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昏迷期間,宮中論功行賞,往雲府送了大堆珠寶綢緞與珍稀藥材。
皇帝在永安殿召見了其餘功臣。
除了破案小能手雲昭之外,此次貢獻最大的當屬兩位醫者。
陳楚兒的藥膳讓雲昭查到了神女林,找到仙宿女屍,發掘疫病源頭。
到了南君陵墓,兩位醫者更是從千年古方中找出了淨化疫屍的辦法——旁人喝下那個石膏湯都在嘔吐慘叫,這一老一少卻在專心品嚐藥材。
隨後二人不眠不休研製出焚屍藥粉,成功誅滅了嬰兒狀態的邪物。
大疫消泯,病患獲救,功德無量。
晏南天如實上報眾人功績,只一字不提他自己——他肩膀上扛著兩座廟,如今是戴罪之身。
皇帝龍顏大悅。
三千前令神佛束手無策的大疫,竟在自己治下被攻克,這是何等奇功偉業。
青史之上,又添濃墨重彩一筆。
皇帝心情極好,除去常規重賞之外,復又大手一揮道:「諸位卿家有什麼想要的,說給朕!」
眾人都先望向陳楚兒。
陳楚兒垂眸笑了笑,大方地行出,盈盈一拜,道:「陛下,那民女便斗膽提一個。」
說罷,她轉頭看了眼晏南天。
溫暖暖心下頓時一個咯噔,手指驀地攥緊。縱是萬般不願,在皇帝面前卻也不敢放肆叫嚷,只能恨恨盯著陳楚兒。
陳楚兒道:「多謝儲君殿下給民女請了那麼多功績,民女此刻實在是有些飄飄然,若是膽子太大僭越了,還望陛下不要殺我腦袋。」
她生得極美,說話也俏皮,皇帝不禁失笑,擺手道:「你只管說!」
「陛下,」陳楚兒笑,「民女想求個如意郎君。」
殿中眾人頓時會心一笑,齊齊望向晏南天。
溫暖暖銀牙緊咬,心下暗恨——她就知道這女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會搶男人!
皇帝也笑了起來,目光故意沒往兒子那邊瞟,只道:「求個什麼樣的?說出來,朕替你作主了!」
本就是大善之事,若再順便成就一段佳話,那就更方便百姓千古傳誦。
陳楚兒問道:「陛下覺得,民女可配得上天潢貴胄?」
意料之中。
皇帝哈哈大笑:「你素來便有‘小神女’之名,眼下攻克疫病更是大功一件——如此奇女子,這天下男兒哪個配不得?」
陳楚兒嬌笑:「那民女可要大膽說了!」
‘不行,不行,不行!’溫暖暖咬破了唇,心道,‘皇帝心情這麼好,一定會給她正妃之位……我不要被這個賤人騎到頭上……絕對不要!’
眼看陳楚兒便要開口。
溫暖暖急道:「哎呀,我記得在醫館時曾聽到過,陳姑娘嫌棄青年男子輕浮,聲稱只喜歡年紀大穩重的呢!想必今日所求,也是這樣的男子罷!該不會突然轉性子了?」
情急之下,
她不惜惹惱皇帝,也要阻止這個女人嫁進東華宮。
東華宮,只能有自己一個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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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暖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恨意,驀然盯向陳楚兒。
卻見陳楚兒臉上並無一絲慌亂,反倒落落大方地笑了起來。
「不錯,這位側妃說得對。」陳楚兒抬眸,望向皇帝,「陛下,民女心慕的,正是這大繼最尊貴、最穩重的好男兒——陛下,民女想做您的妃子!」
皇帝:「……」
眾人:「……」
皇帝金口玉言,方才話都說到那份上了,又豈能出爾反爾?
