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6章 寒心暖絹

後來怎麼著?秦玖自然比誰知道得都清楚,但還是微微一笑,故作驚異地挑眉,「莫非後來便天降大雪了?」

「正是。秦掌事猜對了。那官家小姐接連撫曲五遍,便有雪粒子從空中飄落,其後便轉為雪片,紛紛揚揚下了一日一夜。而且,更奇的是,第二日一早,綿延數里的梅林竟悉數開花,當真是香雪如海。這訊息引得京中貴族紛紛到香雪海踏雪賞梅。當今聖上聽聞此事,龍顏大悅,遂將正月二十日定為祈雪節。每年這一日,讓京中的大家閨秀到梅林去撫琴奏樂,久而久之,這一日便成了麗京城大家閨秀鬥樂的日子。祈雪倒在其次,鬥樂才是主要。」

秦玖撫摸著暖絹,緩緩說道:「其實也不過是巧合罷了,倘若琴曲能讓老天開眼,這世間當會少一些冤魂。」

「秦掌事說得是!」李湘容微笑著說道。

「這麼說,祈雪節倒真是一場盛事。只不知那位官家小姐是何人?」秦玖漫不經心地問道。

李湘容眼角一掃,謹慎地笑道:「這個人,秦掌事倒無須知道,只因她早已犯了重罪,在三年前已經畏罪自焚了,她的名諱,我們都是不敢說的。」

秦玖沒想到,過了三年,京中人談起她還是諱莫如深。

畏罪自焚!

這四個字就好似一個淌著鮮血的魔咒,牢牢吸附在白素萱這三個字上。

秦玖凝起眉頭,微微眯眼,羽睫低垂處,清冷的眸中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哀涼。

「原來如此,那我是無福得見了。」秦玖淡淡說道,看到李湘容恭謙地笑著,似乎不欲再談這個話題,遂話鋒一轉問道:「方才李管事說這匹暖絹是安陵王殿下打算送給蘇小姐的,這位蘇小姐是不是讓嚴王煙花示情的蘇相千金蘇挽香?聽說她也要登臺?」

「不錯。正是蘇相的千金蘇挽香小姐。」李湘容說道。

秦玖怎麼也沒有想到,原來,安陵王顏夙喜歡的人,也是蘇挽香。這麼說,在上元節他用竹燈來取悅的女扮男裝的那位裘衣公子,便是蘇挽香了。果然是一個標緻的人兒。

「難得安陵王殿下喜歡蘇挽香小姐。我們做奴婢的,定要將這件衣裙裁製得漂亮別緻。你們今日務必把這匹暖絹織好,儘快送到針工局去,兩日後便是祈雪節了,別趕不及了。」李湘容吩咐織布的女子道。

秦玖聞聽此言,眸光一凝,笑吟吟問道:「這麼說來,安陵王殿下還未曾得到蘇小姐的芳心?」

「據說是呢,這位蘇小姐才華出眾,尤善樂器和刺繡,京中無人出其右。這兩年祈雪節上的鬥樂,皆是她拔得頭籌。可是她心氣也極高,這兩年到蘇府求親者快要踏平蘇府的門檻了,可她誰都沒看上眼。」

秦玖訝異地挑了挑眉。沒想到蘇挽香如此出眾,可為何當年她從未聽說過此人?

秦玖巡視完織染坊,便乘馬車去了玲瓏閣。她沒有直接去見慕于飛,而是在一樓的大廳中找了座位坐下,暗中命枇杷去向慕于飛打探關於蘇挽香的訊息。片刻後,枇杷悄無聲息地回來對她說:「慕閣主說,蘇挽香是蘇相的三女,自小體弱多病,一直寄養在蒼梧山的庵堂裡。五年前才從蒼梧山接回來,但她因體弱鮮出門。兩年前病好後,才在京城嶄露頭角。」

蒼梧山的庵堂。

秦玖微微苦笑。

她記得,顏夙的母妃尚佛,每年都會到蒼梧山的白雲庵去修行。

這麼說,顏夙是在去白雲庵探望母妃時認識蘇挽香的?

這麼說,他和蘇挽香認識很久了?

或許是五年,或許是七年,甚至更久?怪不得那兩個金吾衛告訴他,說他從未喜歡過她,他心中早已另有其人。

秦玖唇邊慢慢浮起一抹淡得讓人難以察覺的清冷笑意。

這一次的祈雪節,倒是很值得期待啊!

