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2章 吾心如燈

秦玖仰首望向天空,一朵銀色的梨花正在墨黑的空中徐徐綻放。

那樣絢爛到極致的絕美,讓時間瞬間凝固,讓世界失去了聲音,讓人的思緒在過往的美好中沉沉浮浮。

一個接一個的爆響,無數個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天早已全黑了下來,這使得盛放的煙花格外燦爛美麗。各色煙花在夜空中爭奇鬥豔,將墨黑的夜空渲染成五彩斑斕光影的海洋。

只是,正在眾人興致勃勃欣賞時,熱鬧的天空忽然歸於沉寂。

「下一個煙花一定是今年的重頭戲,那最美麗的火牡丹!」

「一定是的!不知今年的火牡丹是什麼顏色的?」

「九爺,什麼是火牡丹?」榴蓮擠到秦玖身畔,好奇地問道。

秦玖笑吟吟道:「是一種煙花,爆開就如同綻放的牡丹一般,很好看!」

「很好看!」黃毛站在榴蓮頭頂上重複說道。

「來了,快看快看!」人群一陣騷動。

眾人翹首企盼著,仰長了脖子,瞪大了雙眼,緊緊盯著那束火龍般升上天空的煙花。

那束煙花在全麗京城人們的殷切目光中爆開,一點點綻放。

只是卻不是什麼火牡丹,也不是火樹銀花,而是一行字。

「蘇挽香,吾心悅汝!——玉衡」

這行字一齣,全麗京城的人都沉默了。

榴蓮也驚得愣住了。

「這……這……真神人啊!」榴蓮驚歎道。

這麗京城果然是物華天寶、臥虎藏龍之地,他今日算是見識了。方才安陵王以花燈取悅心上人,他尚覺得新奇。未料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更牛的神人在這裡呢,他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自嘆弗如啊!

以煙花示情,讓全京城人作為見證。如此浪漫,再高傲的女子,怕也是要折服的吧!

只不知那位幸運的女子是誰?

「九爺,你不是少時在麗京待過嗎?那你一定知道這個蘇挽香是誰吧?她是誰啊?如此幸運的女子!」

秦玖在燈影裡轉身,唇角含著淡淡嘲諷的笑意,懶懶道:「你覺得她很幸運嗎?」

「不是嗎?倘若我是那個女子,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接受這份感天動地的示情。」榴蓮羨慕地說道。

「那你知道玉衡是誰嗎?」秦玖懶懶問道。

「是啊,他是誰?奴才正想知道呢,真是高人啊!」榴蓮好奇地問道。

「當今聖上的七弟顏聿,字玉衡。封號嚴王,外號閻王。」秦玖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榴蓮一聽顏聿的名字,一張俊俏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哦,呵呵,那,那這女子,還真是不幸啊!」

榴蓮雖然不是麗京人,但卻知道這位皇帝的弟弟顏聿,其實不止是知道,簡直是如雷貫耳。他只是不知道顏聿的字是玉衡,如今聽說顏聿就是玉衡,玉衡就是顏聿,他深深地為那位蘇挽香姑娘默哀。

顏聿的名氣,一點也不比安陵王顏夙小。說起來,顏聿也是大煜國「名動天下」的人物,在麗京城中,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他這個名動天下和安陵王的名動天下卻是有極大的不同。正如天和地之別,南和北之差,正和邪之分……

倘若,安陵王顏夙是麗京女子夢寐以求想要嫁的男子,那顏聿就是麗京女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惡魔。

顏聿成名比安陵王顏夙更早,如果那也叫作成名的話。

他是先帝的第七個皇子,也是先帝最小的皇子,最得先帝之寵愛。顏聿也確實不負先帝厚望,自小便極聰慧,五歲便能作詩,七歲便出口成章,且小小年紀便懂禮儀知進退。據說,當時教習顏聿功課的於太傅常贊他日後必成國之大器。

於太傅看人極準,卻沒想到這一次竟走了眼,說起來這大約是他平生第一次看錯人。

在顏聿八歲那年,先帝偶感傷寒,原本只是小病,但先帝在寢宮養病時卻猝然薨了。顏聿以弒君殺父之罪入了大牢,因先帝最後飲下的那碗藥是顏聿呈上去的。先帝用藥次次都有人試藥,唯有這一次自己最小最疼愛的皇子端來的藥,他沒有讓人試,但就是這碗藥送了他的命。

弒君殺父,這是多麼大逆不道之罪啊。倘若是旁人,不光自己會被處極刑,九族也會被誅光。所幸先帝臨去前免了顏聿死罪,顏聿才免於一死,被關入了刑部大牢。據說,他在牢中被關了數月。一直到新皇,也就是顏聿的大哥、現在的慶帝登基後,才為顏聿平反。據悉,那碗藥裡的毒並非顏聿所下,而是一個宮人所放。但就算是平了反,那一碗藥終究是顏聿親手奉上且一勺一勺親自送到他父皇口中的,這弒君殺父的罪名也已在天下人心中成形,無論如何也是抹不掉了。其後,京中容不下一個弒君殺父的皇子。還未曾成年的顏聿便被慶帝封為嚴王,在北疆賜了封地。

