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臭!」鸚哥兒拍翅膀叫道。
「黃毛!」
「阿臭!」
……
玲瓏閣管事終於忍無可忍,走上前問秦玖,「姑娘,你還射不射?」
秦玖勾唇笑道:「當然射了!」她伸手拍了拍肩頭上的鸚哥兒,「黃毛乖啦!」
鸚哥兒斂起撲騰的翅膀,昂起了頭。
秦玖再次挽弓瞄準,夜風吹過,寬大飄逸的衣裙飄舞起來,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朵夜色中隨風招展的紅色曼陀羅。她眯眼,唇角優美的笑影不在,隱約,有酷冷的殺氣在她身體周圍流動。
榴蓮的腿哆嗦了起來,心中想著,只要她一鬆弦,他就蹲下。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緊張了起來。
就在這時,秦玖卻放下了弓。
「這弓我拉不開!」她頗惆悵地說道。
圍觀的人轟的一聲笑了。榴蓮額頭上的汗滴了下來,他能說他不認識這個人嗎?玲瓏閣管事氣得說話都結巴了,「你……你……那你別射了。」這不是存心找碴兒的嗎?
秦玖卻哪肯理睬他的話?
她將弓扔在地上,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來一個團扇大小的繡花繃子,上面繃著一塊白色寒絹,繡了幾朵怒放的曼陀羅,嬌美豔麗得似乎能讓人聞見花香。
她微笑著將支撐繃子的竹條抽了出來,彎成弓的形狀,在兩頭纏上了絲線,做成一張弓。她將剛才那支箭搭在絲線做的弦上,笑靨如花地說道:「我用這個!」
「你當這是小孩玩過家家啊……」管事杜月話還沒說完,秦玖已經挽「弓」搭箭,也沒見怎麼瞄準,嗖就射了出去。
啪嗒一聲,花燈落在了榴蓮懷裡。
圍觀的人都沉默了。
只有鸚哥兒撲稜著翅膀飛了出去,在花燈上方落了下來,昂首開始踱步。
這個結果太出乎意料,且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後,圍觀的人忍不住大聲歡呼起來。
秦玖在歡呼聲中漫步走了過去,衣帶當風,姿態曼妙。
「榴蓮,拿好燈,我們走了!」她勾唇笑道。
「請留步!」身後一道清冽的聲音傳了過來。
秦玖眯眼瞧了過去,只見安陵王快步朝她走了過來。
他不管走得多快,步子永遠很穩,就好似他這個人,永遠都成竹在胸,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樣。隨著他的逼近,有酷烈的威壓無形中迫了過來。
秦玖微微勾唇,這就是安陵王。
他似乎只會對心愛的人笑。旁人眼裡,他是冷麵的判官,一旦確定了要誅滅你,就永遠不會放手,直至讓你灰飛煙滅!
「請問殿下有事嗎?」秦玖翩然回身,頭上珊瑚珠釵的紅色珠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曳,華美中透著幾縷幽豔。
安陵王顏夙微微挑了挑眉,冷聲問道:「這盞花燈如今是你的了,不知你賣不賣?」
「賣啊!」秦玖想也沒想就說道。
「多少銀兩?」顏夙問道。
秦玖低眸看了一眼榴蓮懷裡的花燈,頗為躊躇地說道:「賣多少銀兩好呢?這麼好的花燈。」
顏夙冷冷揚眉,準備接受秦玖的獅子大開口。
「可惜我不缺銀兩,只好不賣了!」秦玖攤手道。
「那你缺什麼?」顏夙眯眼問道。
「我缺什麼呢?」秦玖問身畔的榴蓮。
「缺男人!」榴蓮不假思索地說道。
秦玖睨視著顏夙,勾唇笑道:「聽到了嗎?王爺肯換嗎?」
鸚哥兒在花燈上玩夠了,忽地飛到秦玖懷裡,學著她的話道:「王爺肯換嗎?肯換嗎?」
倘若是一般的男子,聽到這句話,恐怕早就怒了。就連此刻那些圍觀的人們聽到一人一鳥這樣說,都有些憤怒。就連榴蓮都在心裡不斷地嘀咕:妖女太無恥了,一盞花燈就想換一個男人。
可安陵王顏夙卻不是一般的男人,聽到秦玖這句話,連眉梢都未曾抬一下,只唇角的弧度輕揚,揚起一個嘲弄的笑意。
「抱歉,本王已有心儀的女子,怕是無法照顧你的生意,只這盞花燈,我是志在必得,你開個價吧!」他極緩極慢地說道,只是話語裡卻已經當秦玖是一個青樓的妓子了。
倘若是一般的女子,聽到這句話,恐怕也早會怒了。可秦玖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撫摸著懷裡鸚哥兒的羽毛,唇角上依然掛著慵懶的笑意,「人不能換,那就換王爺身上的東西吧!」
秦玖說完,便抱著鸚哥兒開始圍著安陵王轉圈兒。水波瀲灩的美眸凝視在他身上,興味的眸光逡巡了一圈又一圈,最後落在安陵王手中握著的烏金馬鞭上。
「這鞭子不錯!」她漫步上前撫摸了一下鞭梢。
安陵王眯眼道:「你若是喜歡,自可拿去。」
秦玖搖搖頭,「哎……我不愛騎馬,用馬鞭沒用。這把劍不錯。」她目光一轉,凝注在安陵王顏夙腰間配著的寶劍上。
這把劍的劍鞘是黑色的,透著古樸而酷冷的殺氣。可以想象,裡面那把劍一旦出鞘,會是怎樣的冷厲。
「蓮兒,你不是缺一件兵刃嗎?這把劍你喜歡嗎?」秦玖指著安陵王腰間的佩劍問榴蓮。
榴蓮冷汗如雨,心說:姑奶奶,你能不能別扯上奴才啊。安陵王的寶劍是誰都能要的嗎?借奴才十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啊!