陳楚兒炸暈了旁人,自己倒是不疾不徐:「民女想做陛下的妃子,也想要救助天下病痛之人,想問陛下求個恩准,讓民女做個醫妃,日常可以出入太醫院與各處醫館、前往各處州府治病救人——望陛下恩准!」
她還未說完,皇帝唇畔已浮起笑紋。
只待她話音一落,他便哈哈大笑著踏下殿階,抬手將陳楚兒扶了起來。
皇帝朗聲道:「好!好!你既有如此情意與仁心,朕又豈有不準之理!愛妃請起!」
「民女……妾身,多謝陛下。」
*
待眾人離開,殿中只剩父子二人,晏南天一撩衣襬,伏跪在地。
「父皇。」
皇帝的視線緩緩收回,落到兒子身上,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
「你啊……」
皇帝擺擺手,先不問他其他罪過,只道:「再怎麼樣,溫暖暖也是納到身邊的側妃,怎就不花點心思,管一管教一教?」
晏南天自然知道溫暖暖在外面丟的都是皇家臉面。
他也不辯解,只埋頭認錯:「都是兒子的錯。」
「你呀,你呀,」皇帝虛虛用手點他,「雲昭都走了,如今後悔還有什麼用?你該多用點心思,讓溫暖暖與她父親儘快冰釋前嫌!」
晏南天一叩到底:「……是。」
皇帝嘆息:「不要只是嘴上答應朕!雲滿霜他是朕的兄弟!朕做夢都夢見,跟滿霜兄弟一起喝孫女兒的滿月酒。」
他躬身拍了下兒子的肩頭,示意他起身。
晏南天抬眸去看,只見皇帝眼睛裡有微微的光芒在閃。
皇帝輕搖著頭:「兩個老夥計,劃劃拳,拼拼酒……除了孫兒滿月,朕再也找不出別的機會啦……」
他的眼睛裡溢位濃郁的悲哀和孤獨。
晏南天嗓音微啞,緊張地開口:「兒子,會盡快……但是父皇,您難道不打算追究兒子損毀太上神殿的重罪麼?」
「追究當然是要追究的。」皇帝撩起眼皮看向他。
眸中的悲傷瞬間消失,精芒畢露。
「褫奪你儲君之位,如何?」
晏南天鬆了一口氣,立刻伏跪叩首:「兒子叩謝父皇。」
嗓音已不復方才緊張害怕。
皇帝把晏南天的表現看在眼裡,滿意點點頭,揮手道
:「起來吧。回頭自去神殿負荊請罪,其餘的事,稍後再作計較——總要做出樣子來,叫世人看。你是委屈,但那也是你自找的委屈,怨不得人。」
晏南天陡然抬眸,微露詫異:「父皇相信神殿崩毀與我無關?」
皇帝輕輕一哂,低聲自語:「他既能出現在那裡了,自然輪不到你。」
晏南天面上不顯,只蹙眉裝作沒聽清:「……父皇?」
皇帝擺手,難掩嫌棄:「去吧。好好教教你側妃,別再那副樣子叫朕瞧見!」
「是。」
晏南天倒退離開大殿。
轉身踏過門檻,長睫之下,冷光微閃。
果然。
父皇真是皇帝做得太久了,被人敬慣了、怕慣了、捧慣了,只當自己真是屹立於眾生之上的聖人。
在與「畏懼天威」的兒子說話時,防備心都已經這麼弱了麼。
晏南天心下早有自己的猜測,方才皇帝那句自語,更是讓他確定——
魔神早已灰飛煙滅,太上殿鎮壓的,正是那個陰神。
太、上。
*
雲府。
雲昭好不容易從爹孃手裡逃生,剛離開金玉滿堂,便聽到一個叫她暴跳如雷的訊息。
陳楚兒被封妃。
「死老頭臭不要臉!坑人家小姑娘!」
雲昭怒氣衝衝殺下山,準備直闖禁城找皇帝老兒,替陳楚兒討個公道。
還沒到山腳,竟然迎面撞上了陳楚兒本人。
「雲昭!」陳楚兒笑吟吟叫她。
雲昭大怒:「走,我替你去退婚!」
「慢點,你慢點。」陳楚兒抱住雲昭胳膊,「我就知道你這個炮仗肯定要打抱不平,這不就來堵你了。」
雲昭:「……」
「是我自己求來的。」陳楚兒道,「你別急,我與你說。」
雲昭氣咻咻盯著她。
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活靈活現在說——自願嫁個糟老頭?我看你怎麼編!