顏聿的封地在麟關,那是一個荒瘠苦寒之地,他一直在那裡待了多年,在十九歲那年,慶帝重病,顏聿被允許回到麗京探望皇兄的病,之後便留在了麗京。

據說,回到京都後的顏聿沒多久便一躍而成為麗京城中最有名的花花公子、紈絝子弟。他泡戲園捧戲子,逛妓館包花魁,行徑放蕩不羈。

麗京是溫柔鄉富貴地,麗京城的世家公子中,行為放蕩的也不是沒有,但那樣人縱然是敢做,也大多都是偷偷摸摸的,誰也及不上顏聿。他卻是明目張膽的,慶帝也曾試圖管一管這個皇弟,無奈當時病重,根本就沒有精力去管束他。到了後來,顏聿竟還唱起了戲。他並非隨意哼哼,而是跑到戲園子裡,包了頭、化了臉、著戲服,正兒八經地唱了幾場。唱戲這個行當是屬於下九流的,堂堂的王爺,跑出來唱戲,那可是自甘墮落到極點了。

縱然是這樣,麗京城喜歡他的女子還是不少,甚至也有些大家閨秀不顧父母反對,想要嫁給他。但自從出了一件事,那些想嫁他的女子就算再喜歡他,卻也絕了嫁給他的念頭。

顏聿二十歲那一年,喜歡上了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叫白素萱,是英國公白硯之女。說起白素萱,榴蓮也是知道的。

他家出事後,他在街頭流浪,在酒樓裡討飯時,就聽酒樓裡說書的先生說起過這個女子。據說,見過她的人都驚為天人。說她不光容貌絕色,且還端莊賢淑才華橫溢。當時慶帝因病無法上朝,白素萱在十四歲時便隨著姑母白皇后上朝,協助姑母執掌朝政整整三年。

其實白素萱在更小的時候便顯示出了驚世的才華,坊間私下裡流傳著許多她的手抄詩集。那些詩句光是念一念,都覺得口齒生香。

也不知是怎樣的機緣巧合,讓顏聿認識了白素萱。顏聿便鐵了心要娶她,不惜強取豪奪,最後動用了他皇兄的聖旨。但可惜的是,白素萱還未曾過門,白家就出了事,據說是謀反。白氏滿門抄斬,白素萱的父母兄嫂皆死在刑場,宮中的白皇后飲鴆酒而亡,白素萱畏罪自焚。當時,坊間紛紛傳言,說顏聿命硬,剋死了他父皇,剋死了白素萱,甚至連白家全家都是因為和他攀了親戚,才被克得家破人亡的。

自此後,顏聿便得了個閻王的稱號,說他就是個勾人魂魄的閻羅王。

這樣一個人,但凡被他看上的女子,自然不是幸運而是不幸了。

如今這個不幸的女子,就是蘇挽香。

「只不知那個倒霉的蘇挽香卻是誰?」榴蓮嘆息一聲道。

秦玖凝視著煙花綻放的天空,丹鳳眼中似是蒙上了一層淡薄的霧靄,遮蓋住她眼神流轉間流露出來的情緒,讓她看上去有一絲縹緲。

榴蓮忍不住在心中想到,若是讓妖女遇上閻王,不知會怎麼樣?最好妖女被剋死,那樣他便自由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蘇挽香一樣的可憐,都是被妖孽看上了。

「蓮兒,你去把那盞花燈拾起來吧。」秦玖回過神來,臉上又浮起慵懶的笑意。

「都燒成那樣了,還拾起來做什麼?」榴蓮雖然不願意,卻依然乖乖地遵照秦玖的吩咐去拿,他實在搞不懂妖女到底為啥這麼稀罕這個花燈,燒成這樣了還要,又不是她做的。

秦玖笑吟吟地看著榴蓮蹲在地上拾著花燈的殘骸,眼角餘光卻瞥向了安陵王的方向。

安陵王顏夙也看了會兒天空,向來不沾情緒的眸中染上了一絲訝異,最後他皺了皺眉,眸中閃過一絲鋒芒。就在此時,有三個軍士穿過人群快步走到顏夙的身側。那三個軍士皆穿著黑色的束身甲,外罩暗紅色的大氅,腰間佩著長刀。

秦玖一看到那三個軍士,柔媚的長眸便眯了起來。

顏夙為了方便和裘衣女子私會,出行只帶了一個侍從。如今這三個軍士,便是他手下之人。三名軍士中的一人垂首向顏夙稟告著什麼,顏夙長眸微眯,驀然向秦玖的方向看了過來,薄冷的唇邊忽然浮現起一絲笑意,那笑意透著一絲嘲諷和冷冽的殺意。

方才,無論秦玖如何戲弄他,也未曾見到他眸中有殺意。她暗叫不好,接過榴蓮拾起來的花燈零散的骨架,用手帕包好,交給身畔的枇杷,轉身便朝停在街邊的轎子走去。

「九爺,不看煙花了嗎?」榴蓮還沒看夠,慌忙問道。

枇杷冷聲道:「再看命都沒了,還不快上轎!」

榴蓮愣了下,這個枇杷和他一樣同為妖女的侍從,雖然說,這個面癱男整日里冷著臉抱著劍一語不發,但不可否認,他是妖女的侍從中武功最高的。

他都這樣說了,榴蓮再回想一路上那幾回驚險的刺殺,心有餘悸,忙向轎子跑去。黃毛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撲稜著翅膀追上了秦玖,徑直鑽到了秦玖寬大的袖子裡。

榴蓮豎著耳朵,傾聽著外面的動靜。轎子似乎出了天一街,拐入了比較僻靜的巷子裡。他有些搞不懂了,倘若為了避免刺殺,應該去人比較多的街上安全點吧!

他萬分不解,並且非常擔憂,遂試探著問道:「九爺,是有人要刺殺我們嗎?」

秦玖斜睨一眼榴蓮,似笑非笑道:「誰告訴你有人要刺殺我們了?」說完自顧自去逗弄肩頭上的鸚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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