榴蓮自從上次來過玲瓏閣後,便對這裡的美食念念不忘。此時坐在桌畔,眼巴巴等著秦玖點菜。秦玖原本到玲瓏閣只想打探蘇挽香的訊息,看到榴蓮的饞樣,微微一笑,遂叫了小二過來,換到了二樓的一間雅室。

秦玖點了玲瓏閣最負盛名的幾道招牌菜,又要了一罈秋葉紅。

剛才在一樓的大廳內,她發現玲瓏閣中賓客盈門,比之三年前還要熱鬧。當年,她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慕于飛,發現了他的經商才能。朝廷不允許官員經商,於是秦玖自己投了銀兩,瞞著家裡人開了玲瓏閣。這件事,除了昭平公主,再無人知曉。她建立玲瓏閣時,從未想過它會這麼興旺,更未曾想到,它會成為自己在這麗京城中,唯一可靠的落腳之地。

玲瓏閣位於天一街最繁華的地段,但裡面的裝潢卻以樸素靜雅為主,極重視情調,這讓玲瓏閣在麗京城那些以豪華富麗為宗旨的酒樓中脫穎而出。當然,光是因為這些,玲瓏閣也不會這麼興旺,酒菜一流才是王道。一入門,那飄浮在空氣中,引人食指大動的香味,是最大的吸引。

一杯秋葉紅還不曾飲完,就聽得雅室門口有人說道:「怎麼回事,這間雅室被人包了?你不知這是我家主子常來的雅室嗎?」

小二忙微笑著賠禮道:「實在對不住,小的這就再安排間雅室。」

「那怎麼行?我家主子就要這間雅室,你速速讓這幾個人換走!」極是驕橫跋扈的聲音。

秦玖眉頭輕皺,放下手中酒盞,扭頭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小廝打扮的下人氣勢洶洶地站在他們雅室門口。小二頗為難地走了進來,「姑娘,實在是對不住,有老主顧非要在這間雅室,還請姑娘行個方便。」

其實換個雅室不是難事,何況,秦玖還是這玲瓏閣的主人。但是,她對這個來玲瓏閣撒野的主子很感興趣,遂笑微微對小二道:「不知小二哥說的老主顧是哪家公子?」

「少廢話,還不快滾!」那小廝大步走了進來,伸手在桌案上狠狠一拍,震得酒盞中的秋葉紅濺了出來。

隨著一個滾字方出口,拍在桌上的手還未曾收回來,小廝便覺得脖頸上一涼,有勃發的殺意透膚而來。他驚駭地低眸看著抵在自己脖頸上的劍,再望向面前持劍的男子,只見他面龐白淨,模樣猶如女子般俊秀。但面色卻冷酷至極,漆黑的雙眸中閃耀著迫人的輝光。

這小廝也是練家子,卻根本就不知道這男子是如何出手的,對方的身手真是神鬼莫測。他雖極是害怕,可仗著自家主子的身份,依然嘴硬地說道:「你們是什麼人,知道我家主子是誰嗎?你們敢動我根指頭試試。這位姑娘,看你長得還不錯,趕緊放了老子,老子一會兒在我家主子面前替你美言幾句,興許,我家主子會收了你。」

枇杷冷眸一眯,正要給小廝點苦頭吃,卻聽秦玖笑道:「你家主子若是容貌夠美,我倒是不介意收了他!」

小廝氣得叫道:「你這女子,太不知羞了吧,還想收我們主子?」

榴蓮頗同情地看了小廝一眼,看這小廝的樣子,是第一次見識到妖女的厚臉皮吧。

小廝哇哇亂叫著,就在此時,只聽門口有人說道:「怎麼回事?」

秦玖抬頭望去,只見雅室門口站著兩個人,前面一人錦繡華服,長眉星目,模樣英武,只是渾身散發出的氣勢有些陰冷。後面那人是一位年輕的青衫文士。

秦玖看到錦衣男子,鳳眸微眯,原來竟惹上了他,她回首示意枇杷將那小廝脖頸間的劍收了起來。小廝抹了一把臉上的汁水,跪倒在地哭訴道:「主子,奴才說是您訂的雅室,他們還賴著不走,根本就不將您放在眼裡,他們還想殺了奴才。」