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跟著這個妖女,早晚不是死在她手上,就是死在她得罪的人手上。
「不喜歡!奴才一點也不喜歡。」榴蓮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
「這把劍怕是你們要不起吧!」為安陵王牽馬的侍從終於忍無可忍,上前說道,「這可是當今聖上賜給殿下的寶劍,劍刃上還雕刻著可以調動兵馬的軍符,你要得起嗎?」
「這樣啊!」秦玖頗為失望的樣子,圍著安陵王又轉了一圈,眸中忽然一亮,好似發現寶貝一般,湊近安陵王身前,瞪大眼睛看他斗篷裡那件孔雀紫色的錦袍。
她湊得很近,頭上綰起的髮髻蹭到了安陵王的下巴,隱有女子身上的暗香沁入他鼻間,蔥白的手指還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摸了摸。
顏夙忽然感覺到自己好似一個等待估價的貨物一般。他厭惡地後退一步,一把揮開了秦玖的手,冷眸危險地眯了起來。
秦玖輕揚唇角,緩緩道:「殿下這件錦袍很好看,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我就要這件錦袍!我家蓮兒穿上這身衣服也一定像殿下一樣威風。」
榴蓮已經被秦玖打擊得麻木了,抱著花燈傻呆呆站著沒說話。
顏夙冷笑,「這好辦,便是十套也沒問題,請姑娘告知住處,明日我派人送到府上。」
秦玖玉手輕搖,眼底滿帶盈盈笑意,「安陵王殿下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只要你身上這一件,且現在就要。請殿下脫下,哦,方才忘記說了,裡面的中衣也要的。」
鸚哥兒撲稜一聲飛到秦玖肩頭上,骨碌著黑眼珠,助威道:「中衣也要,中衣也要……脫光光,脫光光……」它也知道脫了中衣就是脫光光了,不僅學得興高采烈,還一副很期待很興奮的模樣。
這會兒別說圍觀的眾人,榴蓮裝傻也裝不下去了,他幾乎想跪下了。
顏夙的侍從忍不住想衝上去將鸚哥兒的嘴縫上,卻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顏夙波瀾不驚的臉終於像初春湖面的冰一般,呈現出憤怒的裂紋。漆黑的眸中,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寒意。
「姑娘確定要用我這身衣衫換?」他冷冷問道。
秦玖點點頭,鸚哥兒也點點頭。
顏夙不再說話,只是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風,隨手扔給身後的侍從。然後,便開始解腰間的玉帶。
「殿下,你不必這樣,這花燈我不要了。」扮作男子的裘衣女子從人群外擠了進來,快步走到顏夙面前說道。
「無妨,我說了無論怎樣,也一定將竹燈為你求到,你且先退下。」顏夙一邊說,一邊解開了腰間的玉帶,孔雀紫色錦袍敞開,露出了裡面雪白的中衣。他冷笑著脫下,隨手一扔,衣衫帶著勁風向秦玖撲了過來。
這衣衫來勢兇猛,夾雜著一絲怒氣,嚇得鸚哥兒怪叫了一聲,渾身羽毛豎了起來。
秦玖伸手,紅色的寬大袍袖裡,露出一隻瑩白如玉的手腕,隨意一撈,化解了撲面的怒氣,將衣衫搭在了肩頭上。
顏夙再伸手,雪白的中衣如雲朵般飄落而下。
「這樣可以了嗎?」顏夙望著秦玖,薄削的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長眸微合,眸中鋒芒隱現,周身更是散發著冷寒徹骨的氣息。
但不管他如何冷酷,也不管他脫得多光。
這都不能有損他是個好看的男子的事實。
何止好看呢!