「你呀,」陳楚兒笑嘆,「我求的可不是進那深宮後院與人爭鬥,而是做行走四方的醫妃。陛下他已經允啦!」
雲昭狐疑:「嗯?」
陳楚兒悄聲道:「我其實早已猜到他會允。」
雲昭與她對上視線,瞬間便明白了。
陳楚兒本就是「小神女」,如今更是聲名大噪,往後再頂個醫妃之名四處治病救人,那飛漲的可不就是皇帝的功德與聲望?
「你看,」陳楚兒輕嘆著說道,「我的醫術應該還算不差吧?可是旁人關心的多是我的美貌,我的追求者,我與誰相好,我將來要嫁給誰,進哪間後宅裡相夫教子。那一日只是‘壞了名聲’而已,你看看那些人的眼睛,他們已經不再把我當醫者來看待了。」
雲昭點頭:「世人成見,如此可怕。」
「我喜歡行醫,喜歡鑽研醫術。即便求陛下讓我進入御醫院,一時半刻還好,
日子久了,旁人是不是又該關心我該進哪家後宅?但如今就不一樣啦!」陳楚兒的眼睛熠熠發光,「我這個醫妃,從此便是陛下的一面功德旗,要資源有資源,要人力有人力,要方便誰都給我行方便——我可以肆無忌憚去做我最喜歡的事情!」
雲昭心頭微震。
「我改變不了世人成見,也無法讓大家都覺得女子不該被困在後院,但我至少可以把自己放出牢籠。」陳楚兒笑道,「我與張蟲亮前輩都說好了,從明日起,他會帶我研讀御醫院所有的方子——我這輩子都沒敢做過這麼大的夢!」
雲昭雖然還想「但是」,但也不自覺地被陳楚兒感染。
她看起來是真的好快活,整個人都在發光。
兩個人挽著手往外走。
半晌,雲昭總算憋出了一個但是:「但是皇帝他一個老頭……」
「沒事。」陳楚兒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我這眼睛多毒啊,只看一眼,就知道陛下身子骨已經不行了,他不能人道的。」
雲昭:「……」
雖然一直叫人家老頭,但皇帝其實也不算老,年歲跟她爹差不多。
至多是個中年叔叔輩。
雲昭忍不住八卦:「這年紀就不行啦?」
陳楚兒鄭重點頭:「嗯!」
「嘶。」雲昭慶幸不已,「姓晏的,果然不行。」
*
踏出雲山,雲昭假裝若無其事望向左右。
沒有看到那個神。
不是說一直供在外面嗎?
跑了啊。
雲昭撇了撇唇,心道:‘畢竟是個神,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誰也管不了他。’
陳楚兒揮揮手,踏上等在山門外的宮中馬車。
臨別時,陳楚兒笑著嘆道:「雲昭,我沒看錯,你當真是個頂頂好的人呢。你一定會很幸福的!」
雲昭:「?」
這人怕不是瞎。
車駕駛遠,雲昭垂下頭,輕輕踢著路邊的石子,漫無目的往前走。
她本是出來找他的,他既不在……
「喂,」耳畔忽然有人在笑,「沒看見我,這麼失望?」
雲昭心頭一動,沒轉頭,徑直把腳下的石子踢向他。
他笑著抬手接住,俯身,歪頭,把一張晃眼的俊臉湊到她面前。
一隻大手摁住她腦袋——手還是那麼重。
他彎腰靠近,盯她眼底。
雲昭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