錦衣男子冷哼一聲,眸中厲光一閃,一腳將小廝踢在地上,冷聲道:「沒用的東西。」

小廝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再說話。

錦衣男子陰冷的目光從秦玖的臉上掃過,眸中閃過一絲驚豔,他唇角輕勾笑道:「家奴多有得罪,還請姑娘海涵,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秦玖知悉自己早晚得和他認識,今日既然碰上了,也沒必要避開。遂端起酒盞,細細品了一口,笑吟吟道:「公子客氣了。小女子天宸宗秦玖,如今在司織坊供職。」

錦衣男子聞言眸光一亮,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秦門主,早就聽聞秦門主大名,今日才有緣得見。」

錦衣男子身後的青衫文士也有些驚異地漫步上前,在秦玖面前施了一禮,微笑道:「在下是天宸宗李雲霄,見過秦門主。」說著指著錦衣男子道,「這位是康陽王殿下。」

秦玖聞言,放下酒盞站起身來道:「原來是康陽王殿下,失敬失敬。早知是殿下常來的雅室,小女子萬萬不敢來的。」

康陽王顏閔是慶帝的大皇子,他母妃早已故去,自小由出身天宸宗的惠妃撫養,他手下的謀士都是出自天宸宗。慶帝雖還未曾立嗣,但他是長子,身後又有天宸宗支援,無疑是太子的人選之一。

顏閔呵呵笑道:「家奴不懂事,方才得罪了。本王一直想去拜訪秦門主,可嘆這些日子事務繁忙,今日可巧兒在這裡遇上了,說什麼本王也要做東,希望秦門主不要客氣。」

秦玖自然不會客氣了,何況她知道,顏閔最是要面子,他做東請客你若推辭,反倒會惹惱他。難得來了一個給玲瓏閣送銀子的,她自然不會錯過,懶懶一笑,不客氣地揚眉道:「能得殿下做東請客,真是三生有幸。既如此,那就讓小二將這桌菜撤下去,再上一桌新的。」

榴蓮和枇杷早已從座位上起身,侍立在秦玖身後。顏閔踱步到秦玖身側坐了下來,「請秦姑娘隨便點。」

「那我就不客氣了!」秦玖歪頭笑道。

榴蓮看到秦玖的笑容,頗同情地看了一眼康陽王,真心為這個肥羊默哀。

「那就要玲瓏閣最貴最美味的菜餚,只要選單上有的,一樣也不能少,就這樣吧!殿下看如何?」秦玖掃了一眼選單,慢悠悠合上道。

榴蓮冷汗,早知道妖女會宰康陽王,怎麼也沒想到她將玲瓏閣所有的菜餚都點了。他偷眼看可憐的康陽王,只見他臉色初時有些黑,難得馬上便神色如常,笑吟吟一拍桌道:「好,甚合我意,本王來過玲瓏閣多次,都沒有嚐遍這玲瓏閣的美食,今日託秦姑娘的福,本王要好好嘗一嘗。對了,再上兩罈子秋葉紅,小二,還不傳菜去!」

小二也冷汗。這所有美味都上,百種也不止。別說這兩個人,就是幾十個人,怕也吃不完。要是尋常人點了這麼多菜,他肯定不敢上的。但眼前之人是康陽王,不怕他付不起銀子。小二冷汗過後,便咧開了嘴笑著,隨後飛一般地去傳菜了。片刻後,各色美食便陸續上桌了。煎炸烹炒,生冷葷素,一樣也不少。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遊的土裡鑽的,一樣也不缺。

有的菜秦玖感興趣便嘗一口,不感興趣便徑直給了榴蓮和枇杷。每一盤菜都是隨上隨撤,不然這桌上可放不下。

顏閔幾乎沒怎麼動菜,只一雙漆黑的眸頗感興趣地望著秦玖,唇角漾著若有所思的笑意。

「這頓飯,九爺可還滿意?」顏閔捧著酒盞,含笑問道。只一頓飯工夫,顏閔對秦玖的稱呼,已經從秦門主到秦姑娘,再到九爺了。

顏閔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秦玖多少能夠猜出來。

惠妃出自天宸宗,當年慶帝還未曾登基時,她便已經做了慶帝的側妃。慶帝能夠坐上這九五之尊的寶座,恐怕也有天宸宗的功勞。顏閔如今已經二十有三,府中已經立有側妃,但正妃之位卻一直空懸。這一次,天宸宗原本要派關雎門主姚昔兒到麗京。宗主和惠妃肯定是有將姚昔兒嫁給顏閔的打算。但因事情有變,秦玖頂替了姚昔兒,惠妃和姚昔兒很親近,對秦玖卻不太瞭解,所以是否還有此打算,秦玖不太清楚,但顏閔有此打算是肯定的。

