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片刻,他失望道:「怎麼沒哭。居然沒哭。」
雲昭:「……」
你是什麼三歲的幼稚鬼嗎要看媳婦哭。
「你真身呢?」她問。
「不知道。」他垮下唇角,一臉不爽,「找他有事?」
「沒事。」
一人一鬼悶不作聲往前走。
離開雲山,走過熱鬧的京都街道,踏上九重山,走向太上殿。
踏過
大殿門檻時,他幽幽說了句:「真身早就回來了,你以為會傻乎乎在那兒等。」
雲昭:「哦。」
兩名神官迎上前。
左邊那位笑笑地說道:「遠遠便看到您與太上尊者一道回來。」
雲昭:「?」
神官不可能看見鬼,所以?
右邊那位神官踮腳望向雲昭身後,奇怪地咦了一聲:「太上尊者呢?」
雲昭:「……他一直跟在我後面?」
兩位神官點頭:「對啊。」
雲昭:「……」
偏頭一看,剛撒謊就被戳穿的鬼神已經跑了。
「嘶,」神官摸了摸脖子,「怎麼有點涼颼颼。」
雲昭噗哧笑出聲。
她穿過正殿,忍著笑過越過中庭,踏上金燦燦的寢宮臺階。
兩扇綠翡翠紅瑪瑙封金邊的殿門緊緊闔攏。
她伸手一推,沒推動。好像有個東西頂在門後面。
她再一推,還是推不動。
她抬手敲門:「東方斂!」
她忍俊不禁:「我不笑你,你開門!」
她火上燒油:「我保證不笑!」
側耳一聽,殿中一片死寂,好像裡面真的只供著個死掉的陰神似的。
她拍著精美無比的朱雀與青龍雕紋,大聲威脅:「我要摳你的寶石了!」
依舊沒反應。
「你不開門,那我走啦。」
她剛要轉身,聽到廊柱邊上的窗戶被風吹出清悅的玉石聲。
窗飾微微搖晃,彷彿在提醒她那裡開了一扇窗。
雲昭:「……」
回自己婚房,怎麼有種奇奇怪怪的偷情感。
她正要動作,連線前殿的迴廊角忽然來了個人。
晏南天。
他穿著一件樣式極其簡陋的白袍,周身不戴任何飾物,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
他行到中庭,垂眸望著地面,沉而緩地落膝。
「晏南天,特來向太上請罪!」
話音未落,那兩扇固若金湯的寢殿大門忽然敞開。
殿中探出一道華美紅袖,捉住雲昭手腕,將她一把扯了進去。
「砰!」
殿門在身後狠狠摔上。
「砰!」
窗也關了起來。
*
雲昭坐回熟悉的北海金蠶紗的朱䴉翡玉孔羽翎大榻上。
神身一動不動在她身後打坐。
鬼身坐在側面鑲珠嵌玉的雕花金案上,幽幽睨她。
他道:「我雖然關著門,但是給你留了窗。」
雲昭眨了眨眼。
他道:「沒有把你關在外面,知道嗎?」
雲昭乖乖點頭,道:「我也不是故意不讓你上山的,我就是看到自己模樣很醜,怕嚇著你。」
「不醜。」他隨口道,「好看。」
雲昭
偷瞥他一眼,感覺心口彷彿有細小的暖流一躥一躥。
卻聽他繼續說道:amp;amp;ldquo;就是皮膚幹了點,眼睛凸了點,嘴巴像沙地,頭髮像枯草amp;amp;hellip;amp;amp;hellip;amp;amp;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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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昭張牙舞爪撲上前:「東方斂!」
他大笑著抬手抓住她兩個手腕,身體向後一閃:「打不著我。」
雲昭抬腿踢他,又被他輕易躲過。
「你打不過我的,」他得意地笑,「再給你練三千年!」
雲昭:「……」
殿中的笑聲傳到殿外。
*
「喂,要不要看湘陽敏的記憶?有點東西。」
雲昭鬧累了,懨懨坐在床榻邊緣,思忖片刻,點了下頭。
湘陽敏的過往乏善可陳。
他從小就是個極其自私的人,天生的,對誰都沒什麼感情,只認為全天下都活該圍著自己一個人轉。
走到哪裡都是貓嫌狗憎。
但他有錢。
他帶一幫子狗腿到處闖禍,每次都是大舅舅湘陽文替他擦屁股——這些事湘陽文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湘陽敏卻認為阿公阿婆偏心老大,是因為老大說他壞話,自此恨上大哥。
