎?」榴蓮驚異,喃喃說道。

秦玖看到這首詩,卻不由得神色一變。方才,她也從蘭舍的舞中看到了這種悲壯的豪情,似乎是蘭舍不經意表現出來的,他本身並不想表達這種感情,但可能是心之所思,便流露了出來。因秦玖熟悉蘭舍,知道他嚮往戰場,很輕易便看了出來。令她意外的是,顏聿這樣的紈絝竟能看出來,並且還能訴諸於筆端,當真不簡單。毫無疑問,榴蓮的詩描繪的是舞蹈的形和美,顏聿的詩,卻直擊舞者所要表達的感情。在秦玖看來,是顏聿贏了。

秦玖伸手拿起宣紙,看了一遍,搖搖頭道:「王爺這首詩,作得雖好,只可惜,恐怕不一定能贏得蘭哥兒的欣賞。」

顏聿淡淡一笑,對盼馨道:「盼馨,派人將本王的詩給蘭舍送去。」

秦玖也眯眼笑道:「枇杷,將我的詩也給蘭舍送去。」

雖說,榴蓮那首詩作得也不錯,但顏聿卻相信,自己這首詩說中了蘭舍的心思,一定會贏得他的賞識。更何況,他本還有對蘭舍的其他允諾。

其餘的客人雖說知曉自己在嚴王面前贏的機會甚小,但還是有不少人作詩送進去的。如此,過了一盞茶工夫,蘭舍便從簾幕後走了出來,對著高臺下眾人深深施禮,溫和淺笑道:「各位的詩作都不錯,但我獨獨欣賞九爺那一首,對不住各位了。」說完,他一雙秀目從人群中掠過,在秦玖臉上停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掠了過去。

秦玖回首朝著顏聿望去,只見他長眉挑了挑,黑眸中掠過一絲不可思議,很明顯是愣住了。

這個結果,一定讓他很意外。

秦玖微笑著道:「王爺,我早就說了,你的詩不一定會得到蘭哥兒的賞識。也不對,也不一定是詩的問題,也可能是個人魅力的問題。」

顏聿眉梢挑得更高了,魅眸中閃過一絲不屑。

就在此時,無憂居的侍女過來在秦玖的髮髻上簪了一朵紅色的小珠花,代表喜慶。今日怎麼說,也是蘭舍初次下海,她和蘭舍,在無憂居中也算是洞房夜了。

有兩個男人一臉豔羨嫉妒的表情走過來向秦玖道喜。

一陣爆竹聲在無憂居門外噼裡啪啦一陣亂響。漫天的紅紙屑都被炸得飛了起來,再在各色燈光下落了下來,覆滿了無憂居的門前。

顏聿坐在桌畔,似笑非笑地看著秦玖,但臉色卻明顯變得有些不好。

輸的感覺,還真是討厭。

最討厭的,其實還是眼前這個人。

這個可惡的女子,穿著男人的衣衫,眼角眉梢皆帶著得意的笑意,朝著他說道:「王爺,願賭服輸!」

她娥眉青黛,素腕雪膚,髮髻上被人插了一朵嫣紅的代表喜慶的珠花,襯著她明媚到刺眼的笑容,說不出的旖旎風流。

「王爺,我先去風流快活,請王爺不要豔羨。另外,蘭舍是無憂居之人,我這可不是強迫少年修煉邪功啊!請王爺候我一會兒,我一會兒回來和你談我們之間的賭約。」秦玖說完,這才翩然離去,玫瑰色的袍帶因為她的轉身而激盪開來,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走了沒兩步,秦玖又回頭對顏聿道:「王爺,你似乎還沒向我道喜呢!」

顏聿唇角抽了下,冷聲道:「恭喜了!」

眼望著秦玖被眾人簇擁著出了大廳,去向後院的雅閣。顏聿慢慢放鬆身體,斜倚在椅子上,凝視著遠去的秦玖,面上含笑,內心卻冷笑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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