秦玖反手扣杯,抬袖舉杯,笑靨如花道:「甚是滿意,多謝殿下,我敬殿下一杯。」她優雅執杯,臉頰淡紅若胭脂輕敷,朱唇輕勾,笑容慵懶,眸光淡掃處,勾魂攝魄。

顏閔望著秦玖的笑容微微愣神,半晌說道:「一飯千金,能博九爺一笑,本王知足矣!」他仰面飲盡杯中酒。

「殿下,這些飯扔掉太可惜了,不如請殿下做主,將這些菜餚和還未曾上桌的都賞給在外面乞討的乞丐們吧。」麗京城雖然是京都,但在各酒樓飯莊門前,也不乏乞討的乞丐。

顏閔掃了一眼秦玖用了沒兩口便摞在一側的碗盤,笑道:「九爺當真不同凡響,你這個朋友,本王交定了。雲霄,你去傳本王的話,就說,秦玖秦姑娘說了,大家討飯不容易,這些菜餚就都賞給他們了。」

青衣謀士李雲霄深深望了秦玖一眼,領命而去。

「九爺,本王聽說,父皇只給九爺安排了一個司織坊的職位,不知九爺在司織坊可習慣,日後可有何打算?倘若九爺待不慣,本王可上奏父皇,為九爺再謀一職位。」顏閔問道。

秦玖手中執著酒盞,隨意把玩著,聞聽此言,笑吟吟道:「多謝殿下好意,我初到麗京,很多事情都不瞭解。司織坊還不錯,很是輕閒,我覺得甚好。」

「那樣就好,本王聽說,九爺奏請父皇,要參加今年的春闈大試?九爺當真要在朝廷效力嗎?」顏閔目光灼灼地望著秦玖道。

顏閔話中的意思,秦玖可以猜得出來,他大約也想讓她效仿惠妃。

秦玖故作不懂地說道:「我到麗京,原就是想為朝廷效力。幸好聖上恩准可以參加春闈,我不敢辜負聖上期望,自然是要參加的。」

顏閔淡淡一笑,氣質陰沉的他,笑起來給人有幾分不懷好意的感覺,「那本王就提前預祝九爺科考順利了。」

秦玖微笑著道謝,回首問榴蓮道:「蓮兒、枇杷,你們可吃飽了?」

榴蓮的肚子早已經吹氣般鼓起來了,要不是玲瓏閣的菜餚實在太美味,他早就飽得吃不下了。「奴才飽了!」榴蓮打著飽嗝說道。枇杷也點點頭。

秦玖斂衣起身道:「多謝殿下款待,天色不早,我這就告退了。」

顏閔頷首道:「九爺慢走!日後但凡有用得著本王的,儘管來找本王,本王定鼎力相助。」

秦玖一招手,黃毛飛了過來,秦玖抱著黃毛,施禮向門口走去。

在門口,秦玖與匆忙回來的李雲霄走了個對面。

李雲霄垂首站定略略施禮,低聲道:「秦門主,門外那些乞丐聚集著不肯走,說一定要謝謝秦門主。」

秦玖凝視著這個與她一樣出自天宸宗的弟子,挑眉笑道:「我只說了一句話,花銀子的可是殿下,他們應該謝殿下才對,怎麼反倒謝起我來了。」

秦玖漫步出了玲瓏閣,在大門口被一群乞丐圍住了。領頭的乞丐是一個年約三旬的漢子,衣衫襤褸,手中拄著柺杖,看到秦玖出來,抱拳道:「這位便是秦姑娘?多謝秦姑娘賜飯!小的周勝,姑娘日後若有事,小的願為您效勞。小的別的本事沒有,倒是有幾手三腳貓的功夫。」

秦玖打量了周勝幾眼,見他雖落魄,但目光灼亮,說話挺有氣魄,顯然是這些乞丐的頭領,只不過一飯之恩而已,沒想到竟讓這些生活在飢寒中的人們如此感動。她頷首道:「不客氣,這裡有些銀子,各位拿去花吧!」秦玖命枇杷將身上的所有銀子都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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