雖然只著一件白色裡褲,但是他站在冬日寒冷的街上,絲毫沒有畏冷之意。
各色花燈的燈光透過人流的縫隙如輕紗般傾瀉而下,籠罩住他白皙修長的身體。他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燈光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那樣柔韌而流暢。
他就那樣自然而然地站在那裡,好似天經地義就應該站在那裡一般,那樣的遺世而獨立,卻又和這街上的一切如此契合,一點也不顯得突兀。
他唇角掛著輕慢的笑意,長眸微眯,斜睨著秦玖。
秦玖望著顏夙,望著他。
多彩的燈光,熙攘的大街,與這一切融為一體的身姿……
她好似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
她只覺得心中虛空一片,隱有冷意瀰漫而上。
鸚哥兒站在秦玖肩頭,黑豆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安陵王,好似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秦玖伸手拍了一下它的頭,笑眯眯道:「黃毛兒,別忘了,你是公的!」
黃毛被秦玖這一拍,猶若受了打擊般,一頭栽到秦玖懷裡一動也不動。
秦玖伸手梳著黃毛翅上的白羽,一雙妙目卻在安陵王身上瞄了又瞄,撇了撇嘴,嘆息道:「殿下還真沒有幽默感,小女子只是開個玩笑,您貴為親王,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當真讓您脫啊。不過,殿下這胸、這背、這腰、這腿……還真是……嘖嘖……真是美啊!這可比那盞花燈值錢多了!」
玩笑?
安陵王的侍從幾乎要暴走了。他家王爺何曾被個女子如此戲弄過,又何曾被女子如此品評過!
顏夙揚了揚眉,臉上連一絲柔韌的線條都沒有,明澈的眸中更是一片肅殺清寒,他伸手接過侍從遞過來的斗篷披在身上,遮住了暴露的春光,斜睨著秦玖道:「這個幽默太冷了!花燈!」
秦玖嫵媚一笑,「殿下犧牲色相也要得到的花燈,小女子自然不敢不給!」她拍了拍黃毛的鳥頭,慢悠悠道:「黃毛,把花燈給安陵王殿下叼過去,記得哦,要完好無缺,不能有損壞!」秦玖說著,蔥白的手指在黃毛頭上的幾根黃羽上使勁一揪。
黃毛渾身一激靈,從秦玖懷裡嗖地飛了出去,轉瞬就到了花燈前,伸爪一撓,這一爪當真狠,直接捅破了那面繡著「霧中之竹」的錦緞,順便把裡面燃著的蠟燭也推翻了。
在榴蓮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懷裡的花燈已經燃了起來。他嚇得尖叫一聲,隨手就把花燈甩了出去。
一個火球就那樣飄蕩著,劃了一道光亮的弧線,飛速朝著人堆裡飛去。它朝著的方向恰巧是裘衣女子那邊,人群一陣騷動,都忙著抱頭鼠竄。唯有那裘衣女子卻呆呆地一動也不動,望著迎面飛來的火球,低低道:「花燈!我的花燈……」
你的花燈?秦玖眯眼。
顏夙腳跟一轉,身子前傾,伸手一兜,便把衝著裘衣女子飛去的花燈抓在了手裡。他抓著燃燒的竹燈,竟也不怕燒手。低眸掃了一眼燃燒的花燈,便抬頭緊緊盯著秦玖,火球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變成了兩簇跳躍不定的火光。
秦玖含笑的目光和他冷厲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中間,是燃燒著的火球。
兩人誰也不說話,默默地對峙恰若一場無聲的決鬥。
周圍的空氣似乎也開始一圈圈緊縮。緊張的氣氛、凝滯的空氣、周圍的喧鬧似乎再也不聞。
花燈的火苗晃了幾下,似乎被兩人之間可怕的氣勢給驚怕了,驟然一黯,恐懼般顫動著,不一會兒便悄然熄滅了。
顏夙看了一眼手中已經燃燒得只剩下骨架的花燈,長眸眯了眯,極其不捨地將花燈的殘骸扔在地上。
秦玖忽然嫣然一笑,「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別和一隻鳥計較,我回去一定會收拾它,餓它三天三夜!」
顏夙漠然靜靜站立,夜風侵襲而至,他雖著一件斗篷,但那眸中的寒光卻依然冷得徹骨徹心。
這是一個如神祇一樣凜然難犯的男人。
「餓它三天嗎?」顏夙冰冷的唇角邊隱隱浮上絲冷笑,「不如姑娘把那隻鸚哥兒交給本王,我一定替姑娘好好管教!」
「殿下的好意小女子心領了,但您公務繁忙,實在不敢勞煩大人。」秦玖盈盈笑道。
「無妨!本大人的公務便是懲罰罪人,不勞煩!」安陵王一絲也不讓地說道。
那邊黃毛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處於危險的境地,正在和榴蓮幹架。
黃毛最寶貝頭上那幾撮毛了,剛被秦玖一拽,便發了瘋,卻不敢惹秦玖,只得欺負榴蓮,撞翻了花燈後,便跳到榴蓮頭上亂抓亂撓,將榴蓮束得整整齊齊的髮髻弄得像個鳥窩一般。
榴蓮捧著頭叫道:「黃毛,你下來,看我不拔光你的毛!」
黃毛一聽,在他頭上抓撓得更厲害了。
一人一鳥在那裡正打得不亦樂乎。
圍觀的眾人漸漸恢復了心神,開始指點著秦玖竊竊私語。
就在這正熱鬧的時候,忽聽得頭頂上的天空砰的一聲響動。
「放煙花了!」有人一聲歡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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