他也恨湘陽秀,在他看來,嫁出來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根本不該再花湘陽家一文錢。
不過他最痛恨的人,卻是雲昭。
從前他是家中最小的那一個,旁人無論如何生氣,總覺著他是老么,便會多讓幾分,像對待孩子一樣包容他。
直到雲昭出生。
雲昭成了雲氏與湘陽氏最寶貝的小金珠珠。
從此湘陽敏再不能仗著自己「最小的」身份作威作福,他再鬧,旁人看他就像看傻子。
那些偏愛,全都給了雲昭。
最讓他生氣的是,雲昭從小就不親他,天然防備著他,他幾次想把她帶出去扔掉都未能得逞。
氣到跳腳。
他開竅似乎比旁人要遲一些。
周圍狐朋狗友開始逛青樓時,他對女子仍然沒有任何感覺。
直到十九歲。
那一天意外聽到說書的在講仙宿神女的故事,好巧不巧茶小二碰倒了湯碗,淋了他一褲頭。
就在那一瞬間,他遲遲未動的情竇驀然開啟。
夜裡開始夢見仙宿女。
再後來,家裡給他娶回了門當戶對的妻子。
妻子林詞蘭性情溫柔,長相秀麗,擅長烹製美食,新婚燕爾時,倒是甜蜜了一些日子。
可惜不出兩三年,他便膩了。
夢裡又重新出現久違的仙宿女——那得不到的,幻想中的,總是最美好。
忽一日,他聽聞宿北有個「轉世小神女」。
他當即去找她。
見到陳楚兒那張絕色的臉,這麼多年春-夢中的仙宿女彷彿活了過來,真真切切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與她相比,妻子林詞蘭寡淡得如同白水。
湘陽敏開始發瘋一樣追求陳楚兒。
陳楚兒的眼睛總是脈脈含情,待他溫柔體貼,就是不給個準話。
初時他很享受這段你來我往的曖昧,漸漸便不滿足了。
她說不願給人做妾。
可是林詞蘭已有身孕,這當口,也不好休妻啊。
正在躊躇之時,有人給他介紹了個巫士。
那巫士身穿黑袍,臉戴面具,遮得嚴嚴實實,嗓音也沙啞粗嘎,分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巫士告訴他,只要準備一千隻銀鈴鐺,刻上他與陳楚兒的名字,懸掛到神女樹上,便能成就一段姻緣。
湘陽敏本就不缺這點錢,自然照辦。
結果那巫士就是個騙子,掛滿了鈴鐺,陳楚兒依舊不答應給他做妾,把湘陽敏氣了個半死。
他想仙宿女,想得都快要瘋魔了。
其實他也知道陳楚兒不是仙宿女,但在這世間,陳楚兒已經是與仙宿女最有關聯的人。
他愛仙宿女,愛得如痴如醉,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南君轉世,註定要找到自己的妻。
他病急亂投醫,開始向太上祈禱。
讓林詞蘭生個兒子,然後停妻另娶——等到林詞蘭生完兒子,她便是完成任務了,家中也沒什麼好說。
再後來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雲昭怔怔回神,人都氣笑:「湘陽敏他是真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面啊!」
她眯了眯眸,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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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宿女捨身為民,小舅母也毫不猶豫投身火海。
她們都是極其剛毅又溫柔的女子。
湘陽敏與南君,連人家一根指頭都配不上。
雲昭嘆息著,抬眸去望東方斂。
他似是微微驚了下,語速飛快地解釋:「活屍是我殺的沒錯,但你小舅母真不是。」
雲昭:「……」
說得好像她認為他是個殺人狂魔一樣。
窗外夕陽漸落。
雲昭瞥著柔軟的大床榻,心下莫名有一點亂。
她沒話找話:「今日外面沒人,要是姓晏的往裡闖,怎麼辦?」
他微微勾了下唇:「那他死定了。」
她道:「你不是控制不了你自己嗎?」
他挑了挑眉,好心向她解釋:「對我有攻擊意圖,會死。未經許可進入我的領域,也會死。我對我的所有物,佔有慾很強的。」
雲昭敏銳眯眸。
「所有物?」她勾起唇角,語氣溫柔,「我也算你所有物?」
他的身軀微微後仰。
他輕嘶一聲,答得極快:「我算你的!」!